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却看得出来光源正朝向这条路而来,像是两个孩子在玩手电筒。叔叔望了望后视镜,又望向前方,摩托车因此摇摆不定。待他稳住“南方”后,便开始加速。
“我们骑快点。”妹妹大喊,这下子她完全清醒了。
“你没见到路况不良吗?”叔叔说,“有点耐心,等到了科托努维达路会好些。”
“我们要去哪里?”妹妹问。
“回家。”我回答。
“布拉费?”她笑呵呵地说,想瞧瞧我脸上的表情,却办不到,因为座位太拥挤。
我们骑过小镇,部分店家尚未打烊,人影零星可见。空气中传来烧焦的烤肉味道,小镇尽头的路边生起了营火,破坏了月光的美丽。抵达那儿后,我才发现火光源自一家小饭馆,堆放的轮胎正熊熊燃烧。火堆上方烤着山羊肉,两名体格壮硕的家伙只穿着内裤,汗流浃背地拿着长棍拨旺火堆,转动烧烤的羊肉。
“帕斯卡尔,你带了我的东西没?”伊娃大声呼喊,“我想给爸妈还有爷爷奶奶瞧瞧我的新书……”
“你的书都在这里,”叔叔拍拍背包,大声回应道,“到了布拉费,我再给你们买新衣服。”
“真的吗?”
“是啊!”
我回过头去张望,发现那两个光源越来越近,根据上下跳动的光点判断,这两个骑托车的人显然不在意路面坑洼不平。叔叔加速骑着摩托车,对方在后紧追。
此时,他们分别往不同方向开去。我害怕极了,紧贴着妹妹。我不断回头看,每次眼睛都被车灯照得睁不开,而且肚子里不断翻搅着,急得想尿尿。我想象着身后有许多大个子正在追捕我们。
叔叔不停赶路,没有说话。行驶在右边的摩托车越来越接近我们,叔叔加速前进,不过另一头骑摩托车的人更加凶狠,直想超我们的车、阻挡我们的去路,叔叔巧妙地避开对方,这辆摩托车差点擦撞到我们的后车牌,我们被迫减速。那两辆摩托车后座分别载着一名乘客。
其中一辆摩托车越过我们,将叔叔挤出平缓的路面,害得我们不断行驶在坑上。
“快停下来……别让我们逮到你们!”摩托车后座的乘客大声嚷嚷。
我们开始减速。
“好,我停下,”叔叔说完,一只脚跨在地上,摩托车在路边轰隆作响,保持引擎空转。“拜托,别伤害我们。”他向对方求饶。
“真是可耻!”摩托车上的乘客隔着马路大喊,自信满满地缓步下了摩托车,前方骑摩托车的人并未将引擎熄火。“干吗逃跑?”男子咆哮着,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向电话另一头的人报告情况已经控制住。然后转身对叔叔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在监视你?你难道不知道事到如今已毫无挽回的余地?”
“我很抱歉!”叔叔回答。
“抱歉?把车灯关了,笨蛋!”另一辆摩托车上的人命令他,叔叔照办了。我迅速转过身去看,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条笔直延伸的马路两旁长满了高高的草丛,形成海岸边裸露的丛林。左边草丛遮掩住月光,在马路右侧方向投射出一道朦胧的阴影,此外,所有景致都沐浴在月光下。
叔叔小声对我们说:“别下车,听见没?”
“听到了。”我们小声回应。
“记得抓牢了。”
两辆摩托车上的人急于抓到我们,忘了直接骑车过来,反而全跳下车朝我们奔来。几名大汉摸黑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时,我的眼睛依旧直盯着对方的车头灯,光线照得我睁不开眼。突然间,叔叔猛踩油门,摩托车火速发动。我甚至感觉到背后有只手几乎就要抓住我了,随后又缩了回去。摩托车马力全开,加速飞驰。
他们全都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跟家中两张床之间的距离一样近。我强烈感觉到我的背成了他们最近的攻击目标,于是不断往妹妹身上靠,紧紧抓住摩托车。我整个身子僵住了,一阵强风吹过来灌进我的衣服,就像上百只手指尝试抓住我一样。我感到背部一阵温热,仿佛对方的车灯要烤焦我的身体。
我们暂时甩开他们一小段距离,叔叔压低身体,头部前倾,好似一只向前狂奔的狗。我们骑的是新摩托车,因此每次开过路面的坑,都好像两面铙钹相互撞击,却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妹妹将她的右脸颊紧贴在叔叔背后,像在聆听他的心跳。我依偎着伊娃,两只手紧紧搂住叔叔的肚子,这样当摩托车开过最深的坑或是撞击路面高高突起的颠簸路障时,我才不至于摔下车。
就在此时,摩托车正要驶过一个大坑,叔叔大喊着:“抓紧了!”强风令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摩托车一阵颠簸,上下震荡,不过我们都抓牢了,“你们还好吗?”叔叔问。
“没事。”我回答,尽管掉了右脚的拖鞋。
我和妹妹重新调整坐姿。少了拖鞋的脚似乎更有抓地力。我的手指出了汗,所以要更加紧紧抱住叔叔的肚子;我的下巴贴在伊娃的头顶,感觉到背后的车头灯不再逼近我。就在我试图甩开另外一只脚上的拖鞋时,却失去重心,左脚悬了空,我想重新找到平衡,却办不到。我的挣扎让摩托车歪向一边,叔叔将身体倒向反方向停住,试图保持车身平衡。
“我们要摔了!”伊娃大喊,宛如大梦一场。
我的手松开叔叔的肚子,只能一边抓着妹妹,一边发出羊叫般颤抖的声音。我的膝盖碰触地面,整辆摩托车翻倒在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了头疼——我整张脸贴在地面,身体趴倒在路上,整个头埋进草堆里。我的膝盖流着血,所幸只擦破了点皮。伊娃站在树丛中大叫,其中一名男子抓住她的手腕,伊娃奋力挣脱,另外三名男子则拿着棍棒朝叔叔身上猛打。叔叔受不了猛烈攻击,从摩托车上摔了下来。他的两只手护住头,身子几乎蜷缩成一团,他翻滚扭动着身体,忍受对方的攻击,并未发出任何哀号,除了偶尔几次呻吟。伊娃和我吓得大哭起来。
我是最后一个遭到围捕的,其中一人用粗糙不堪的大手反抓我的两只手。我并没有反抗,只希望他们别伤害叔叔。
“如果你们再大叫,我们就杀了这个骗子!”其中一名男子警告我们。
“求求你们别杀他!”我哭着说。
“你们这两个孩子以为翘课可以不必通知其他人吗?”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说。
是亚伯拉罕老师,我的足球教练。我转过头去直直盯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一口白牙闪闪发亮。他身穿T恤和田径服,跟在球场上的穿着一样。
我难掩内心的失望。记得我跟妹妹睡眠不足的第二天,精神不振地到学校上课时,他还拿葡萄糖给我们补充体力。我发现这一切早就串通好了,感到自己受骗上当了。
“求求你,先生,别杀他!”我恳求亚伯拉罕先生,伊娃在一旁仍止不住哭泣,“我们不会再逃跑了!”
“真的?”他说。
“我们会乖乖去加蓬的,我保证!”
“那还用说。”
“先生,到了加蓬,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或许你应该先让这个小妹妹住嘴。”
“伊娃,他们不会杀了叔叔,”我向她解释,赶紧挣脱其中一只手好捂住她的嘴,但她都不看我一眼,直直盯着叔叔。“他没死,”我说,“没事。”
我在跟妹妹说话时,葛皮叔叔尝试起身,却被推了回去。他们不许我们接近叔叔。他满脸是血,其中一只眼睛肿了起来,衣服全破了;口袋里的东西被洗劫一空,塞发与奈拉纸币撒得到处都是,宛如在圣坛前撒钱作为捐献。其中一名男子正烦躁不安地拨打电话,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只听见他咒骂着。
这些人准备驱车离去,他们拾起地上的钱,将摩托车掉头,往我们来时的方向开去。两名男子将叔叔五花大绑按在其中一辆摩托车上,我跟伊娃则和另外两名男子共乘一辆摩托车,准备前往那个我们以为成功逃脱的家。
回家后,四周依旧一片漆黑。亚伯拉罕先生从叔叔的脖子上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把我们推了进去,将叔叔扔在地上不管。
“不准你再跟孩子说话!”足球教练命令道,叔叔这时扭曲着身体倒卧在地,根本爬不起来。他们不准我们碰他,我们跟孤儿似的坐在床沿上,另外两名男子拿着手电筒在房间里东翻西找,其他人则在屋外查看。我们看不清楚叔叔的伤势,只好伸长了耳朵聆听他沉重的呼吸声。
这些人搜完这个地方之后,将房子弄得大变样——他们移走了我们的床铺和几箱衣物。
“进去!”亚伯拉罕先生发号施令的时候并未看着我们,“你们留在这里等候进一步通知,我们其中一人会在这里留守,确保不会再有人逃走。”
“是的,先生,”我说,“我们不会再令你们失望的。”
“葛皮叔叔,葛皮叔叔!”妹妹拼了命地大喊,指着躺在地上的躯体,我赶紧将她拉进房间。
“小个子,”老师说,“如果你表现好,他就不会有事。”
“请你转告大个子,说我们很抱歉,”我说,“还有代我们向华格尼佛先生和夫人道歉。”
“我想他们听见这番话会很高兴,”他说,“背叛朋友不会有好下场,只会处境悲惨。”
他将我们锁在房间里,这儿比我们想的还要暗。我们感到十分不安,不知所措,因为他们四处搬移东西。我总觉得自己要撞上什么,一只手紧抓住伊娃的衣服一角,不让她离开我,另一只手则抚着受伤的膝盖。我们待在门边聆听叔叔的动静,此刻,我们听见屋外摩托车发动离去的声响,引擎的嘈杂声暂时淹没了叔叔的呼吸声。
我们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则离我们的房间越来越近。我们连忙向后退——忽然我撞到其他东西,在黑暗中找不着伊娃了。我紧贴着墙蹲低身体,躺在一堆水泥袋上,真希望能融化在其中。接着我听见一串钥匙声响,房门开启,透进了光线,新鲜空气也瞬间灌注进来。
我望见门口站着一名男子,他的身影阻挡了原先照进来的一丝光线。男子身材魁梧,并不打算进到房内。从他两只手摆放的位置,我能看出他手里拎着东西。在不确定他有何打算的情况下,我四处查看,想要找寻妹妹的踪影。
“你们人呢?”他大喊,声音充满恫吓的意味。我缄默不语。“别跟我开玩笑,我先警告你们!”
“我在这……里。”我结结巴巴地说,起身站在我和他之间的床边。
“来,拿去,”他说,“你人究竟在哪儿?”
“抱歉,我在这里。”
“你一定要跟我合作,听见没?”
我越过床铺一步,感觉自己在往他的方向移动,伸长了脖子想窥探叔叔的情况,却徒劳无功。
“吃吧……这是你的食物。”他说完后,将一盒沉重、温热的东西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两个塑胶盒。
“给你们的所有食物都得吃完……”
“是的,先生。我们会吃完。”
“乖孩子。”他说。我的敷衍了事竟惹得他心情大好,“如果你表现好的话,我会让你好过点;如果表现不好,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喜欢扮坏人,我自己也身为人父,我也有孩子。我不愿卖掉其他人的小孩,只不过是听命行事。”
盒里的食物还热热的,由于盖子封得很紧,我闻不出是什么味道。我将食物放在床上,转过身去面对这个高个子。
“叔叔情况如何了?”我问。
“我也给他拿了吃的。”
“能不能让我们喂他吃,他太虚弱了。”
“不行,现在先别急着管他……想小便的话就用这个。”他给我拿了个东西,“小心,里面已经装了水。”
“上帝保佑你,先生!”我说完,从他手中接过东西。那个大塑胶桶里装了四分之一的水,盖子上方有一沓旧报纸。
“小心使用啊,”他大笑,“记得在桶里铺上旧报纸。我明天再来给你们换桶。”
“好的,先生。”
“目前看来情况不错。你很听话,老成的孩子。我不管他们是不是要把你给卖了,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我不过是听命行事。”
“谢谢你,先生。”
“你很勇敢,跟你叔叔一样有勇气。如果你表现好,我会好好待你,你知道的……你妹妹去哪儿了?”
“伊娃!”我大喊,环顾四周,只见房里漆黑一片。“或许她睡着了。”我撒谎道。
“睡着了?伊娃!”他喊道,声音大如洪钟,“你在哪儿啊?”
屋里安静无声。
“我跟你说过她睡着啦,”我说,“她累坏了。”
“呃,确保她待会儿会吃光食物,”他神情愉悦地说,“我晚点再来看你们。相信我,你们的叔叔不会有事。”
他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从客厅那侧上了锁。我内心里一部分恐惧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了。我仔细听着他的脚步声,接着便听见他躺在床上,身体的重量压在弹簧床垫上发出吱嘎声响。
尽管今天晚上情况不如预期,糟糕极了,不过成功让这名看守人以为我会跟他合作令我感到一些安慰。我在心里感谢他对我们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突然感到事情在我的控制之下或许会出现意外发展。也许我们表现好,这名男子会让我们到客厅去看看叔叔,甚至他会打开窗户,或者至少留个门缝。我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如果我们表现好”,或许好运自会降临。我不再去想回布拉费的事,眼下只想取悦这名男子,盼望着叔叔尽快康复。
男子离开后,我希望伊娃别再恶作剧,快点出来,却没听见任何动静。我在黑暗中小声叫她,回应我的却是一片静默。我站在原地,缓缓转了一个圈,就是不见她的人影,每次我试图迈开步子找她,都会绊到东西。
我试着利用手脚去感觉房间内的物品位置。我把膝盖靠在角落的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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