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爷爷来送王师爷的手稿,一个老式的小笔记本上面,有横格子,用毛笔写着工整的小楷。开头便是修行要旨,大意是说,师父教我修行,不过是清心寡欲,无嗔无妄,万事不入于心,如此收敛心性,保精固炁[1],可入修仙之门,得希夷[2]大道。许多人说修佛成仙,言辞甚多,讳莫如深,还有那些下智愚夫,喜好附会,以为有什么捷径,都是自招祸患,枉认它乡是故乡。三寸气存,就要洁身自好,万不要千般伎俩作用,一旦身谢,不知往何处立命安身。
师爷的书稿大多在谈论道学,也有一些神仙故事,书摘也很多。譬如,“上有三十六峰,立秋前一日,有杵臼声,吹笙声。王子晋仙人吹笙处。”写的是嵩山,大约是在哪本书上看到,顺手记了下来。
“人生尽此欲还家,检点行装日已斜。拜辞堂上黄金服,抛别庭前白玉花。肩挑日月归洞府,袖卷乾坤走天涯。吩咐犬猫随我去,青山留与俗人家。”
这是师爷抄录的白云禅师诗。想起上清宫的那株玉兰,也不知看了多少这样的兴衰。
入道后,见过一些资料,如医术、经书,许多都是手抄的。王师爷生前留下了不少书稿,如《诊脉玄机》《鉴戒药性》《道德真言》《医案百宗》等,其中《鉴戒药性》已经出版。他精于医术,生前闻名一方,又乐善好施,造福百姓,后来带出了一个徒弟,就是常来我们道观的贾爷爷。由于年代久远,以前的手写本渐渐损坏,有的还是草书,整理起来很麻烦,贾爷爷都是亲自誊抄一遍再给我们。在《道德真源》序言里,师爷说了自己学道学医的历程。因是未面世的文字,尤觉得可贵,特誊抄于此:
“洞明,幼慕岐黄之学,玩山水之区,长则从父投医门,欲探其玄要。曰:‘非有道者不可也。’遂读《内经》《难经》诸书,每持经以问道,素访名医以求真,将以二十载,所会名医名人十余人,然皆不达其妙而了然其微者也。细究其缘,皆曰不得其道耳,只可以为工作而作艺术之学,不可以为明圣者,于是费之而参风水之学以为业。”
“至民国二十六年,欣游青城风景,于次年仲春月,闻老人郁者有老人纯中子张道师,得其返老还童之道妙,八十余岁尚若青。因此学道于黄龙观,得授参玄之道诀,遂处于山,经数载后,课诵玉经,得闻玉帝行药治病拯救众生,令其安乐等语,于是奋曰:‘我亦能有此心,久而未得奥旨,今以闻道旨也,为何尚自迷焉。’随即重参岐黄之经、黄老之道,俩俩并济,每秋出山行医一度,送诊穷民,以达实践,及解放后,入卫协小组,每日医务工作,整个三年,处方立法实践经验,无不神效,先后共得奇方灵法数百宗,然皆由黄老道旨之因缘而集合。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通其五行八卦,达其洞慧神明者,无不符合于内经之道旨矣。故作是以述将来之同志,勿盲颦而匪视阴阳五行之术为速,则永失医道之旨,而终居于暗狱,永不得昭如日月之辉矣。”
◆ 手稿都是师爷手抄的,有书摘,也有很多是在谈论道学。因是未面世的文字,尤觉可贵。
“刻因政府重视宗教,山人不惜残揣,故将先后所得经验和秘方,悉淂于纸,贡献人民而微助时医之万一者矣,是叙。”
王师爷号洞明,他落款时往往写“洞明山人”,有的时候也写“含阳子”。书的正文主要叙述了道的源流,以及修道的方法等,尤其在谈解除业根时,有深刻警醒之语:
“须明心为一身之主,造化之机,三点如心象,一湾似月斜,披毛从此出,作福也由他。凡心所欲,身必受之,一丝一毫,难逃天心之洞鉴,修行之士,只取一诚而格天心,人心存业,则孽随身,念中死业,则心生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也。须知心无杂念,则元神安定,身无损伤,大道自然生焉。心根之业,自然而由道而解脱矣。”
“修道之士,欲断六根之业,而享清静自然直福果,须当重重而解之又解,除之又除,方能永断其业根,诚非一解而尽除矣。”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对着这些稿子,一个字一个字誊录,录的时候偶尔会想,以前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写下这些文字的呢?这座山,千年了,都还在这里,这千年里,来了多少人,他们也是这样,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对道、对人世的认知和感悟。
如今我写下这些时,就不觉得冷清,好像一直在和师爷对话着。
[1]音qì,古同“气”。
[2]指虚寂玄妙的境界。
对未来最靠谱的等待是努力
正是在那时候,我人生中难得有山高水远的怀慕,不过,最后却仍归于沉寂。
师兄生病,我骑着自行车出门抓药,只是一味王不留行,要切得很碎很细,外敷。天下着薄薄的细雨,回来时路旁亮起了昏暗的灯,水杉的影子摇摇晃晃,冷风拂面,进山时一路无人。忽然想起儿时生病,大人背我去很远的村子看病,病痛早已忘记,却记得太医屋门口的黄角兰树,故乡叫医生为“太医”。
小镇上也有药店,晴天里主人家会把药材放在竹篾编织的篓子里晾晒。也有人家,事前做好腌白菜,洒上了花椒和盐巴,放在屋门口的梧桐树下。下班时要穿过长长的巷子到公车站,屋檐下有很胖的猫咪。正是在那时候,我人生中难得有山高水远的怀慕,不过,最后却仍归于沉寂。
近日来学了几个韵,《三信礼》《五召请》《返魂香》《咽喉咒》。“今古有谁能不死,乾坤何处是吾乡。繁华往事浑成梦,寂寞今时空断肠。莫道轮回多辗转,好从个里细思量。”薦[1]灵文里的词,情理相和,都是有韵的。从前词也是可以唱的,现在却用普通话朗读,听起来很生硬,用粤语读诗词极美。
《黄箓斋》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韵,唱的是一个故事:青城山的道士李若冲到地府救拔触犯神明的张丽华。有情有景,很有味道。
韵很哀婉,唱的时候气息拖得很绵长。每次做施食[2]时都是傍晚,天刚暗下来的时候,经师们对着烛火,一句句唱下来,听者无不动容。“孤魂万里复归去,空负洛阳花满城。”第一次听这样的词时,我心里是打颤的。“夕照纱窗起暗尘,青松绕殿不知春。 闲看白首诵经者,半是宫中歌舞人。”不由想起这样的句子,那些在宫阙里诵经的人,老来或许也觉得是有点福分的。
有一天听广东的道长唱“一奠酒,梦黄粱,人生能有几多长,颜回四八返仙乡。自古三皇并五帝,难免无常,难免无常。”觉得格外好听,广东韵加了法器总有华盛之感,和广成韵的低沉婉转完全不同。
不日前游山,同行二三子,皆烟霞友[3]。江山一色,鸡犬不鸣。归途,雪初停,雾凇沆砀,人烟极少,唯泉声入耳。吟《返魂香》闲步下山,同行者本皆方外人士,是时更觉在六合之外。《返魂香》中有一句词:“人生百岁如在梦中游,一旦无常归何处?”起初是很低沉的,唱到“梦中游”三个字时,音就高起来了,分外缥缈,再唱至“归何处”时,这个“归”字要唱两遍,就像一个人在独自叹息,叹来叹去。
◆ 上清宫花园里的猫咪,眼神温柔。心情再沉重,看到它也会减轻一半吧。
“小时候父母出去干活,一个人被锁在屋里,只能睡觉,发呆,到楼顶看风景。想着生老病死,人活一世,死了灰飞烟灭,什么都留不下,就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痛苦。”某日午后有温和的阳光,在屋檐下剥豆子,和师兄闲聊,他说起了这些。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他和庄生,或有相似的心吧。他一直想种太平花和红栀子,因为他经常提起,后来看书时我都格外留意。曾读过放翁的《太平花》,跋中云:“花出剑南,似桃,四出,千百包,骈萃成朵。天圣中献至京师,仁宗赐名太平花。”宋祁《益部方物赞》中云:“差小者号宝仙,浅红者为醉太平,白者名玉真。”名亦佳。
希望来日能在师兄的院子里看到太平花。
[1]音jiàn,同“荐”。
[2]此处指超度幽魂。
[3]指参玄学道的仙友。
人都会经历苦难,不要相互菲薄
看似是因某场雨水,某个花事,实则是无凭无端的闲愁,而这闲愁却最难排遣,只望它随春而去。
山中夜间清冷,即便是盛夏时节,也不敢完全敞着窗子入睡,更不必说在细雨绵绵的春寒时刻。晚间入睡前能听见很静的风声,久住山林,听风也能猜测是否有雨水。“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风雨时总会想起后主的这句词,一个满怀心事的人,夜里是听不得风雨声的,起来也不是,躺着也不是,只能挨着。但我几乎没有失眠的记忆,即使在最痛楚的阶段,我也极容易入眠,而且往往一枕无梦,醒来人生如常,三餐无差。
今日道祖圣诞,很早就起来了。烧好水后启窗疏风,外面还是一阵漆黑,湿润的空气里有轻微的菜籽花的味道。拢头发时一直听见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猜测这场雨会下得绵延。遂想起《红楼梦》里这个画面:“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实实在在的当下之景。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小学时候,语文老师在课上朗诵这阕词时,也是喜人的春雨天,当时不懂句中含义,为什么“细如愁”呢?什么是愁?后来知道,所谓“闲愁最苦”,正如知堂曾说,闲适原来是忧郁的东西。少游的词里就有少女的忧郁,而这里的宝钗却没有,只是闲静,几乎是一幅神女画,不惹俗情。
二月间的雨又叫杏花雨,这名字很美,且有意味。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小时候在国文课本上读过的诗,记得是嵌在一篇现代文里的引用句,原文倒不记得了,却还能想起这首诗。繁茂的树荫下,人还披着短篷,因为二月里还有春寒,此时拄杖过桥,衣裳上一层薄薄的雨水,雨是杏花雨,风是杨柳风。二月里的东西真是讨人爱,一样的物件儿,名字偏叫得这样别致。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尊酒,日往烟萝。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古人爱写杖藜,在诗文里有闲适旷达的意思。茅檐低小,但四时有花可赏,有酒可饮,酒尽杯倾,拄着杖藜欢畅而行,真是宛若羲皇上人。《二十四诗品》里句句珠玑,这一段也是闲适无愁,一派天真之语。放翁所说的“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或许也是杖藜呢,又或许和苏子一样,是“竹杖芒鞋轻似马”里的竹杖。
近来读书,才知道了古人说的“藜”是什么,以前只知道它是一种植物,可以做成拐杖,到底模糊。书里说杖藜是一种高大的草本植物,可达五米,古人用它的老茎作拐杖,干枯的枝桠还能用来燃烧。
◆ 山坡上绿树红花,我一坐就是半日。这样的闲适和旷达,值得珍惜。
汉代有《燃藜图》。《红楼梦》里宝玉看到这幅图就头疼,因为是劝人读书的,后来又看到《海棠春睡图》他才满意。其实《燃藜图》原本的故事很有仙气,只是因为写的是个老者不是个女仙,图画大约少了些梦想的意味。藜还可以编制成榻,庾信《小园赋》里写过“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座”。结合文义,应该不是富贵人家用的东西。“午枕藜床梦忽惊,柳边雷送雨如倾。”北宋诗僧《平山堂观雨》里也提到了藜床,是僧人禅房里用的。
“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
《鹤林玉露》这段记述里,虽然没有藜的影子,却有藜给人的印象。苔藓、松影、山泉、苦茗,和藜一样,是宜冷宜清之物。从前断断续续读过这册书,最记得的是这段。这两日闲翻宋元笔记,又看到这卷书,倒也有些长,粗略看下来,可录者亦不少。适逢雨绵日长,心有余力,无损精气之余,录述于兹。
“农圃家风,渔樵乐事,唐人绝句模写精矣。余摘十首题壁间,每菜羹豆饱饭后,啜苦茗一杯,偃卧松窗竹榻间,令儿童吟诵数过,自谓胜如吹竹弹丝。”
这段写自己吃了饭,饮点茶水,躺在松竹间小憩,耳边童子吟诵着唐人的诗句,都是自己平日喜爱的。后面也记录了诗的内容,有几首我也觉得不错。“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这是晚唐韩偓的诗。韩偓写过许多香奁诗,被后人说轻薄,其实他的诗是很见风骨的,写女子也并非就是轻薄。顾随先生讲诗词时专门说过他,举了那首“菊露凄罗幕,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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