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钧将娃娃抽走,重新塞回枕头下,“这是我的。”
沈和韵已经将那段记忆忘了,那么记忆连同娃娃都是他一个人的。
“不行,这是我的!”沈和韵探手去抢,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却冥冥认定这一定是他当年丢了的那个。
林颂钧握着将他的手拽出来,“它陪了我十多年,现在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谁能证明,是不是拿走的太容易了?”
他跟没成年的沈和韵计较有些幼稚,可沈和韵忘了,林英光去世了,以后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沈和韵顿了顿,没有继续去抢,“你要怎样才肯还给我?”
“不还,已经是我的了。”林颂钧道。
沈和韵瞪大了眼,没想到他这么无赖,承认了也不肯还他。
“为什么?”沈和韵不解。
林颂钧换了话题问他,“你讨厌我吗?”
沈和韵摇头。
如果不是沈涯反应激烈,他想他大概还会有些喜欢这个世家哥哥。
他说:“你送给我的礼物我都很喜欢。”
林颂钧没问过他,他也没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道谢,现在把话挑明了,沈和韵反倒觉得轻松。
林颂钧突然勾了下唇,但眉心很快又染上郁色,他大方将娃娃还给他,“拿走吧。”
沈和韵揪着娃娃耳朵,和十二年前一样无助,他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林颂钧在想什么。
他趴在林颂钧身边,低低地说:“钧钧哥哥,我小时候惹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林颂钧耐心否认。
是他自己执拗地将沈和韵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以为他会和他展柜里的手办一样每天等他放学回家,沈和韵被家人接回去,他却还一直放不下,他对沈和韵至今仍未完全泯灭的占有欲是错位且畸形的。
沈和韵皱眉,他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他陪林颂钧静躺许久,“诶呀”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我还要去补数学作业……”沈和韵不好意思道,他将娃娃摆出睡觉的姿势放林颂钧的身边,“让它陪你,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它。”
林颂钧明白他说的不只是娃娃,点头道:“去吧,好好上课。”
沈和韵塞了一个三明治进口袋,匆匆跑出门等车去了。
林英光停灵一周后下葬,私人墓园里林颂钧跟着父母站在人群最前方领头祭拜,他们三人身后是林家旁系,再之后才是世家好友。
沈家人已经准备好了祭拜的礼品,沈和韵跟着沈涯,将他单独买的那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他行礼后对着墓碑小声说:“林爷爷,您放心。”
随后沈和韵扫了一眼林颂钧。
葬礼结束,林颂钧的父母当天搭飞机离开了,林家这份重担彻底落在了林颂钧身上。
十五岁的沈和韵也被霍梦押回去补课,英语课上他抠了一会儿手指终于偷偷给林颂钧发了一条消息。
“钧钧哥,你有心事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嘴巴很严,不会告诉别人的。”
“嗯。”
沈和韵只收到一个字的回复,让他有一瞬怀疑他的关心是不是一种对林颂钧的打扰,小时候他忘记了他,长大后也追不上他的步伐,如今的他不过是个初中生,再真切的关心也难免让人觉得幼稚。
沈和韵满脑子胡思乱想,总觉得林颂钧一定不是瞧不起他的年纪,否则他怎么会将他的娃娃保留那么久,还一直藏在枕头下。
写完两张卷子刚好放学,沈和韵背着空书包回家,司机已经在路边等他。
他坐在后座,试探着又发了一条消息。
“钧钧哥,我的娃娃还好吗?”
“很好。”
这次的回复多了一个字。
几秒钟后林颂钧又发来一张照片——娃娃从卧室挪到了办公桌上,稳稳地坐在桌上名贵的摆件前面,一只耳朵硬挺地翘着,另一只耳朵半折,像是精心定做了骨架塞进去支撑。
沈和韵想了想说:“我好好上学,它也要好好工作。”
对面又回复了一个“好”字。
沈和韵稍稍定心,虽然不知道林颂钧为何表现的这样冷淡,但实际上他似乎很在意他。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沈和韵从中考中挣扎出来成为了一名高中生,在校时间愈发的长,只剩五六个小时的睡眠沈和韵照旧睡不醒,只有夜里的生长痛才能将他从睡梦中叫醒。
偶尔他晚自习回家的时候沈震生的书房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缝窥看,发现是林颂钧在跟爸爸谈事情。
“钧钧哥,晚上好。”他总是打断他们。
林颂钧总是不冷不热地朝他点点头,好像他们私下里毫无交集。
沈震生每次都赶他,“别来捣乱,小心明天没人喊你起床迟到。”
沈和韵不满地撇嘴,默默从书房退出去。
只有林颂钧知道,每次匆匆一面他都能大概估量出沈和韵是高了还是瘦了,总之,沈和韵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他记忆中那个拽着娃娃上楼梯一步一停的小团子已经彻底长大了。
沈和韵报名了高一学年结束的文艺汇演,艺考生学长学姐帮他们排练舞台剧,剧目是很经典的《麦克白》,他本意是为了抚慰期末考对他的摧残,没想到演着演着就被人推着换上整部剧最豪华的服装,出演主角。
学长学姐对他大夸特夸,沈和韵迷茫中来了点兴趣,开始了解艺考的相关咨询。
学姐直接将他拉入了艺考生的小群,沈和韵默默潜水,除了备考信息听了不少娱乐圈的八卦。
考入某电的学姐和某当红爱豆其实是情侣,某戏学长之所以资源好到爆炸因为是某名导的固定情人……
群里有人说:“我准备报名李林焰学长之前报名的那个培训机构。”
有人奚落道:“别了吧,我打听过,两年前那压根是个草台班子,李林焰拿了三金影帝后那机构才红旺起来,要我说师傅领进门,李林焰恐怕也是全靠自己。说起来咱们艺考生的校友群怎么不见有他,人红了就忘本吗?”
“快闭嘴吧,李林焰的事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他在校时人缘不好,毕业后不跟人来往也是应该的,恐怕他恨不得把在校的事都忘光才好,我校没一个人能联系上他。”
窥屏的沈和韵顿了顿,他退出聊天框,从联系人列表找到李林焰点开,是对方主动加的他,算算时间刚好应该是他要毕业的时候。
沈和韵看到过对方拿奖的朋友圈,因为不大熟络只是点赞之交,当时沈和韵根本没注意他拿的是什么奖,没想到还挺厉害的。
虽然好像不小心帮助过遭遇霸凌的李林焰一次,沈和韵有意准备艺考,却没有打扰对方。
因为,沈和韵觉得他们也不是很熟。
沈和韵把自己想参加艺考的事和家里说了,霍梦没拦也没支持他。
她说:“爸爸和哥哥准备在暑期休年假,咱们一家出国度假,这样看来你去不成了,半路出家想要跟人家准备了一年又一年的比,得下苦功夫。”
沈和韵有些遗憾,却没犹豫,“好吧,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写个购物清单给你。”
他将一只小纸片塞进霍梦的钱包,“你不懂就问哥哥,都是国内买不到的唱片和漫画书,我要送同学的。”
霍梦终于正眼瞧他,看了看他的宝贝纸片说:“行,保证都给你带回来。”
整个暑期沈和韵早起晚睡,白天去机构上课晚上自己复习到深夜,梦里都是艺考的知识点。
连佣人看了都觉得心疼他,偷偷摸摸给霍梦发消息,让他们早点回来劝劝沈和韵,功课不是一天落下的,也不是一天能补回来的,还是身体要紧。
霍梦却没说什么,只是家里多请了一位营养师照顾沈和韵的三餐。
一个暑期过去,霍梦确认了小儿子不是三分钟热度,托人请来某戏的教授给小儿子上一对一,老教授头发花白却十足开明,霍梦时常能听到师生两人的笑声。
艺考那天霍梦为了表达对老教授的感谢,送了幅价值七位数的风景油画送上门。
老教授让她把话放在地上,呷了一口茶说:“你不用担心和韵,我对他很有信心,这孩子能坚持下来,已经不是一时的热度。”
霍梦一怔,她说:“您说的我都明白,我做妈妈的,总是少不了操心。”
她看得见这两年沈和韵累到极致眼里迸发的光芒,反而担心起他是不是太累。
但小儿子无怨无悔,她也只能默默支持。
艺考放榜那天霍梦比沈和韵很紧张,她让人停了所有智能设备,只剩下一个查分的网页不断刷新。
沈和韵抓住一个苹果闲闲地抛了两下,另一只手里拎着网球拍,“妈妈,你查到之后告诉我一声,我出门找钧钧哥打网球了。”
他从容地好像一切尽在把握。
霍梦斜睨他一眼,嫌弃中带着纵容,“快走,别在我眼前烦人。”
沈和韵颠颠地跑过去亲了下她的脸颊,调皮地说:“世上只有妈妈好。”
他背着球拍出门了。
佣人捂嘴忍笑,“小少爷还真是,讨人喜欢。”
“还不是怪全家人都惯着他,生下来就是讨债的。”霍梦说。
佣人:“您说岔了,小少爷分明是来报恩的,不论谁见了他都得多笑几回,可偏生就是您的儿子。”
霍梦也跟着笑,顿了顿说:“这孩子太善良,从小到大恐怕没一分压岁钱是留在自己手里的,都捐出去了,我怕他长大之后吃亏。”
佣人:“您别瞎操心,小少爷是有福报的孩子。”
霍梦点点下巴,什么都没说。
沈和韵自己搭车到了林颂钧公司,跟着前台的指引去搭林颂钧的私人电梯。
这些年他与林颂钧的关系达成一种微妙的和谐,每次线上聊天都能在十句话内结束,可沈和韵就是知道,林颂钧很将他放在心上。
渐渐的他单方面跟林颂钧开始熟络,这一次他主动约对方打球对方也没拒绝。
电梯门开,沈和韵跟办公室外的秘书小姐说:“我叫沈和韵,有预约的。”
秘书低头看了眼登记簿,笑着将他请到休息区,“林总裁现在正在忙,您先在这边等等,到时候我会提醒您的。”
沈和韵坐在休息区,撕开一袋小饼干消磨时间,没想到一等就等了半个小时,看情况还要再等下去。
他百无聊赖地给林颂钧发消息,“你还要忙很久的话我就先走了。”
办公室门很快打开,林颂钧朝他走过来,自然地帮他拿起球拍,“不是说了直接进去吗,怎么在外面等这么久。”
沈和韵说:“你工作比较重要。”
他习惯了避开他爸和他哥工作的时候出现,一个中学生有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他们分分钟可能过账几个亿的流水。
林颂钧只是说:“下次直接进来。”
沈和韵讷讷地“哦”一声,心想他才没有那么不懂事。
很快从林颂钧的办公室里又出来一个女人,是很性感的御姐风。
等她走远,沈和韵才悄悄问:“钧钧哥,那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林颂钧一怔,他说:“小孩子在胡思乱想什么?”
“还有一个月我就成年了。”沈和韵反驳道。
“一个月……”林颂钧问他,“十八岁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没想好。”沈和韵被林颂钧牵上了电梯,还是不死心,“钧钧哥,你说过会跟我分享秘密的,你现在……”
林颂钧打断他,“你知道,这些年我很忙,没心思想那些。”
沈和韵不吭声,因为他知道沈涯也不承认,其实是背着家里在谈恋爱,所以林颂钧还是在糊弄他。
林颂钧又说:“宝宝,我没有骗你,她是公司新项目挖来的总经理,她是刚刚跳槽过来的,下属人心不服,工作开展不太顺利,希望我能在这个项目上继续放权,借此证明自己,所以繁琐了些。”
沈和韵哼了一声,勉强相信。
说来奇怪,他连沈家公司的事都不想听,现在却能耐心听林颂钧与他说这些。
大概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生气吧,沈和韵想,他已经跟林颂钧约好了,却因为不相干的人占用了时间,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约林颂钧出来玩。
“我也有错。”沈和韵大方道。
是他自己不肯进去的。
林颂钧轻笑。
就这样,沈和韵与林颂钧和解了,十七岁的他还没意识到他将林颂钧划入了最亲密的人的范围里,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林颂钧跟他就该是最好的,谁都不能破坏他们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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