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之句。第二则序并没有署名,就不谈了。最后是作者的自序,序言里很有一些值得回味的句子。
“民国廿一年,去国东渡,旅居京都十年,此十年中虽然也曾返国,但大半的时光,都消逝在这山紫水明的京都了。”傅芸子谈起京都,用“山紫水明”一词,令我想起藤花,有阴柔的美,在一些资料上看到,说京都有许多紫藤,图片上看去也很壮观。京都不仅有山水,保存的中国古代文物也很丰富,傅在京都看到这些,写了不少对两国文艺思考的文章,后来经文求堂刊印,集册出版。
“集中所收诸篇大部分是在京都北白川寄庐写的,遂以‘白川’名集,聊志十年的鸿雪。”这是书名的由来。很中意这样浅明的文字,看似平淡叙说,但那是怎样的十年呢?一介书生的悲喜,一册书,一流水。
昨日午后停电,没有什么事可做,我拿了一册《癸辛杂识》闲翻。看到里面有一段写故都戏事的:“余垂龆[3]时,随先君子故都,常见戏事数端,有可喜者,自后则不复有之,姑书于此,以资谈柄云。”后面介绍,有水嬉、捕蛇等,惜今时不能得见。其实也并不真的多想看,只是觉得,龆龀时侍先大人看戏,这样的往事颇令人追想。“杜门追想往事,戏书。”写完那些回忆后,就这样草草地结尾,令我想起傅芸子序里的上面这几句,总觉得有相似的感觉。
“我最爱北白川一带景物的静美,背邻比叡山大文字山,清流映带,林木蔚然深秀,而春花秋月,风雨晦明变化,又各有各的胜处,殊使人徘徊不能去,亦复缅怀不能忘也。民国三十二四月年傅芸子于北京。”此乃更为细节的文字。近世写文章的,我佩服周作人,次有废名。知堂的清苦,废名的灵觉,都是旁人学不来的。这次看到傅的文字,虽然只看了短短的序,心里已很喜欢,只觉温柔敦厚,言语娓娓。
正文里内容颇丰,关于舞乐、神乐、观书、读曲、版画等,可谓涉面广泛。尤其喜欢《读西山品》一章,这里也就着重谈谈它了。傅芸子在日本内阁文库[4]读到一本明刻西山品,汪珂玉所著,这册书是写西山游记的,文辞简丽,文中多有摘录,于我这无缘读到全本的人而言,着实觉得幸运。
“繇是更西,柳浪斜交麦浪,山光远接水光。芳树无人,闲花自落,白鸥点点。裂帛湖新芰,小透波面,若缀以琴丝钓竹,堪作赵大年荷香消夏图。”明代汪珂玉的西山游记,傅芸子说它是“妙在多以唐宋名画形容之,令人想象不尽。”汪氏写景,末尾喜欢说一句,像某某画卷。他原本工于丹青,落笔自然流畅,不刻意附和。
山中少有莲池,每次赏荷要走很远。会怀念莞城的夏季,荷花开得一点不吝啬,每岁仲夏,定要约女同学去看花,同季开的还有鸡蛋花、蒲桃花。去年弟弟来山中,我们一起在无尘殿看绣球,粉、白、蓝,都有,穿的是单衣裳,又于道观附近散步,观残荷、垂柳。
对荷花的特殊记忆,还有李渔《闲情偶寄》里的描述。因我昔日在故乡教书时,学生的语文作业册里选了这篇文章,当时和学生一起读过。李渔是爱极了芙蕖,说它四季都好看,不但好看,还好吃,总结起来就是:“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者也。”
汪氏还写了西山的松,用词有夸张,这里就不引述。傅在后面说了一句,“西山之松,以戒台的最为奇古,十年前我曾往一游,颇喜其地的幽静。”
看游记的缘由有很多,若那地方没到过,单凭文字想象,也有妙意;若那地方是去过的,又可和文字相取证,看看差失。最有意思的一层,就不是景了,乃是知心,他看山时的心境,与你看山时的情怀,偶有相通,就觉隔世隔时亦为知己,可抚卷会心一笑。
“推枕无眠,五更起视残月遥挂烟树间,晓翠霏微。回首西山爽气,固还扑杖履,历历可诗可画。”这是汪氏写的西山晓色,回首一句,令人低徊。好像我们也会这样,路走过来了,想起来觉得也不错,凭着物件儿一个人又细细消磨一番,此种滋味,非言语能道尽。
除却《读西山品》,其余篇章可圈可点处也很多。读《白川集》,与其说是内容引起我的兴趣,不如说勾起了内心的念想。
某天上午,山明窗净,我和一位道友在桂花树下闲聊,说起以后的日子。我自知自己德识欠缺,没有什么太大的抱负,说起往后,只想平静地读书写字,能记录这座山的岁时变换,一些过往的平常故事,此外用心学习科仪,诵经礼忏。就这样微不足道的愿望,于我这凡俗之躯而言,其实并不容易。
多年前我曾思慕天涯海角,到如今,杜门清修,反而觉得身心磊落了。傅芸子说,北白川十年中所得文字,都是鸿雪[5],“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今于山窗下所书,也不过如此。
[1]道教术语,指道场法事。
[2]1868—1947,日本中国学中的实证主义先驱和奠基者。
[3]亦作“垂髫”,指童年。
[4]日本一所专门收藏汉、日文古籍的图书馆。
[5]比喻陈迹。
有舍有得,才能成就不凡
凡情虽浅,千万年后,偶有一人能心心相契,也算一种恒常吧。
历代留下作品的祖师很多,王重阳、丘处机、王常月、刘一明等,随意一举,都有可圈可点的著作传世,但私心里,我格外钟爱白玉蟾祖师,大约是读他的作品,总让我想起庄子的某些故事,如妻子过世的鼓盆而歌,朋友离去后的无言之叹。他们都是得道的人,有学道之人一生憧憬的逍遥自在,而我却偶尔能感受到一丝情意。
“如今坐断烟霞窝,已诵东皇太乙歌。不作竹宫桂馆梦,奈此四海黄冠何。”这是《赠方壶高士》里的句子,从中看到的,不只是一个道祖的形象,还有浪荡江湖的洒脱和惆怅。
一个成道之人脱落的俗情,是融了世间百味的,悲喜较于常人都更深厚。
白玉蟾是南宋得道的道人,和悟真紫阳真人、杏林翠玄真人、道光紫贤真人、泥丸翠虚真人一起合称为道教的“南五祖”,为南宗的代表性人物。对白玉蟾祖师起初的印象,源于《玄门早晚功课经》诰章里写的:“龙虎罗浮之迹,武夷玉隆之书。过化多方,真文备著。为神仙之首冠,集前代之范模。”封号是“琼琯紫清真人”。这短短几句话,已是他一生的缩影,龙虎、罗浮都是地名,可知他曾云游四海,武夷、玉隆是书名,此外他还有《道德宝章》《海琼问道集》《海琼白真人语录》《上清集》等文集传世,其书涉及面也很广,不只限于丹道修炼,山水行记也颇丰。
《道德宝章》是他对《道德经》逐章逐句的解释,我手头有一本《南宗圣典》,是玉蟾宫管理委员会出版的,这册书到白玉蟾文集部分时,《道德宝章》在最前面。如今我们大多以为道教北宗先性后命,南宗先命后性,而白祖在对《道德经》进行阐释时,最先说的是“一无生万有,万有归一物”“身有生死,心无生死”“道非欲虚,虚自归之;人能虚心,道自归之”,这些话都是偏于心性的。
《海琼君隐山文》这篇短文,是祖师自己的山居心得,像我这样住在山中的道童,读起来就觉得很亲切。篇首这样写道:“玉蟾翁与世绝交,而高卧于葛山之巅。客或问:隐山之旨,何乐乎?曰:善隐山者,不知其隐山之乐,知隐山之乐者,鸟必择木,鱼必择水也。夫山中之人,其所乐者,不在乎山之乐,盖其心之乐,而乐乎山者,心境一如也。”
理并不是什么别样的理,都是劝人对境无心,对心无境,要去除染着[1],得真逍遥,可贵的是白祖文章做得好,粗翻一下白氏文集,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其意义也就不只是道学上的了,还有文学和美学。《海琼问道集序》记载:“真草篆隶,心匠妙明。琴棋书画,间或玩世。
所与交者,尽时髦世彦。虽敬慕之者,不可得亲,随身无片纸,落笔满四方。踏遍江湖,名满天下,其从之如毛也。”可见他还精于书法,书中写他嗜酒,趁酒作草,落笔如风。白玉蟾祖师传世代表作有草书《四言诗帖》,纸本草书,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款署有“玉蟾”二字。介绍里写的释文:“天朗气清,三光洞明。金房曲室,五芝宝生。天云紫盖,来映我形。玉童侍女,为求天灵。九帝高气,三光洞軿[2],得尔飞盖,升入紫庭。”
我最喜欢的是《玉隆集》《武夷集》《上清集》这几册里的文章,里面少言铅汞,有许多云游的故事,趣味性更强。“幽禽昼啼,琴自横膝,寒乌夜语,笛自横栏。人静院深,剑或鸣匣,茶清香冷,棋或敲枰。点易晓窗,丹砂研露,横经午案,宝磬传风。”这是《玉隆宫会仙阁记》里的段落,文辞清雅,读之令人却俗。
傍晚时分,钟鼓既歇,我常于山中散步,或有西山余霞,或是雨后薄雾,偶尔想起祖师的文章,会有许多相似的情和景。时间长河里,多少生生灭灭,而道人的生活和所追求的心境,却一直是波澜无惊的样子。琴、笛、剑、茶、棋、丹砂、经文、宝磬,在文章里,多少有些美化,事实上道人的生活不止如此,也要面对世俗,一样的衣食住行。所以除此之外,祖师也会写“山居萧然无一物,摘荠捣麦充晨炊”。一样要食五谷杂粮,一样有生之艰难。
世人皆慕道人无牵无挂,不知这无牵无挂实则也是一无所有,不过是舍常人所不能舍,弃常人所不能弃。《指玄篇》中,白祖说到自己的修仙历程:“海南白玉蟾,自幼事陈泥丸,忽已九年。偶一日在乎岩阿松阴之下,风清月朗,夜静烟寒,因思死生事大,无常迅速,遂稽首再拜而问曰:玉蟾事师未久,自揣福薄缘浅,敢问今生有分可仙乎?陈泥丸云:人人皆可,况于汝乎?”陈泥丸祖师后来回答了他的问,说修仙有三乘丹法,其中最上乘者,要“以精神魂魄意为药材,以行住坐卧为火候,以清净自然为运用”。我虽师承北宗,学的是丘祖这一脉法门,但南北二宗方法虽异,有一宗旨是无差的,就是这“静”字,不静不能尘净鉴明,不静不能云开月皎,何期来来去无碍,了生脱死。
《玉隆集》里提到的地方很多,如合皂山崇真宫、涌翠亭、心远堂,所交方外高士如赵琴士、方壶高士、丹枢先生。翻书时很感慨,放在今天,祖师肯定是个爱写日记的人,每到一个地方,和友人发生了什么事,都记得很清楚。从这些文字里,我能看到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而并非传说中一贯冷冰冰的仙人。世事都有过程,我从中能照见一些心路历程,对仙道的向往、不得法的困惑、流落江湖的辛酸、知己相对的欢愉,这些边边角角,看似错落无致,却恰好拼凑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生。
“踏遍江湖今几春,都来一个云水身。”这两句诗也是祖师自己的写照,白云黄鹤,十方为家,聚散无留恋,逍遥如云水。我所思慕的,并非是翻了多少山,过了多少河,而是祖师所修炼的境地。从他的文集中,多少能感知到,不同的阶段里,他的心境是不一样的。凡人的喜怒哀乐他都有过,其中也多有贫苦失落之语,那是一个道人走过的实实在在的路程,于我这个向往仙道的人而言,是难能可贵的经验,因此常有切肤体会,大概这也是经文里说的感应,有感以皆通。
修道的人爱说一个“常”字,如“常道”“常清常静”“真常应物”等,诸如此类的名词甚多,其思想,都期许一种不生不灭的事物。凡情虽浅,千万年后,偶有一人能心心相契,也算一种恒常吧。即便是个终究要毁灭之物,也足够宽慰人心。
[1]指爱欲之心浸染处物,执着不离。
[2]音píng,有帷盖的车子。
牵挂: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修仙的人,在俗世的路上,往往比常人走得还刻骨。
院中红梅已开至二分,树枝清瘦,红花零星点缀其间,日本海棠尚含苞待放。昨日和友人一起去普照寺,清晨入寺中,地势低矮,然阶梯甚多,庭中梅香四溢。殿堂有两副对联,颇为不俗:鸟返深山啼自在,人留古寺悟前因;妙相圆融即色即心便十方而示现,法身常住无来无去历万劫以长存。
顺便又去市区配眼镜,回程中路经周公祠,观奎光塔。于廊下闲坐半晌,想起纳兰词,回廊一寸相思地,甚清婉。忽而天暗无光,遂离去,墙角南竹倚倚,有三五老人于此消磨时光。
此时念完经,大雨,在师父房里找到一本《绿野仙踪》,无事的时候拿来看看。柜子里有很多旧书,听说以前师爷很喜欢逛二仙桥,搜集了很多小人书、书帖等,现在都在师父那里。《绿野仙踪》一书很有特点,神魔、世情糅杂在一起,譬如看到冷于冰修道多年回家看望妻儿那段,我也不觉得突兀。幻境中,温如玉重回泰安,与金钟儿重逢,却重蹈覆辙,冷于冰曾说他“世情太重”,这“世情”中,最难过的还是一个“色”。修仙的人,在俗世的路上,往往比常人走得还刻骨。时常听老修行们讲以前的故事,百余年间,往事也不尽如烟。
“癸巳秋七月,北京华阳观,众集夜坐。师曰:自今秋凉,夜渐长,不可早寝,莫待招呼,即来会话,不必句句谈玄论道,至于古人成败,世之善恶之事,无道不存。”临走时读了一段祖师语录,很有人情味,季节、地点、天气、师徒之间的对话,就像在眼前。
窗外也有白鹭的影子,今日飞去,他日还返。
有一天,我也会闲话说玄宗吧。那时候,已经白头。
认真是对自己负责
千年里,来了多少人,他们也是这样,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对道、对人世的认知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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