十二年后,沈和韵已经成为一名备战中考的初三生,学校为了提高学生成绩,将上学和放学时间各自提前和推迟了一个小时。
沈和韵不比他哥,沈涯读书时每个学期末都能带回一叠奖状证书让家人开心,他则马马虎虎,学校盯的紧他成绩就进步,学校举办运动会、文艺汇演他一颗心就跟着飞出去。是以脑筋虽然很够用,但总做不成拔尖的好学生。
上学时间延长之后他每天闭着眼让司机送他去学校,晚上回家时眼睛困的睁不开,沈和韵按部就班上学,谁也别想多让他学习一秒钟。
霍梦瞧见了总要生气地将他拍醒,遇上小儿子发懵的眼神又心软的不行,小儿子这样自由随性的性格,与家里人的娇宠是分不开的。
这天英语晚自习沈和韵偷偷摸摸地做数学试卷,这样他就不用牺牲睡眠时间做作业。
有人敲门,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出去几分钟探头进来喊道:“沈和韵,你出来一下。”
沈和韵吓了一跳,他将数学试卷胡乱塞进桌肚,匆匆跑出去。
“哥……”沈和韵望着不该出现在学校里的沈涯有些莫名。
沈涯牵住他的胳膊跟老师道谢,“沈和韵我带走了,打扰您了。”
沈和韵就这样被带出学校,他坐在副驾回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还有一个小时就放学了,什么事要现在把我带出来?”
沈涯发动车子,声音紧绷而严肃,“林爷爷去世了,爸妈已经先过去了,我来接你。”
“林爷爷……”沈和韵吐出三个字后失声,这是他幸福美满的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死亡”两个字。
“害怕了?”沈涯问他。
沈和韵摇摇头,林英光在世时对他很好,所以他并不害怕,唯一的念头是怎么可能呢,这样的话林颂钧不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沈涯又说:“我平时不许你和林颂钧多接触,但今天,你也安慰他几句。”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但多关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沈和韵点点头。
这些年他与林颂钧说不上熟络,除了过年过节和生日时的礼物,林颂钧没有主动搭理过他,但沈和韵总会觉得奇怪,他经常会不经意间与林颂钧对视,对方朝他略略颔首,很快移开眼。
他们之间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好讲的。
沈和韵却笃定林颂钧一定出于某些原因在默默关注他,因为每一年的生日礼物他总能从林颂钧那收到他最喜欢的东西。
他与他,虽然没说过什么话,沈和韵却总觉得他跟别人是不同的。
这一年的沈和韵还不知道婚约的事。
兄弟两人抵达林家老宅,门外已经挂上白色的绢布和灯笼,进进出出的人都是黑白着装,神情严肃。
沈和韵僵硬地站在门外仰头,凉凉夜风吹动惨白的灯穗,他闻到了空气中纸灰和香火的味道。
这一年的他生离死别样样不懂。
穿着黑西装的林颂钧送客出来,他瞥见沈家兄弟两人,朝他们迈了两步,“来了?”
沈涯说:“来了。”
林颂钧点点下巴,悲伤而沉静的眼睛扫过沈和韵,一个字都没说,他折身在前面走,兄弟两人跟在他身后。
沈和韵跟着沈涯烧纸钱行礼。
林颂钧站在灵堂里还礼。
沈和韵觉得自己该和他说点什么,就像哥哥提醒他的一样,安慰几句也是好的,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不让林颂钧伤心。
林颂钧凝望着他,力不从心地一笑,反过来安慰他,“不用太担心我。”
后来的宾客陆陆续续上前,沈和韵跟着沈涯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林英光去世突然,林颂钧的父母还没来得及赶回来,除了一家子不大热络的旁系叔伯,只有沈震生夫妇能帮林颂钧张罗着。
本该到了沈和韵睡觉的时间,他却一点都没犯困,他靠在沈涯的肩头四处扫视,最后落在林颂钧苍白硬朗的侧脸上。
沈和韵低低地问:“哥,你为什么不许我跟他玩?”
沈涯甚至不许他叫林颂钧一声哥,但霍梦为此批评过沈涯,沈和韵在中间做夹心饼干为难,平时见了林颂钧只好尽量绕着走,或者在沈涯看不见的地方打声招呼。林颂钧很大度,备给他的礼物照送不误。
“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沈涯面色不大自然。
长大之后回想,当年婚约的事也怪不了林颂钧,当时沈涯只知道弟弟要被人抢走,便将所有的怒火都撒到了林颂钧身上,可他何其无辜,恐怕跟沈涯一样搞不懂什么是婚约。
沈和韵怒道:“还有三年我就成年了,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这个事再提起码也要等你成年之后,你别闹,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沈涯说。
他想的是,如果到时候他们两个对彼此都没有意思,这事自然而然就不提了。
沈和韵很不服气,却拿沈涯没办法,他受尽宠爱的同时是家里说话最没有权威的那个,反抗无效。
“小少爷,我带您上去休息吧。”阿姨走来朝沈和韵微微欠身,“您年纪小,缺不得觉。”
沈和韵往远处看,“我爸妈呢,钧钧哥呢?”
“他们有他们要忙的事,您好好休息才能让他们放心。”
“说得对,你去睡吧。”
沈涯拍了把他的屁股,要他上楼去。
沈和韵一步一回头,慢腾腾地走了。
“现在人多事杂,佣人没时间收拾客房,您就在少爷的房间里休息吧,缺什么告诉我,我帮您置办。”阿姨说。
沈和韵不想给人添麻烦,“缺什么我自己找,你去照顾别人吧。”
沈和韵将卧室门合上,简单打量过林颂钧的卧室,发现对方是个规律到有些枯燥的人——卧室的一切东西都是刚好应该出现在这儿的,没有任何消遣和消磨时间的玩物。
他想起堆了一客房的玩偶,觉得他与林颂钧实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沈和韵什么都没动,洗过澡才躺进林颂钧的床被,他合眼,翻了个身几秒后坐起来,在凹凸不平的枕头下摸索着,揪出一只长耳朵布娃娃。
不是兔子,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上面有缝缝补补的痕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娃娃已经很多年了。
沈和韵一怔,没想到林颂钧的童心竟然藏的这么深,他客气地将娃娃摆放在跟自己平行的位置,重新睡下。
他合上眼说:“希望你的主人不要太操劳。”
忙到天光乍亮,所有事步入正轨,不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
一楼熬了通宵的沈震生说:“那我们就回去了,晚些再过来。”
林颂钧说:“伯父伯母不必这么着急,你们已经帮我良多,我爸妈中午的飞机,之后的事让他们来处理就好。”
霍梦红着眼眶,“好孩子,辛苦你了。”
她安慰林颂钧几句,挥挥手让沈涯过来,准备上车离开,却没有瞧见沈和韵的身影。
她挑眉问:“宝宝呢?”
沈涯马上说:“昨晚阿姨带他上楼睡觉去了,现在不过三四个小时,恐怕还没睡醒。”
他准备上楼去叫沈和韵,被霍梦拦住了。
“他这个年纪贪睡,现在叫醒也是折腾他。”霍梦看向林颂钧,“我帮宝宝请了半天假,醒了你让他自己联系司机来送他去学校。”
林颂钧说:“我明白。”
他站在门前目送车辆远去,终于有时间静一静。
他回到卧室,已经开始抽条的沈和韵搂着十二年前的那只娃娃躺在他的床上,好像十二年过去,什么都没变。
林颂钧跌进床里,连人带娃娃圈进怀里,合上眼没有丝毫睡意,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林英光得的是慢性病,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曾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到了这一刻,除了累还是累。
一个字都不想说,却还得应付一众虎视眈眈的旁系叔伯,二十二岁的林颂钧强撑着打发了所有人,没有浪费一丁点林英光教导给他的东西。
可他整个人变得很空茫,像是执行指令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林颂钧搂着的沈和韵,像在搂着独属于他的安抚娃娃,让他焦躁的心平静下来。
“钧钧哥?”感到有些窒息的沈和韵迷蒙地睁开眼。
他以为没说过几句话的林颂钧收紧了臂膀,有气无力地说:“宝宝,别说话。”
沈和韵只好搂紧了怀里的娃娃,在他心中他什么都不能为林颂钧做,只有现在乖乖的,或许才能帮上一点忙。
“你想哭的话,我不会笑话你的,也不会跟别人说。”沈和韵超级小声地说,他自认为很善解人意。
林颂钧揉了揉眉心,浅浅推开他,不想让沈和韵分担他那些太过悲伤的情绪。
他揪着娃娃的耳朵问:“你还有印象吗?”
“什么?”沈和韵不明所以。
林颂钧心道果然如此,他说:“没什么,小时候的事了。”
“这是我的东西吗?”沈和韵将怀里的娃娃举到眼前,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和韵眉头压低,很是努力地思索一番,记忆里空空如也。
唯一有些印象的,就是霍梦偶尔会打趣他小时候因为弄丢了一个随处可见的布娃娃大闹了一周,可他长大后却没有一点印象。
只是偶尔面对自己攒了一客房的娃娃也会觉得头疼,疑心是不是霍梦说的小时候弄丢过东西的缘故。
现在林颂钧提起,他越看这个娃娃越有嫌疑。
但他不是和林颂钧没什么交集吗,他忘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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