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他扬起手来,连扇我几个耳光,直打得我的唾沫里都是咸咸的血腥味。我朝他脸上吐了两次口水,他用力将我的头撞向地板,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用拳头猛捶我左侧的大腿。
“住手!香吉是我们的人!”巫师冲进房里对他说。
“呃……把这小东西……留给我吧。”赤裸着身子的男子说。他尿在我的大腿和睡衣上,湿湿黏黏的东西像是婴儿的食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他像死人一样用全身的重量压着我。最后他站起身来,穿上裤子。巫师弯下腰来望着我,松了一口气。
“香吉,听得见我说话吗?”巫师说。
“嗯。”
“你没事了!”
“还好吧。”
“运气不佳,小姑娘,运气不佳,坚强点!”他转过身去,朝那个侵犯我的男子大声咆哮,“算你走运,没撑破她的子宫,否则我会亲手勒死你!”
“让,”我小声说,“我弟弟呢?”
身穿工装裤的男子在床底下找到了他,让像条巨蟒般蜷缩起身体,男子把他拖出来。让将他的大头靠在我的胸前,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那个男子还在抓着我的头撞击地面,我的眼前出现好多穿着黄色长裤和工装裤的男子,还有许多巫师。地板剧烈晃动。我试图睁开眼睛,却没法做到。让不断轻抚我磨破的嘴唇。
有人将我跟让一块儿抱起,带我们回到客厅。安德烈叔叔坐在两名男子中间,他们试图安抚他。安德烈叔叔把头埋在两手之间,巫师站在他身后,轻拍他的肩膀。
安德烈叔叔一见到我们就立刻跳起来,不过对方却将他按回沙发,责怪他,要他好好克制自己。他听不进对方的劝告。
“我那混账哥哥跟他的老婆不在家?”他说道,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他欠我一个人情。要是见不到他,我就要杀了他的孩子!”
“侄子啊,”巫师“砰”的一声,用手杖敲击着地面,“你别担心,他会付出代价的。这回没人能逃出我们的掌心,没人办得到!”
众人窃窃私语,表示同意。
我不清楚爸爸为何会欠他弟弟钱,爸爸明明比他还有钱。不论理由是什么,我确信爸爸明天就会还给他。
人群的情绪缓和不少,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就像菜市场里的女人一样。我依稀感到屋外聚集了更多人,只有弗朗索瓦先生失去耐心,让其他人加快脚步,他们还得赶去别处,政府花钱买了大砍刀和枪支可不是要所有人无所事事的。
过了一会儿,巫师暂时离开安德烈叔叔,走向我们。“小姑娘,”他问,“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说。
“等他们回来后,你告诉他们所有的路都封锁了,你们无路可逃。至于你,聪明的女孩,如果想活命的话就别离开这房子。我们这片土地布满幽灵,而且全都是恶灵。”巫师拍拍我的肩膀说,接着他轻挥手杖,摇着头,仿佛正在命令恶灵现身。然后他走了出去,消失在人群中。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我再次锁上门。花瓶里的花全被压烂了,祭坛上的布幔遭到践踏,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写字桌的抽屉全被拉了出来,书架翻倒在地。电视机此刻面对着墙壁,冷风吹开了百叶窗。我找到十字架,将它放回祭坛。
我想睡觉,但恐惧跟随着我进入房间,我的手指头不停颤抖,感到头部沉重而肿胀。我的左大腿留有男子殴打过的伤痕,我的嘴角依旧淌着血,睡衣前面都弄脏了。我不该戏弄巫师,不知他会召唤什么恶灵对付我们姐弟。他或许也在安德烈叔叔身上下了咒。让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我则害怕得不敢整理房间,跟弟弟瑟缩在掉在地上的床垫一角,开始祈祷。
客厅里的嘈杂声响和爸妈的声音惊醒了我。大伙儿聚集在那儿七嘴八舌,天还没完全亮。我全身酸痛不已,上嘴唇肿了起来,仿佛嘴里含着太妃糖或是口香糖。我没见到让的身影。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客厅,却只见到爸妈和让。或许其他声音是我的幻觉。爸妈一见到我出现就立刻停止了谈话,妈妈坐在沙发上宛如圣母玛利亚雕像,那尊痛苦的圣母正低着头。爸爸抱着让站在祭坛边,正舀起一匙热乎乎的燕麦粥喂他吃。让两眼无神,眼眶盈满泪水,好像接连几天没睡觉。他甩甩头,发出尖叫,推开食物。“吃一点儿吧,孩子,吃一点儿。”爸爸不耐烦地说,“吃了东西才有力气。”
这个星期天早上,家人并未准备做弥撒。客厅的灯关了,家具依旧散乱,和昨晚一样。家里的门窗紧闭,餐桌被推去抵住前门。家中仿佛鬼影幢幢,从巫师手杖变出来的恶灵依旧阴魂不散。
我朝爸爸扑过去:“早安,爸爸!”
“嘘……好,早安。”他小声说着,把让放在地板上,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小声点,别害怕。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好吗?”
“好的,爸爸。”
我想要抱住爸爸,他却用手挡住我:“别开灯,现在也别去烦你妈妈。”
“巫师说有鬼……”
“这里没有鬼……听着,我们今天不做弥撒。马丁神父上个星期回家了。”爸爸说话时并未看着我,却将目光望向窗外。
我听见厨房传来喷嚏声,听上去像只病猫的声音。我看着爸妈,却见他俩一脸茫然,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毛,或许是我在做梦,或许不是。我靠近爸爸问道:“安德烈叔叔现在跟巫师很要好吗?”
“在家里不准再提起安德烈叔叔!”
“他带人闯进我们家,撕破我的内裤。”
“少来烦我!”
他走到窗边抓住铁栏杆,这样才能稳住身体,但他浑身颤抖个不停,脸上肌肉紧绷,一直眨着眼睛。通常如果爸爸不说话,肯定是要揍人了。
我默默走到沙发旁,坐下。我想悄悄溜到妈妈身边,她却一手推开我。我就像强风之下折弯腰的树木一般反抗着,接着恢复原来的姿势。妈妈今天意兴阑珊,就连她最宠爱的小男孩也不理会。她没有说话哄他,也不碰他,只是缄默不语。她的脸上满是困惑,表现得就像一只被邻居孩子拿高粱啤酒喂食的羊。
站在窗边的爸爸回过头来望着我,仿佛不再视我为他疼爱的香吉。当他见到让安稳地睡在妈妈脚边的地毯上,就开始责备我:“你这个笨孩子,难道没看见弟弟需要一张床?还不抱他进卧房,别再来打扰我!”
我像只没有任何去路的蚂蚁在客厅内打转。我不敢进房间,因为我怕鬼。爸爸抓着我的手拖我进去。他打开房间的灯,我们的玩具散落一地。他将床垫推回床上,然后整理了房间,不过房间内依旧凌乱。爸爸诅咒这些他跟妈妈到美国玩的时候特意带给我们的玩具。他将泰迪熊踢向墙壁,用脚踩着崔弟和米奇。他两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沾满了泥巴,见我盯着他看,就说:“有什么好看的?”
“对不起,爸爸。”
“我不是说过不准开灯,是谁开的灯?”我关掉灯。“去把你那个笨弟弟抱上床睡觉。你应该好好疼他。”
“好的,爸爸。”
我走回客厅,希望妈妈能有所反应,她却无动于衷,因此我独自抱让上床。
“待在这儿别走,孩子。”爸爸说完关上房门,回到了客厅。
小时候,我经常骑着爸爸的肩膀上山去。我们常常前往另一个山谷,去妈妈的娘家玩。爸爸告诉我,他第一次见到妈妈时,跟我差不多大,两人经常在山里面玩。他俩念同一所小学和大学。
山里的云朵飘动时,就像是教堂内焚香的烟。我们的国家多风,山里面的风经常吹得人眼泪直流,风儿仿佛饥饿的牛在山谷间流窜。鸟儿随风飞舞,鸟鸣声与风的呼啸声相互呼应。爸爸开怀大笑,他的笑声被风儿裹挟着散布在空中。从山顶向下俯瞰,你会见到土地呈现红色。你会看见一排排香蕉树与大蕉树,它们中央的叶子向上卷起,宛如在风中伸出一柄黄绿色的剑。你还能见到农民在咖啡田中辛勤工作,每个人的肩头都挎着篮子。若是在干旱季节登山,脚底便会沾满尘土。雨季时,红色的泥土好似流淌于绿色肌肤下的血液,蔓生植物随处可见,许多昆虫爬出土壤。
我趾高气扬地走着,附近的恶霸都不敢招惹我,因为他们知道爸爸不会放过他们。甚至当爸爸喝醉时,我的眼泪也是他的最佳醒酒剂。有时候妈妈跟我闹得不愉快,他会去找妈妈理论。当有亲戚说我长得像妈妈是件危险的事时,爸爸会责备这些亲戚。爸爸喜欢告诉我,得知妈妈怀了我之后,他是如何不顾亲友的反对,跟妈妈在教堂举行婚礼的,即便他们生下的并非男丁。刚开始妈妈不听爸爸的劝告,他说——她坚持替他生个儿子后再举行婚礼。爸爸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妈妈对我的爱则全然不同。偶尔她凝望着我,竟会悲从中来。她一向不喜欢跟我一块儿出现在公众场合,只喜欢带让出门。她老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仿佛会有狮子突然扑向我们,把我们吃下肚。
“妈妈,我很漂亮,对吧!”一天,我对她说。当时我们一家四口正从湖边野餐回来,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怀中抱着让,我坐在后座。
“你有其他变美的方式,莫妮卡。”她说。
“别跟孩子说这些。”爸爸对她说。
“我不明白。”我说。
“等长大后你就会懂了。”她说。
我再次清醒过来时,金黄色的阳光透过门板上的洞和破损的百叶窗钻了进来。阳光在阴暗处现身,我见到灰尘的分子微粒在光线下翩翩起舞。房子四周出奇地安静。我走进客厅,发现爸爸在窗边游走,确保外人不至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进屋内。妈妈站在桌旁,眼睛正直直盯着两个相框。
其中一幅是爸妈的传统婚礼照片,照片拍摄至今已有十年,当时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参加婚礼的女性穿着高雅,身上穿的衣服好像马丁神父的短背心。生下男孩的已婚妇女头上会戴着由植物编织成的“皇冠”——妈妈去年生下让之后,才戴上这顶“皇冠”。照片背景有几头拴了绳的牛,这算是爸爸送给妈妈的聘礼,但不论我如何集中注意力,我的视线总会触及安德烈叔叔那灿烂的笑容。我用手遮住他的脸,妈妈却挪开我的手指。我转而去看另一张照片,那是去年爸妈在教堂举行婚礼的照片:爸妈和我坐在画面前方——我是婚礼的花童,两只手都戴了手套,系有白色缎带的花篮挂在我的脖子上;妈妈怀中紧抱着襁褓中的让,像捧着一束花似的。
“妈妈,房间里只有让一个人。”我说。
“我希望他可以睡上一整天。”她说,眼睛并未望向我。
“鬼魂不会带走他吗?”
“他会习惯的,去吃点东西吧,莫妮卡。”
“不,妈妈,我不饿。”
“那去洗个澡。”
“一个人?我还不想洗澡。”
她摸摸我的睡衣:“你得去冲个澡。”
“妈妈,有人在我身上尿尿……”
“现在别说这些,”她望着爸爸,“她得去洗个澡。”
听到这里,我掀起睡衣展示我肿胀的大腿让妈妈瞧,她却拉下我的睡衣说道:“你会有条新内裤,脸蛋会恢复以前的美丽。”
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照片上,开始用指甲刮安德烈叔叔的脸,想把他从我们家族的照片中剔除,但相框的玻璃镜面救了他。
妈妈不再盯着照片,她闭起眼睛,仿佛在祈祷。我拿起一旁的黄铜拆信刀,开始刮玻璃镜面上安德烈叔叔的那张脸。站在窗边的爸爸注意到这个刺耳的声音,他瞪了我一眼。我只好停下来。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这个家里来?”爸爸对妈妈说完,望着我的脸,想知道我是否明白他提的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
他转过身去问妈妈:“你回答啊!回到你昨天晚上待的地方,我求你,走吧。”
“不论你做何决定,千万别告诉女儿真相。”她说。
“她有权知道!”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让情绪失控。
爸妈有事瞒着我。妈妈显然固执己见。他俩的话语宛如飞行棋棋盘上的骰子般,不经意地传进我的耳中。爸爸一脸罪恶,那样子就像个守不住秘密的孩子。
“我承受不住,”他说,“我办不到!”
“要是让莫妮卡知道昨天晚上我在哪里,”妈妈辩称,“你的家人绝不会饶过她。”他俩谈话时,我感觉到看不见的鬼魂在周围呼吸着,至少有二十个鬼魂在这里游荡。妈妈说话时,鬼魂们发出赞同的呻吟声,但爸妈似乎没有听见。
爸爸摇摇头说:“你不该再回来,我可以说服他们……”
“我们得守着孩子。”
我不明白妈妈为何说她想跟我待在一起,她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我呀。我望见身旁的白色墙壁上缓缓流下污水。污水来自天花板,一开始,墙壁流下两道细线条的污渍,接着,污渍线条加宽,合成了一条,然后,又多喷出两道污渍线条,宛如后院杧果树上的小蜘蛛顺着蛛丝滑下枝丫。我用指尖碰触墙面的液体,是血。
“鬼!有鬼!”我尖叫着冲向爸爸。
“这不是血。”他说。
“你骗人!那是血!是血!”
爸爸试图拉开我,我却挡在他前面抱住他。我紧紧地抱着他,想爬到他身上,直到我两只手紧抓住他的脖子,两腿夹住他的腰为止。他想用手遮住我的嘴,但我不断挣扎,扭动身体,爸爸几乎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我们俩差点摔倒在地。他晃了晃身体找回平衡,接着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柔软了点。他抱着我走向沙发,把我的脸压在他的胸口上,不让我见到血,我这才止住尖叫。我见到妈妈磨着牙,脸上出现一抹顽固的表情——或许巫师也在她身上下了咒。
不管爸爸如何抱紧我,我的身体仍不断颤抖。我向他描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安慰我别哭。他的眼眶也盈满了泪水,暖暖的眼泪迅速滴落在我身上。我从未见过他流泪,此刻,他跟我一样再也止不住泪水。他告诉我他会永远爱我,还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用手轻拍我绑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