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被方丈差人抓去,说他偷寺内的法物,先打了一顿,然后捆送到城内什么衙门去了。”
“大雨接连下了两天,天气也就颇冷了。般若堂里住着几个和尚们,买了许多香椿干,摊在芦席上晾着,这几天的雨不但使它不能干燥,反使它更加潮湿。”
像这样的文字,并不常读到,我自己总是试图多写一些,但写出来又总是不满意。这个月一直临摹《清静经》,自己总是不满意,现在写字写完就能看出问题,知道哪里不对,但写不到那个份儿上,所以只有苦练。这样反而坦然,没有了最初的烦恼,能体会到很努力但能力不足的人的悲伤。
只要心中有诗意,随时都能采菊东篱
还记得当日,满手的菊花香气,远处有人放烟花。
菊花又叫九花,我是在傅芸子《春明杂记》里看到的。“北平人士,喜养九花。九花者,平人菊花之谓也。往往家自有种,分畦养之,名目多至三百余种,有陈秧、新秧、粗秧、细秧之别。”不知道现在京城普通人家是否还爱养此花,但大约是难见“分畦养之”的画面了。傅君记录了许多品种的名称,如朱砂盖雪、白鹤卧雪、青莲子、玉笋长、伽蓝袈裟、南极仙兄、一斛珠、紫电青霜等,换成菜名其实也挺合适。
今秋的花期都推迟了整整一个月,山上的野菊还没有动静,柿子倒是见黄了,栗子也纷纷落了下来,是野生的小板栗,早晚都有人去捡。木芙蓉虽然开了,但不景气,藏着掖着的样子。
去年和师父上山采菊的时候,是个艳阳天,有板栗、酸枣可捡,地上也有许多砸开了的栗子壳、烂了的酸枣,当地人叫“兔儿瓜”的蔬菜在坡上牵藤疯长,柿子红红的很可爱,可惜够不着。老百姓地里种着白菜、萝卜、葵瓜、瓢儿菜、苕菜,冬寒菜过段时间就可以吃了。银杏树和水杉一黄一红,和常绿树木交错着,人像走在画卷里。路上偶尔有农家破败的屋子,门前水缸里青苔幽绿,水色清冷,木姜菜开了紫色的花,有刺鼻的味道。当地人似乎不食此物,江阳人爱食木姜菜,拌豆花和豆子一起吃。
采菊的路上没有游客,走的是以前住在山里的人走的路,现在大多数都搬迁下去了,还有一两户人家坚持在山里生活,但都是老人。遇到一个老婆婆,她一个人守着一间土屋,门口种了许多菜,对面是一屏山,转角却很开阔。我们路过的时候,师父和她打招呼,显然是认识很久了,她热情地让我们到地里摘菜,我和师父摘了两把瓢儿菜。
菊花采回来后要处理,先挑选,把不洁之物去掉,还要蒸过,再晾干。摘的时候觉得很多,晾干后就不觉得了,师父用干净的小袋子分袋装好,说可以分给亲友。
但这都是去年的事,今年或许没空去采菊花了。买菜时,兔儿瓜已经大量上市,一块钱一斤,再过一阵子更不值钱,山东的道友说他们叫 “佛手瓜”,故乡则以“葵瓜”称之,是幼年经常吃的食物,切丝炒或切厚片煮,做法单一,并不太好吃,但那瓜长在藤上时颇为可爱,旺季的时候藤蔓根本承受不住,一网网地往下垂。斋堂经常用这个瓜做菜,阿姨似乎很偏爱,或是用白水煮,或是和土豆一起炖,爱吃的人并不多,切细了,和海带丝、胡萝卜丝一起凉拌着吃倒是比较容易下饭。
想起张岱写过菊花, 在兖州时,有朋友邀他去城外赏菊。后来他写道:“兖州缙绅家风气袭王府,赏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灯、其炉、其盘、其盒、其盆盎、其肴器、其杯盘大觥、其壶、其帏、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样,无不菊者。夜烧烛照之,蒸蒸烘染,较日色更浮出数层。席散,撤苇帘以受繁露。”
这样大的场面,气势上很给人压迫之感,但不一定觉得多美。末尾写的,散席后,撤掉苇帘让花朵得些露气,这个细节却很美好。
“每至深秋,试登巨室之堂,幽人之宅,则所见无非菊花也。春明士夫风趣,此为首称。”大概福贵之家都喜欢这样直白地赏花,反正有的是银钱。傅君写故都,提了好几个名字,如北平、人海,以及春明,我很喜欢“春明”二字,听起来像在南方,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的样子。据说是源于唐代的称呼,长安在古代也叫“春明门”,此二字后成首都之名。
岭南人亦爱菊,逢年遇节必以此花装饰屋子,品种颇多。寻常人家也要开着车去花市买好多盆,稍富贵一些的家庭,院子和客厅就摆得更多了。我有一年除夕逛花市,十块钱买了三盆,这事现在还记得。
很喜欢广东人过年的气氛,佛龛前摆着桃花、菊花,因是早早就摆上了,许多花瓣都落在了案上,还有各色的糕点和果子,苹果是印着“富贵平安”的,小福橘是成串的,红包里插着新鲜的柏树枝,有慎终追远的清洁气味。蝴蝶兰很惹人喜爱,看起来确实很贵气,但勿忘我那样的小花也要插一瓶放在窗边,人们当真是爱花。
茶几上的吃食整盒儿地摆着,里面多是葵花子和桂圆,当然少不了包着漂亮彩纸的糖果和巧克力,都是很甜腻的东西,接近老人的口味,但因为是过年,大家都要吃一点。广东女人很贤慧,招呼客人很热情,家里儿女也多,都学着母亲的样子陪客人说话,端茶递水。人们互道祝福,身体健康生意兴隆,都是很平实的愿望。
无论是张岱笔下的菊海,还是傅君回忆里春明士人养的九花,都是富贵非常的,更为世人所喜,还有红楼梦里夫人小姐们吃蟹赏菊,也是很美好的画面。但五柳先生当年在东篱下所采的,大概是野生品种,许和今时今日山上年年生长着的一样。
解脱不了,是你缺少慈悲
伴着深山里静默流淌的河流,沉睡不知世事,这样做人的欢愉,实在是不多的。
今早明显觉得冷了,殿堂里门窗紧闭,仍觉得后背有凉风,很怕受寒,特意上楼拿了披肩。季节转换时最易有岁时之思,好想在温暖的阳光下晒晒。犹记得去年此时,走在故乡小镇的街道上,一住家户的门楹上写着“人寿年丰”,白纸黑字,屋前种植着月季、一串红、夜来香、梧桐。蜀中冬日多雾霭,常觉得被褥衣袖都是润的,阳光很是可贵。山中有一木亭,上面挂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山路本无雨,空翠湿人衣。这是很写实的。高中时,冬天里也是起得很早,雾气很大,坐在教室里往窗外看去,白茫茫一片,用“宛若仙境”来形容也不为过。从前的天总不太昭朗,我一直以为,蜀山带着忧郁的色彩,却不是一味的苦闷,其中深藏解脱之法,心明之人可以慈悲济苦。古时候入过蜀的人都写了很多辞章,大约是真的令人难以忘怀。
天冷也有好处,梅花闻起来更香。道观不远处有一个步月湖,湖畔种着桃、梅。昨日天气清和,饭后与友人散步前往,花影扶疏,湖光粼粼,花下相对而坐,心无尘劳,不啻神仙中人。想起钱穆先生《湖上闲思录·跋》中写到:“惟闲冗相异,俨如隔世,却念生平,有此一段暇晷,堪作回忆,弥自珍惜。”彼时情怀,也大略如此。
傍晚从斋堂外走过,见地上晒着豆渣做的豆豉。做豆花时要过滤豆浆,剩下的渣子裹上辣椒、花椒、盐巴、豆豉等调料,捏成团子,放日头下晒干。要吃时取出来一点,过点油,给菜增味。近日阿姨们还在做豆腐干,白白生生的豆腐块儿码在竹篮里,厚得像砖。这也是故土的风物,住在山上的人家岁岁年年都要做的食物,看到就不由想起些什么,譬如某个夏日的午后,檐下堆着的柴火、摇过的蒲扇。虽没有什么关联,但同样令人心安。
夜间读书,想起古人写的“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忧生之叹,自古有之。如此想来,湖上之闲暇光阴,心无尘累,伴着深山里静默流淌的河流,沉睡不知世事,这样做人的欢愉,实在是不多的。
切勿自作多情
在人世的叙说里,女仙总会留下些什么,泪、丹书符简、书信,其实不过是凡人的思慕。
记忆中从未见过大雪纷纷的样子,对雪的向往源于小时候读《湖心亭看雪》,很羡慕文中所写的“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画面。从前给学生讲课时,也讲过这篇文章,学生们大多都未见过大雪,和我儿时一样,眼中露出既遗憾又向往的神采。我给他们讲自己的故事,说曾在贵州的山区里见过雪落在生菜上的画面,凝结成冰,像莲花,捧在手心里,人会忘记寒冷。
古人写过“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还有“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很贫寒的样子,更喜欢那句“坐看青竹变琼枝”,有一种温柔接受之姿。此时在山中,正是雪后极冷的时候,呵着手,写下这些。
那天和师兄去山中看雪,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很薄的样子,立在石壁下,整个人显得清瘦。我们在檐下看雪,他指着一草一木说给我听,那是柳松,那是菌丝,还说想在院子里种一棵山樱,会很美,以后的每年里,都会这样。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有“年年处处看梅花”的心,所以书信年年也还写着。
又想起《笋谱》里记载的一种竹子,甚是美妙,令人想起巫峡、天台、汉皋。书中神女生涯原是梦,但在人世的叙说里,女仙总会留下些什么,泪、丹书符简、书信,其实不过是凡人的思慕。
一时想起故人曾描述过的雪景,深山无人,拥炉煮菜,而心里还有世外可牵挂的人,有可以说的话。
如今我已鲜少思念,习惯了道人的生活,很早地起来,极冷,廊上阴风阵阵,灯也没开,睡意朦胧中,看到楼下殿堂里烛火摇曳。诵经过后,天也还是昏暗的,想起儿时在乡下,午睡睡得太长了,醒来时大人一个都不在,以为是早晨睡过了头,赶紧扎辫子、拿书包,胶鞋里垫着干稻草,踏着霜露就去学校了。
一个月中大半是在下雨,院中桂树极多,桂花落尽后,长出了一串串深绿色的桂子,几个几个地挤在一起,椭圆形,远看不大显眼。冬日里来上香的人也不多,偶尔遇见一些中年妇人,她们大多数已经退休,其儿女也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身体还康健,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和时间,所以喜欢结伴出游。她们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戴着很喜庆的围巾,用很高档的相机,互相拍照。更多的是年轻男女,或情侣或个人,用很奇妙地眼神看着殿堂和神像,看到我们更是好奇,也会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晚间通常会写写字,天气太冷就去打拳,身上会有薄薄的汗,足底很暖和。通常睡得并不算早,世俗人或许以为我们天黑即眠,其实不是那样的,白天事务繁杂,学习几乎就放在了晚上,出家人,除了师徒,人与人之间交流很少,也不互相走动,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师兄曾说过他在山上过年的记忆,即使是除夕,用过斋饭后,山中仍是一片寂静,一个人坐在窗子里,好像什么都在,又什么都没有。
PART 4 经历再多,不如遂心一次
一旦你的心很清静,你就能理解业。
没遇到深情的人?是你没有付出真心
文字都是散落的,看起来各人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然而情怀中总有相通之处。
“霜降,阴,细雨如雾。与师兄山中闲游。有茗花、蓼花、打苞的兰草。观青松、山雾、银杏叶,拾桐花果、石子儿。至马师兄处,饮大红袍,闲聊。院中静坐,一门之隔,杜鹃、荷叶、绿菊,可亲可远。无月色,听泉,扶栏徐徐而归。”
翻看旧文,不觉小寒已过,梅香阵阵。似乎晴了好多天,没有雨水的日子总觉得有些不习惯,估摸着这两天是要落雨了。气温渐渐回暖,看到院子里的柳枝发了新芽,每天长开一些,远看像垂下的吊兰。买了新书,忽然很想念家中的书房,上回临走时母亲换上了新的窗帘,金色的花枝缠绕,屋子里永远是柔和的暖光,吉祥安稳的样子。
读到两篇写给妻子的文章,都有值得叹咏之处。
“为国杀敌,是革命军人素志也,而军人不宜有家室,我今既有之,且复门衰祚薄,亲者丁稀,我心非铁石,能无眷然乎。但职责所在,为国当不能顾家也。老亲之慰奉,儿女之教养,家务一切之措施,劳卿担负全责,庶免旅人之分心也。”
谢晋元的《致妻书》,是军人对家中妻子的叮咛,他要去打仗了,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所以要交代后事,什么都要妻子承担下来。我读后,感到那妻子肩上的千斤重担。
民国时期江苏常州谢玉岑也曾为他逝去的妻子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在文中,他仔细描述了亡妻的生平,如何与他结成夫妇,又如何贤良,末尾处有这么一段追忆:
“吾当舟东行过菱溪,望寄园花树掩映,吾与妻所同游也。望其居,吾与妻所同居也。门前之路,溪中之水,妻归宁舟车之所经也。吾与妻于菱溪之有情与夫外家之恩厚,奚止山之高、水之长,然而吾二人相处之岁月遂已一星终矣;天下之大,高岸为谷,溪谷为陵矣;一家之内,少者壮而壮者老矣;外舅之寄园,无宾客弟子之盛矣;菱溪之阛阓[1],零落不成市矣;囊诸郎之与吾共晨夕者,皆有弧矢之志,出而之四方矣;妻之群从姊妹,他日垂发画眉与妻为初三下九之戏者,亦各有家而抱子若女矣;吾视舟中儿跳踉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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