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龇了一声。
虽还是小幼崽,却已经能看出来它日后的凶狠。
双瑞盯着那藏獒在心里默默无语,为何少夫人如今的礼物都这么奇怪呢?
顾修拒了双瑞伸过来的手,自己拎着问道:“它如今是吃肉?还是吃什么。”
沈星语走的慢吞吞的同他并肩:“吃肉的,这会子倒是可以给它喂一些了。”
顾修回身,双瑞亦歪着头低声和婢子说着什么,两人看着像是说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脸挨的有些近,唇边都含着笑,女方脸上还染着一点薄红。
“你还缺小厮吧?”顾修目光转回去问。
“啊?”沈星语没跟上他这话题,惊讶了一下。
“我在想,双瑞给你用算了。”顾修提着笼子往厨房的方向去。
沈星语下巴微抬:“我可不要,不若你将他调回府上去,换个旁的心腹过来用。”
顾修:“好,晚上就叫他回去。”
双瑞还不知这一切,从袖子里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簪子拿出来递给倩雪。
顾修找厨娘要了些生肉和水,拎着笼子进了垂花厅,弯腰将笼子搁到地上,沈星语折腿在他边上挨着蹲下来,将肉和水摆在笼子边,它正好能吃到的地方。
“能将它放出来吗?”顾修见它伸着脖子吃的不太舒服道:“会不会跑?”
“有链子锁住它脖子应该没问题。”
“我这有现成的。”
顾修从怀里掏出来一根细长的雕云纹金链子,比了一下藏獒的脖子扣出个套脑袋的圈。
沈星语盯着那金链子思索片刻,冷笑一声,“这根就是你当初打了,准备用来锁我的链子?”
闻言顾修手一抖,偏头看过去,沈星语面上浸着寒霜,“你自己吃吧! ”
第101章
“别走。”
沈星语这头刚起身, 隔着衣袖手臂被顾修拽住,“你听我解释。”
沈星语虽然脚步没抬,但一张脸也绷着。
他重重咳嗽两声, 待咳嗽停下,冷白的面皮涨红。
“你过来坐, 我们坐着说。”
“好吗?”
顾修近乎于哄的声音,还夹杂着忍着的咳声,沈星语珉珉唇瓣,终是转了方向,被他扯着一截衣袖拉到椅子上坐下。
这个功夫,理顺了自己的思路, 他终于反应过来,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打了这个链子的?
他慢吞吞拎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推过去,“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星语握着蜜瓷杯反说:“你不必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只说你这链子的事。”
顾修低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下, 他知道, 这是她心里的一道伤。
也是他们之间的一道伤。
纵然不能再在一起,也应该拂去她心里这道裂痕, 就算最后的最后,他们之间再无风月, 也给他们之间的最后留一点平和的温暖。
风车旋转,他看见边上的九连环,拿起来拆解,他记忆力很好, 只是如今体力差, 动作缓慢,沈星语也不催他, 支腮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缓慢的摆弄。
那几个动作重复的套拆,但是他手指的手型好看,眼皮垂着,眼睫在下方投出一点淡淡阴翳,沈星语被他的专注吸引。
小藏獒舔着舌头吃着生肉,微风卷了梨花簌簌落进窗内,吹的发丝轻扬,树冠缝隙落下斑驳的光,树影如水波摇晃。
顾修在大片的树影中解开了九连环,之后又解开了鲁班锁。
一并解开的还有他的疑惑。
“我将整件事重新想了一下,当初你落水,我带人去搜,你唯一能栖身的地方只有念安堂,但那里我搜过了。”
“你当时藏进了池塘是不是?”
沈星语点点头,“嘴里插了一根空心草杆吐气。”
顾修心头一梗,原来他们曾经,离的那样近。
“你为什么要一定要躲我?”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你说你要打断我的腿啊,我怎么会不怕。”沈星语说。
他心头涌起酸涩惆怅,她为何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你认为我真会这么做?”怎么会舍得真那样做。
沈星语目光低垂:“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说到就能做到的。”
顾修无力的叹息一声:“我也是人,我也会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
“你这个人……”
像打马球,球擦着球杆扑空,沈星语心头酸涩难受,闷闷哭出来。
“你那时候为何不跟我说你的打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又不跟我说……我很怕,我怕你和盛如玥是一样的,我怕阿迢那件事你心里清楚,甚至你是默许的……你要是同我说了多好。”
一点点口角,又何至于造成那么多误会。
她有些自责和愧疚的反思自己的问题:“你这个人好讨厌,也很奇怪,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又莫名其妙做了这么多……我也有问题。”
“不该随便相信旁人的话,不该任性,我应该试着相信你的。”
顾修读出她眼底的愧疚,思虑一瞬,从袖子里给她递过去一张帕子,“也不是这样的。”
“嗯?”沈星语抬起眼睛,疑惑的看过来,眼角挂着一滴还未来得及擦拭的泪珠。
顾修用帕子给她眼角的泪珠子:“是我的问题,我是后来才想通的吧。”
沈星语:“什么意思?”
“人性的通病吧,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所以你是后来才意识到……喜欢的?”
“嗯。”
沈星语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又豁的想起什么,妆恐怕花了!
脸颊瞬间充血,手并拢着盖在脸上,立刻收住哭声,“我现在哭丑了,你不许看。”
顾修:“……还好。”
沈星语:“你背过去,我要整理一下。”
顾修:“……我已经看到了。”
沈星语可不管,在这件事上她很执着:“你背过去。”
顾修无奈的揉揉额角,脸撇到一边。
沈星语低头,在荷包里翻了一圈,既没有西洋镜,也没有带粉!
她今日可是描了铅粉的,也不知道自己哭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先回去了。”
顾修脖子正过来,看到沈星语腰肢躬着趴在几上,双手抵着掌心,后脑勺圆圆的,还小,蝴蝶簪子轻薄的翅膀震颤,“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是你把我惹哭的,”沈星语的声音低沉的从掌心传过来,“你现在脸转过去,不许看我离开,也不许送我。”
很好,看来她现在心情确实不错,都有心情计较这个了。
顾修:“………或者你洗个脸?”
“不行。”沈星语坚持,“我明日上了妆再同你吃饭。”
顾修十分的好脾气:“你要什么东西上妆,我去给你买。”
“可是我只用珍宝阁的铅粉,密浮阁的唇脂,最近的地方也得在上京里头。”
顾修盼着这顿饭许久,自然舍不得,抵唇咳一声。
“我等挺久的了。”
沈星语直起腰,手还盖着脸,显的脖颈愈发修长纤细,如一柄玉瓷:“我以前也是这样等你的。”
原来,被抛下的滋味是这样的。
顾修认命点头道:“是我的错。”
“那你明日再来。”
“你闭上眼睛我才要走。”
顾修干脆的闭上眼,道了一声:“我好了,你手拿下来吧。”
指缝微微张开一点缝隙,虚白的朦胧光晕渐渐清晰,顾修坐姿规整的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的笔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薄薄的眼皮垂着。
他五官出众,侧脸线条极为锋利,不笑的时候常常会给人一种有些冷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病弱的苍白色,淡化了那种冷。
沈星语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靠近,顾修的耳力极为灵敏,感觉到她的靠近,眼皮下意识的动了动,却被一双手盖上捂住,“不许动。”
“你说了不看的。”
是一种久违的陌生熟悉触感,掌根的软肉触感很软,像棉花一样,和记忆中一样,还有淡淡的茉莉清香。
被捂着的眼周霎时蹿起一股密密麻麻的微痒感觉,头皮发紧,喉结控制不止的滚了一下。
“做什么?”他艰涩的控制着嗓子,不让她发现自己的异样。
沈星语已经从袖子里掏出来帕子,“我要将你的眼睛蒙上,不然你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顾修想说,他不会说话不算话。
他珉珉唇瓣,将话都吞咽了回去。
近在鼻尖的淡淡熏香里,他还能辨别出独属于她的体香,勾起他心底最缠的隐。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隐,如毒一般释放出来,流窜到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她站在他面前的位置,隔着一只拳头的距离,他多想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脑子里这个想法疯狂跳跃,手却又有千斤重,僵直的血液,似被冻直不能动弹的骨头又让他保持原样,腰背绷的笔挺的一动不动。
他被两样东西极端的撕扯着,一面是想冲动,想不管不顾的抱着这个人,一面又是害怕,害怕他再次被拒绝,那像如今这样,简单说话的机会怕是都没有了。
他对她的拒绝已经产生了一种本能阴影。
她指尖捏着帕子,绕着他脑袋环绕一圈,身子侧歪向身后,在他脑袋后面系了一个结。
在顾修的天人交战中,她往后退了一步,脆声道:“好了。”
“我走了。”
“路上慢点。”
她颇为满意自己的杰作,认真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这才转身离开。
顾修终是食言,估算了她离开的时间,解开手上的帕子,沈星语正穿过洞门。
风将她碧青色的裙摆漾起漂亮的弧度,秋香色的裙子在夕阳的光下闪着明亮晃人眼的光。
顾修目送她出了院门,双瑞小跑着上前去,不知同她说了什么,她似是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婢子,说了什么才上了马车。
“爷!”
双瑞走进来,行了叩拜大礼直接跪在地上,“奴想娶娘子身边的倩雪姑娘。”
顾修端着的蜜瓷茶杯停在空中一瞬,抬眼看过去,“这事你同我说没用,你自己去同娘子求。”
双瑞:“奴将才已经同娘子说过了,也呈了奴的心意。”
顾修喉结滚了一下,慢条斯理喝一口热茶。
“娘子怎么说?”
双瑞笑呵呵的:“娘子说雪倩姑娘自己同意就行。”
“雪倩姑娘也挺愿意的。”他手提起腰上的新荷包,嘿嘿傻笑,眼睛里盛着醉酒般的不醒笑意:“这是倩雪姑娘今日新秀给我的。”
“她愿意呢。”
顾修一口热茶喷出来!
沉默半晌,他问道:“你到底对人姑娘做了什么?”
双瑞挠着脑袋认真想了一下,“今日送了她簪子,上一次集市上给她买了零嘴,有果脯璇至云片糕驴打滚……”
“啊对了,她那日淋雨,我给她烧了洗澡水,”双瑞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她不是没衣服换吗,我将自己没穿过的干净衣裳拿了一套给她。”
顾修抵唇重重咳起来!
-
“你们不是才见过两次!”
马车上,沈新语揉着额角,看着倩雪道。
倩雪两只食指羞涩的点着,面上也是同样的羞涩表情,“他对我,人也长的好,月钱也高。”
“他今日将他的钱袋子给我了呢。”
“他说以后让我做他的主,让我管他月钱呢。”
沈星语:“就这样?”
“这样还不够吗?”倩雪不好意思的揉着脸蛋,眼中亦盛着醉酒般的笑意。
沈星语扶额。
第102章
后半夜忽然下起了雨, 这雨下的又急又骤,黄豆大的雨滴打在芭蕉叶上,急风吹落了叉杆, 窗牗撞出叩击声。
顾修惊醒,披衣起身, 点上灯,书桌上的镇尺忘记压住纸,吹了一屋子。
他弯腰将这些纸捡起来搁到书桌上,用镇尺压上,雨丝倾斜进来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这是要降温了。
不知小藏獒会不会冻坏。
提了一盏灯,房间穿过一道廊芜, 推开抱夏的门走进去,灯火映亮,照出笼子里的小藏獒, 缩在一角哼唧。
看见人进来, 蓦的竖起身子, 爪子扒着笼子,黑白毛发柔顺的贴在身上, 嘴巴张着,舌头垂下来随着呼吸颤, 乌黑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过来。
这期待的眼神,好像是希望被人从笼子里捞出来。
一瞬间,顾修觉得它同自己是一样的。
人畜各自有各自的昼夜生息轮回。
他到底没将它抱出来,给了它一张小毯子, 再回到房间躺到床上的时候, 他想,这雨若是再下下去, 明日沈星语怕是又没法过来了。
沈星语这一夜睡的亦不踏实,做了一夜梦。
待醒来,看着这杳杳春雨,眉头蹙起来。
“今年的雨水瞧着倒是比往年多。”书娴有一种农人靠天吃饭的共同命运感,脱了湿漉漉的蓑衣交给倩雪,往厅内走,地砖上留了一路狼狈水渍。
“看起来要连着下很久的样子,”她惋惜的叹一声,“若是再迟几日下多好,好歹将秧苗全都栽好。”
沈星语投了热帕子迎上去给她擦脸上沾的雨水,“还差很多吗?”
“总是下雨,运输不容易,农人秧的也慢,”书娴接了帕子抹干净脸道:“估计还得半个月才能做完。”
“快去沐浴,我给你煮杯热茶暖和暖和,下午别出去了,若是事事都要你这个东家监工,我看那些管事也该撤了。”沈星语嘀咕道。
“我就是操心的命,不亲自去看看,总怕那些人敷衍了事,坏了你辛苦弄出来的秧苗怎么办。”
书娴边提着湿湿的外袍边朝房间去,沈星语不好意思的支着下巴,算起来,她大多数时候就动了嘴巴,勤勤恳恳的实事大部分都是书娴做的。
书娴沐浴完换了干净衣裳出来,沈星语的热茶也准备好了。
她接过茶,注意到沈星语描粉涂脂,裙子亦是做工繁复的金线绣牡丹薄水烟掖地裙摆。
“哦豁,打扮这么好看,要背着为夫去幽会?”
沈星语庆幸自己没喝茶,否则这会子该腔进鼻腔里了,拨弄着金橘的叶子,“昨日里这不是有事毁约了吗,今天也不好再爽约。”
热茶蹿出袅袅白烟,书娴往椅背一摊,仰头看见,长叹一声,“唉,天要下雨,一支红杏即将要出墙。”
沈星语单纯且无辜的笑脸:“你这院子有种过红杏?”
“呵!”书娴从鼻腔里哼出一生,偏头摸摸阿迢毛茸茸的脑袋,心中安慰不少,“还是我家阿迢宝宝好。”
阿迢捧着脸,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小猫一样,乖顺的将脑袋凑过去给书娴摸脑袋。
正这时,倩雪撑伞穿过院子拎了个瓒盒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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