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无母之痛者,而荷钱且十三岁,仿佛初见君之年矣。”
他说,当自己坐船过菱溪的时候,就想起和妻子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前他们住在寄园,门前有水有花,但如今故园已经荒芜了,知交也半零落,看着尚且年幼的小女,仿佛初见亡妻的年纪。
想起一本书,铃木三重吉[2]的《金鱼》。写的是一个作家对已逝妻子的怀念。故事中,作家的著作还未完成时,妻子便得了重病,但她心里挂念的总还是丈夫的文稿。有一日,天晴日丽,妻子想要出去买点东西,许久未回来。作家跟出去,在半路上和妻子碰面,妻的手里提着买来的金鱼,她一时觉得不适,咳了血,此后便卧病不起,没再好起来。她死后,药瓶和缸里的金鱼,一直放在桌上。这样一个并无大悲大喜的故事,在此时想起,有了几分哀思。
石川啄木[3]的《两条血痕》,和他的诗一样有血意,倒不是怀念妻子的,是儿时一份懵懂的情感。“抱着病而且冷的心胸,感到人生的寂寞,孤独的悲哀,百无聊赖的晚间,非常可以怀念者,只是不曾知道学习文字的喜悦以前的往昔罢了,至今我所学得的知识,当然只是极零碎的东西,但是我却为此注尽了半生的心血了,又为此得了这个病了。然而我究竟受到什么教益,学到什么东西了呢?倘说是学到了,那便是说人到底不能真实知道一切的事物这一个默然的恐怖而已。”又如“这树荫下的湿气似的,不见阳光的寂寞的半生里,不意的从天上的花枝上落下来一点的红来,那便是她这个人了”。
思念写到这个份儿上,就不是思念了,更像自哀自怜。他有一首诗叫《一握砂》:“对着大海独自一人, 预备哭上七八天,这样走出了家门。”读后觉得很悲凉,世间又有这样的伤心人,负气似的,又毫无着落。思旧的文,还有文泉子[4]的《如梦记》,也很好看,娓娓道来旧日时光。文字都是散落的,看起来各人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然而情怀中总有相通之处,这样读书的心,别人不一定理解,只能是自己独有。
世人多薄情,所以在文字里能看到深情者,觉得很可贵,大约这也是才子佳人的话题经久不衰的缘故,人心难免有这样的缺憾。
[1]音huán huì,指街市、街道。
[2]1882—1936,日本小说家、儿童文学作家。
[3]1886—1912,原名石川一,日本诗人、歌人、评论家,开创了日本短歌的新时代。
[4]1873—1917,原名坂本四方太,日本新派有名的“俳人”之一。
别让经典只留在记忆中
道情原本是道人化缘时唱的歌,后来也成为了一种民间说唱艺术。
山门口的空地上刻了八个图案,是八仙的法器,其中的花篮、笛子、玉板、扇子、葫芦、宝剑、荷花,这七样都是大家能叫出名字的,但还有一种叫“渔鼓”,我第一次见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读一些讲述道情知识的书籍,在书上看到了图片,才知道是一种乐器,也是道人的法器。渔鼓和道情,是要一起说的。
“道情,乐歌词之类,亦谓之‘黄冠体’。盖本道士所歌,为离尘绝俗之语者。今俚俗之鼓儿词,有寓劝戒之语。亦谓之‘唱道情’。江、浙、河南多有之,以男子为多。而郑州则有妇女唱之者,每在茶室,手扶铁板,口中喃喃然。”(清代徐珂《清稗类钞》) 道情原本是道人化缘时唱的歌,后来也成为了一种民间说唱艺术,我在书上看到了比较喜欢的一些唱词,如:
“人临逼几时休,从春复至秋。忽然面皱与白头,问君忧不忧。速醒悟,莫回头,除身莫外求。价饶高贵作公侯,争如休更休。”这是在西夏天都海源出土的宋代耀州窑青釉小碗内壁所刻铭文。
“养成方见仙凡隔。神仙不肯分明说,多少迷人,海上访丹诀。”(北宋张抡《醉落魄·咏秋》)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北宋张抡《阮郎归·咏夏》)
宋代道情鼓子词多应时序节令,颇有情趣。张抡所作道情,或咏春夏秋冬,或咏山居渔夫,或论阴阳铅汞,文辞清丽,一派悠然,有《道情鼓子词》传世。
“北邙烟,西州泪。先朝故家,破冢残碑。樽前有限杯,门外无常鬼。未冷鸳帏合欢被,画楼前玉碎花飞。悔之晚矣,蒲团纸被,归去来兮。”(元代张可久《中吕·普天乐》)这词里就有家国之思了。
“闷与渔樵谈话,闲时汲水烹茶,药炉经卷老生涯。引清风栽竹子,锄明月种梅花,锁心猿收意马。”[1](明代无名氏)
“昨日东周今日秦,咸阳灯火洛阳尘。百年一枕沧浪梦,笑杀昆仑顶上人。”(元代范子安《竹叶舟》)
“踏踏歌,蓝采和,人生得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光一掷梭。埋者埋,拖者拖。花棺彩举成何用,箔卷儋台人若何?生前不肯追欢笑,死后着人唱挽歌。遇饮酒时须饮酒,得磨砣时且磨砣。莫恁愁眉常戚戚,但只开口笑呵呵。营营终日贪名利,不管人生有几何。有几何,踏踏歌,蓝采和。”(元代无名氏《汉钟离度脱蓝采和》)我尤其喜欢这一段。
“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紧吹啼猿起。《阳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交还他鼓板新词。”这里有清代文康《儿女英雄传》里的道情。第三十八回记载了安老爷在涿州天齐庙听道士唱道情的场面,这一段里不仅记录了唱词,还有道士的打扮,唱道情的程序等,介绍得很全面。
“小子风尘奔走,不道姓名。只因做了半世懵懂痴人,醒来一场繁华大梦,思之无味,说也可怜。随口编了几句道情,无非唤醒痴聋,破除烦恼。这也叫作‘只得如此,无可奈何’。不免将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
简洁的科白[2],叙了叙生平,虽然说了等同于没说,但从字面上看,觉得很有趣,只可惜现今不能亲耳听到。听说蓉城还有艺人会唱道情,更听闻我们附近有个道士做法事都能用渔鼓打板,这技能还真值得学习。
[1]另一版本为“闷与渔樵谈话,闲自汲水烹茶,药葫芦经卷是生涯。清风栽竹笋,明月种梅花,锁心猿、收意马”,供参考。
[2]指戏曲中角色的动作和道白。
别被幸运冲昏头,忘了自身责任
天道不常盛,寒暑更进退。而如今的我们,其实已看不到那么长远。
“人间凄断雍门琴,谁识清言画里心。白眼看人浑欲老,一编苦道去来今。”“相去仙凡宁咫尺,林间乞取著闲身。”“浮生邈山河,负手待来者。”“自有清明生,不借月光辉。”这几句是饶宗颐先生的诗,我昔日读《清晖集》时,尤其喜欢这几句。
“高台既已倾,曲池又已平,坟墓生荆棘,狐狸穴其中。游儿、牧竖,踯躅其足而歌其上曰:孟尝君之尊贵,亦犹若是乎!”这就是雍门琴的典故。天道不常盛,寒暑更进退。而如今的我们,其实已看不到那么长远。
近日来读《蜀中琴人口述史》,颇为亲切,里面有许多我们山上的老师父学琴弹琴的资料,才知道江阳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过往。虽是故乡,实则朦胧,也许终此一生都只是隔水看山。我亦曾是游子。道不言寿,或许并不只因为修仙之人忌讳这些,更是“一入深山不记年”的写照。天涯相隔,这几年,音书未断。世里世外,生生死死,也一一经历了。今日坐在这窗下,恍惚还是那年昏昏灯火时。
书里讲的,主要是近百年来的蜀中琴人的故事。个体在时代洪流里,太无力了。一个事物的建立、拆解、流亡,再到重建,看似微不足道,其实是前面的几代人,经历了多少惨痛,才留下现在的这些,虽然都已经残缺,有些东西,只能随先辈长埋黄土。我们这一代道人,确实有太多的幸运和责任。
“丁亥仲夏喻园琴集,雪鸾为余拍一小照,旋即扩为八寸,甚佳,便填词题识,虽不雅醇,实来年心境写照。知我者,不可不赠,爱我者或未忍弃置而不存也。”雪鸾是谁呢,回忆里并没有说明,更不知后来结局。那些名字,喻绍泽、裴墨痕、沈梦英、沈靖卿,都已成故人。有的,人琴俱亡,有的,人去琴留。
除了琴,更窥见了许多蓉城旧事,能想象这样一些情景:幽静的院子里,三五好友以琴会友,虽然读到后面几乎都是血泪,但美好永远令人遐想。
“祖父上房正面是一个大天井,两边两株高大挺拔的楠木正对一堵照壁。照壁背后是后花园,里面有果树、防空洞,小时候我还在里面躲过警报。天井左侧紧靠隔墙有一小阁楼,这是祖父的藏书楼,里面藏有许多古籍珍本,如《二十四史》《全唐诗集》《东坡七集》等。”“祖父去世后,家人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原来祖父除了有点养生田以维持生活外别无财产。在书桌砚台下见到字迹工整的一纸遗嘱:‘本来空寂,何有余物,去物从心,立地成佛。’十六个大字,另批小字一行:‘大小雷琴同登仙界,金徽留作葬费余物焚毁,铁叟笔。’”以前也读过一些追忆故居的文字,内心很神往,像是干干净净又半昏半暗的老院子里,连窗格都是灰色的,有安静的书房,四季都不会冷清的园子,慢慢长大的孩子,头发梳得很齐整的妇人,淡泊名利的主人家。也并不都是虚构,是有过的,一代风华。
山上的道长大多习琴,我也常得闲庭听琴之乐,几次想作几篇小文,又觉零落无绪,只能东拼西凑。
文学作品中,琴频频出现,印象深的有《儒林外史》里的一段。一日荆元到清凉山背后访于老者,于老不读书也不经商,只和五子灌园,彼时恰烹了现成的茶,用的还是城西遍地可取的井泉,荆元感慨,此乃城市山林,人活似神仙,次日,携琴再访,于老焚香相候。他慢慢地和了弦,不多时,变徵之音,于老竟潸然泪下。
◆道友自己在斫琴。想着幽静的院子里,三五好友以琴相会,和歌赋诗共春色:实在美好。
“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别过了。”言语清淡,但读之颇感其中深情。歌里唱过那样的句子,与子同谋,早年酿已熟。酒太醉人了,还是于老的茶好,这是不经意的,只是闲暇时候,煮好了一壶,恰好,你也来了。说一说江湖事,就此别过。
半年前,我也随老师学琴,只是有头无尾,现在琴只是摆着好看,几乎是没有动过。一起学琴的师兄,有几个坚持下来了的,每周还专门进城,随老师学琴。
有一回,来了个女琴师,当时是山茶花开得很热闹的时节。青山绿水的天里,我们一起上山游玩,她与弟子都带了琴,在破旧的宫观里休憩时,听了一段琴声,是很简短的曲子,叫《长相思》,或许因为当时心中格外了然,一直觉得那段回忆甚为美好。
“黄冠草履,葛衣鼓琴,躬耕而食,风雨晦明之间,不知年岁,虽南面之君,未可易也。”真是好听的话,琴在逸士的笔下,就像书籍那样不可或缺。
“十年深隐地,一雨太平心。匣涩休看剑,窗明复上琴。”
想起这样的诗,有隐逸之气。
执着值不值得,只求无愧于心
某些情怀在淡化,也许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前段时间,川大一老教授赠了一批书给道观,大多数都是字典、词典以及研究道教的论著,其中就有一本《太平广记》,书封面都没有了,旧得很,我留了下来,无事的时候就翻几页。从前倒是最爱看这些荒诞不羁之言,出家后大多数时候都在读经文。近来读了《内秘真藏经》,念顺了《玉枢经》,学会了早晚功课经的念唱,铛铰敲打。
洞庭贾客吕乡筠,平生爱吹笛,好山水,尝于仲春月夜,泊于君山测,独自饮酒,忽见水上有渔舟飘然而来,渐近,乃一老父。老父亦擅吹笛,于袖中取笛三管,其中两管乃仙音,非世人所能听。其一绝小如细笔管,老父吹之,月色昏昧,舟楫大恐,须臾,风停波静,老父饮酒歌曰:“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藠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饮数杯后,谓乡筠曰,明年社,与君期于此,乃去。此后十年,吕乡筠年年候于君山,终不复与之相见。
这是《太平广记》里的一个故事,也是仙凡之遇,倒也算不上多新鲜的故事,记在这里,只因为我许久没看这样的书籍了。故事末尾,给人一种悲凉感。仙人不死,偶然游历人间,与凡人只是一面之缘,寥寥数语,凡人却用十年等候,仍旧无果。
曾经,书籍于我是某种爱好,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看闲书,如今,已是不可能了。某些情怀在淡化,也许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前段时间发心抄经,每天再忙,还是写一页经文。写字能去除一些魔障,或者说,人有了专注的事,能荡开生活中一些不好的东西。写经也能消磨棱角,那些棱角,就是妄念。
“你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还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杂念的人更容易成功
世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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