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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睿贝子身边的东子送过来的。”
阿迢笑眯眯接过来,揭开盖子,里头是当下难寻的新鲜水果,红润润的殷桃,油亮亮的葡萄,山楂果子摆的满满一盒,看着就很有食欲。
阿迢舌头舔了舔唇瓣,将水果拿出来给两人分享。
书娴痛心的拍着心脏:“我这算不算是传说中的妻离子散命?”
沈星语:“……”
阿迢捧着樱桃一脸茫然,“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沈星语捂着嘴巴笑。
书娴珉了一口茶,看着外面绵延的细雨道,中肯的建议道:“这天气随时雨势都能变大,那边又远,还有山路,万一遭了雨不好,让下人送个帖子过去,再约时间吧。”
沈星语看一眼墙角的莲花刻漏,“时辰还早,等下午看看再说吧。”
这话说完,雨又骤起来,密集的雨点砸出水汪汪的吭,朝低洼处流去。
书娴提议玩叶子牌,三个姑娘正好凑一桌,虽然阿迢不是很喜欢这东西,每次她都输的惨烈。
用罢了午膳,雨势果然小了很多,只剩毛毛雨。
书娴觉得还是不太安全:“你还是别去了,老天的事情谁能说的准,我总觉得迟早还得下大。”
沈星语看着淡墨色的天空,正是梅雨季,这雨若是绵延个十多日不停也是有的。
“我快去快回吧。”
转身咚咚踩着楼梯上楼,又换了一件裙摆稍微短些的衣裙,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感觉鬓发又有些歪,若是重新梳发,这样时间又会变的有些紧。
沈星语决定让他多等一会!
重新梳了个鬓发,又描了一遍妆容,看着这回时间真不短了,将补妆的东西装塞进小荷包里匆匆提着下楼,楼梯被踩的咯吱作响。
“书娴,马车叫人备好了吗?”
“我梳头发弄的迟了,你快帮我……”
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宽阔的长椅上,背对着她的方向坐了个穿白色袍子的男子背影,忽然起身转了个方向,一张病弱的苍白脸呈在面前。
对上他的眼睛,沈星语脑子空白了一瞬,偏头朝外头一看,额,廊下,双瑞似乎是在同倩雪说笑,倩雪唇边含着笑,旁边是大片的雨丝。
沈星语指甲抠着扶手,局促写在脸上,僵在原地。
外人在,顾修也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漏出什么情绪,拇指摸着玉,站在原地,仰头注视着站在楼梯上的人。
两人一上一下,沉默的对视。
书娴识趣的一屈膝,“大人,民女告退。”
说着,拉着阿迢出去,一并将倩雪也谴下去。
“奴不需要去上杯茶吗?”倩雪犹豫道。
书娴看一眼里头,撇撇嘴:“还喝什么茶!现在喝雨水都是甘泉。”
“啊!”倩雪睁圆了眼睛,“您让我给大人上雨水啊?”
“……这可是朝廷命官,官职很大啊。”
倩雪眨巴的大眼睛充满了,你胆子也太大了!
书娴有点想罚她月份。
“没事,谁被喜欢的多谁大。”
“啊?”倩雪低头,认真品这句绕口的话,太难理解了,书娴摇摇头拉着阿迢走在前头。
“我是不是太笨了?”倩雪咬着手指,目光沮丧,慢吞吞跟在后面。
双瑞笑嘻嘻凑过来,“我也不聪明,配你正好。”
倩雪一个大大的红脸,对双瑞的关切战胜了想跑开的羞涩冲动,很认真的看他眼睛道:“你家大人喝雨水,不会拿你撒气吧?”
双瑞:“……我们不说雨水的事了,我母亲想看看你来着。”
倩雪:“哦,好呀,那我也让我母亲父亲小弟看看你。”
双瑞嘿嘿笑:“好,你将他们的喜好说给我……”
人走干净,彻底静下来,顾修上前一步道:“怕你半道上会淋雨,所以我过来。”
沈星语珉珉唇瓣,勾了耳边的发丝到耳后,这才发现,她耳朵烫的灼人!
沈星语,你有点出息!
虽然他这个举动很贴心,这个人现在也很好,但是你得矜持。
压下跳的快的心脏,慢吞吞往下走,“你路上有没有遭雨?之前雨势还挺大的。”
顾修目光注视着她缓缓走下来,“那边雨势和这边略有差别,一直不大。”
“哦,”沈星语走到几边,朝外头看了一眼,发现人都走光了,几上空空荡荡,连一只茶都没有,有些羞窘的指尖勾着裙边:“我这用的下人用的少,也没什么规矩。”
世家大族的讲究人家,仆人大多是从小就规训,仆人又生小仆人,规矩代代相传。
顾修想起有几回不打招呼去朝晖苑,有时候她同几个婢子打叶子牌,有时候她言笑晏晏同几个婢子一道做蔻丹,就很没规矩的赤足席地而坐,不知说道什么高兴处,追着嬉戏,眼尾促狭起笑意:“是婢子的问题?”
沈星语:“……”
见她脸上染上羞窘,他好脾气的找补:“你这样也挺好,皇后娘娘还一直念着你。”
“皇后?”
皇宫离普通百姓太远,沈星语没什么了解皇族的渠道,眼中都是不解。
顾修给她解释:“是以前的丹桂,不过她的出生低位,不宜同我们再有联络,故而不能对你表现出来。”
这事在沈星语心尖上一转,好像丹桂是同盛如玥一道入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帝王府邸。
所以其实那时候,他对盛如玥也是有怀疑的吧?
联想到他丢了最高爵位,这当中,怕是和搬倒盛如玥有很大关联。
心头像是蜡烛烤化,一滴滴垂落重新塑形。
“她好就行,不必再联络。”
雨滴顺着明瓦的低洼处滴滴答答坠落,她忽的起了兴致:“我接雨水给你煮茶吧?”
顾修:“……”
刚刚书娴的声音压的低,但顾修耳力好,刚刚她的话完整的听进耳里,垂下眼皮,手虚虚握成拳抵在下颚咳一声,“还是不用了吧。”
沈星语很认真,“雨水乃是无根之水,不沾腥气,煮茶很好喝的。”
顾修目光偏开:“怪费事的,不必。”
“左右现在也没事,”沈星语起了身,目光在屋子里搜寻一圈,相中一只白玉瓷碗:“就用这个接雨水吧。”
顾修:“……”
举起白瓷碗在廊下等了一瞬,沈星语看着院子里的花,忽然又改了主义:“我们混点花露煮吧,沾了花香的雨水,应该更清甜才是。”
顾修:“……”
顾修思索怎么才能让她对雨水失去兴趣对策间,沈星语不满的瞪他一眼。
“楞什么,你给我撑伞呀!”
顾修犹豫了一下,目光扫一圈,终是看见靠在廊下的雨伞撑开。
伞骨支着伞面,白底的山水泼墨撑开一片小小的圆形空间,雨滴落在头顶潺潺,又顺着伞尖滴滴淋淋。
沈星语抱着白玉罐子,走到花圃下,走到一片紫色的丁香花旁,弓下腰用竹片刮露水。
“你知道吗,春天的花里,丁香的香味是最浓郁的,香味也是最清甜的,其次是兰花,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丁香,这样生吃也是很甜的。”
她说着,摘了一颗一串丁香,放进嘴里小口咀嚼,紫色的花瓣沾着露水,叶片脆嫩,含在唇瓣,同艳红的唇形成强烈的色差,一半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后雨丝绵延。
“你也尝尝。”
沈星语随手连着花枝摘了一串白色的丁香花递过去,黑黢黢的眼睛像是水洗过的葡萄般明亮。
他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艰涩的从她唇角沾着的一颗要落不落的雨滴移开,“喝雨水就够了。”
沈星语不知他心结,撇撇嘴,声音低下去:“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子,一点也不喜欢我给你分享。”
“不开心了?”
顾修听她埋怨的嗔怪声音,目光又转回来问。
“算了,我们回去吧。”她意兴阑珊的重新将罐子抱进怀里。
“没有不喜欢。”
顾修空着的那支手抽出她手心里的花放进嘴里嚼起来。
他一口下去,花叶和花瓣去了一半,嚼了几口,嘴巴又僵住。
沈星语想到一个词,牛嚼牡丹。
“你有没有发现,我吃的是紫色的?”
顾修看看自己手里白色的花冠,上头还坠着一半白色的花瓣。
“丁香是紫色的,白色的是我培育的变株,暂时还没香味和甜味。”
顾修:“!”很好,她还会悄无声息捉弄人了!
沈星语背过身笑,抖着肩膀朝前头走,出了伞下,细密的雨落在发间,衣服上。
很短暂的功夫,雨丝断了,那清油白伞又撑到了头顶,修长的伞骨撑起一片静谧干爽的空间。
沈星语偏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往上折,如玉一般,顾修一只手支着伞,病弱的苍白面色同细细的雨丝化作一色。
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往下垂,低微得声音:“小心淋坏了。”
他握着伞柄,袖口往下倒着,露出来的小臂绷直,如细雪一般白。
“我捉弄你,你不恼的吗?”沈星语唇边的笑还没散去。
“没人敢这么捉弄过我,”他勾起无奈的笑,眼中又有点纵容的宠溺:“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一生气就走了。”
有柔软绸缎裹在身上的温暖感悄悄在身上爬,慢慢席卷全身。
很温暖的感觉。
积雨的云低压着,一整片一整片的颜色像极了年代久远淡化了的墨痕。
圆圆的一柄伞下,伞大部分往她那一半倾斜,他的肩头大部分落在外头,被雨丝打湿。
耳垂滚上烫过滚水般的热意,对视一瞬,又或者可能是很长时间,她对时间的感受不太精准了。
他率先移开目光,抵唇咳一声:“该接花水了。”这好歹不算雨水吧?
“哦。”
沈星语低头咳一声,转过身子弓下腰重新接雨水,他给她撑伞。
两人谁都没有刻意的去找话题,沈星语不时给他讲花。
他不是养花逗鸟的人,怎么会对花有兴致,还是耐着性子认真听,竟也觉出了一点意思,不时问两句回应。
接了大半罐的雨水,倒进描金铫子里,放在红泥炉上煮,雨声潺潺。
雨天夜晚来的早,用罢了晚膳,天已经黑了上来,雨也大起来。
“这天,你不能再回山里了,路上不安全。”
春雨声敲打着瓦砾轩窗,树影摇晃着烛火,沈星语看着杳杳夜色道:“要不……”
“我回镇国公府,”顾修道:“不必担忧。”
被灼烤化的泪烛滴滴零落,沈星语转头过,目光看向他:“那你慢一些,别淋到自己。”
“好。”
他说着人往外头走去,沈星语跟着他往外头走,裙摆滑过门槛,他便不让她走了。
“我走了,你留在这,再往前头走,该沾湿衣裳了。”
“嗯。”
她低低一声,他克制的扫过她面庞一眼,不再留恋,转身支了伞,扎进夜幕下的雨雾中。
置身雨中,冰冷的雨丝也没打湿双瑞心里头的火热,他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好消息。
“爷!”
“倩雪姑娘的家人已经接纳我了,我要成婚了,少夫人什么时候回府上啊?”
顾修靠坐在马车里,指尖瞄着玉的轮廓,烛火映着他虚淡面色。
回来,当然好,但……一身病体,又怎敢误人下半身。
对她的喜欢,战胜了自私的占有欲。
如今这样,就很好。
有一天他离开了,伤心或许会有,但不至于叫她的下半辈子,饭不再香,花儿皆褪色。
“娘子不会回来。”
“你准备好你的礼物,我替你开这口。”
第103章
树影摇晃, 顾修披了一身风雨踏入东苑,烛火惶惶,这些时日未见, 曹氏一眼认出来顾修。
“修儿,你是下值回来了吗, 来,同母亲一道用膳。”
“今儿个有好吃的菊花鱼,快来尝尝。”
顾修目光淡淡扫过她面颊,她面颊红润,精气神也足,语调天真轻快, 看着倒是比之前过的开心。
拂开手,避开她的触碰,缓慢道:“儿子吃过了, 您自己吃吧。”
曹氏眼睛滚出泪珠子, 声音哭腔的颤抖:“你是不是还在怪母亲, 不愿意亲近我?”
顾从直搁了筷子起身,近来他被迫照顾曹氏, 见识到她如今的疯,对她过去的不易认识的更深刻一些。
带了斥责和抱怨的声音:“你这一走就是这些天, 将你母亲全扔给我一人,什么事也不管。”
“好不容易回来,就同你母亲用一些吧,怎么说你也是她生的。”
顾从直的话音刚落下, 胸膛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曹氏跳脚的责骂。
“我儿子轮的到你来批评!”
顾从直气死,他真怀疑曹氏到底疯没疯:“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还是你一直在装疯,你搞清楚,这些时日都是我在照顾你,你儿子没沾过半分。”
曹氏直接跳起来挠他:“我是侠女,我要杀了你这个负心薄情的男人。”
顾从直被他追的满屋子乱跑,曹氏抄起碗砸,顾从直朝外头跑,不好进雨里,好在廊庑长,两人在廊庑里又上演一场追杀。
顾修抱臂看了一会,回了朝晖苑,端了烛台到书桌上,舔墨展信纸,思考了一会,落笔写了一封为双瑞求取倩雪的信给沈星语。
这封信中的用词是他这一生里少有的虔诚敬畏。
这世上其实没有代偿圆满这件事,这给人圆满的过程其实不可能是一种愈合,而是一种进一步得自我割裂。
这种割裂有一种精神式的自虐,但他这个人向来能忍,以至于他都能接受。
他给双瑞成婚的赏赐亦远远超出了一个奴婢的规制。
翌日沈星语坐在轩窗边,细雨给这世界涂上一层迷幻的迷蒙水雾,和着潺潺雨声展读这封信。
沈星语记得以前他的字同他那个人一样,锋芒强势,这封信很工整,折钩竖捺都敛去锋利,温和克制。
她仔细揣摩他信上的每一个用词,试图解读他这个人,似乎窥见他寄托式的自尝心愿。
雨水滋润世间万物,花园里的花吸饱了水,花色明艳干净,柔软芬芳。
如果说少女时期沈星语迷恋的是他的外表,如今,她尝试着解读他的内在,窥见他这个人的灵魂。
他精神强悍,骨子里的野性不亚于一匹凶狠的狼,他在汹涌的政治浪潮里征伐,丢爵受伤似乎都能看淡,平静接受,没向谁抱怨过一句,也不曾怨憎过命运,独自克化。
她拒绝他四次,他做尽一切也能干净利落的抽身,连个名也不留,干净利落的不纠缠。
沈星语在这件事上品出了当年同盛如玥那件事一样的绝情,他向来只做认为他对的事。
如今,读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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