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六点,但还是起来了,洗漱好后去了三圣宫,里面已经站好了一排道友,经已念了个开头。鹤鸣山虽然也是广成韵,但在细节上和我们的山差别还是很大。记得那个主木鱼的师父音调特别高,很温柔。冠巾的人好多没有带长衫,所以看上去参差不齐,有的也不戴混元巾,绑着庄子巾[1]就来了。
早课结束后天已经很亮,殿堂前的荷花刚好摆在下楼梯的栏杆边,开了小小一朵。我在花缸边望了望,右侧是坤道院,楼顶养了许多花,还有许多晾晒衣服的竹竿,再往下有菜地。后来散步时我看了看,菜地里种了茄子、玉米、豆子等,比山下长得小很多,此前师父从鹤鸣山给我带回过番茄,但我这次并没有发现番茄苗。回房时师爷已经起身了,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就是怕打扰了她。她说好在我们俩睡觉都是安分的,没什么动静。她也喜欢荷花,说特别羡慕鹤鸣山的花,还特意问了刘道长怎么种得这么好。刘道长说其实很容易,水缸都是别人送来的,荷花是从田里挖的,再往缸里扔点枯枝烂叶就可以了。说起来简单,但要在天师洞弄这个就困难了。天师洞只能一步步走上去,搬个水缸就成问题,最关键的是荷花要有阳光,而那边太阴暗了,恐怕不适合荷花生长。后来我跟她说有开了的荷花,她听了很高兴,说想去看看,我带她看了殿堂门口的荷花,她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
白天没事的时候,我大都陪在她身边,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威仪”一词的含义。和她相处,不用很刻意,因为她是特别随和的人,不会因为自己是长辈就居高自傲,说话也不打官腔。晚间我们聊天,聊得最多的自然是经韵,我上过鹤鸣山的早晚课,她就问我和我们山有没有什么区别。我也实打实地说了,区别很大,唱法、风格、威仪,各个方面都不一样。后来,师爷谈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对我启发很深。譬如,她说唱经韵最重要的有两个,一个是威仪,人在坛场上一举一动要合礼,不能妄为,否则在坛下看起来一点都不庄重;其次要脱俗,不能染俗气。前一个经过训练能达到,而后一个却不容易达到。
我也谈了自己对广成韵的看法,觉得广成韵很哀婉,第一次听就很喜欢,特别喜欢阴法事的韵。师爷说她如今都不经常做阴法事了,由于年岁渐长,经历的事多了,有时候唱着唱着不免触景伤情,有一回做道场,师爷说自己唱着就哭了,经师们也跟着流泪。她说这样其实并不恰当,但人要控制好自己的情感并不容易。这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书,白玉蟾祖师说,“黄箓斋”法也提到了这一点,大意是说,做阴法事要有大慈悲心,但自己不能太伤情,要有节制。这真是太难了。
[1]一种道巾。
来之不易的东西该如何珍惜
现在逐渐理解了,句子里的花影、清鹤,本身就是一种寄托。
三伏天,适宜晒书。
观里的书大部分是线装书,虽然放书的屋子里有抽湿机,但阳光好的时候,还是要拿出来晒一晒。
《道藏辑要》分了二十八星宿,师父专门用一个柜子来装,要好几天才晒得完。屋顶、栏杆,总之要放在高一点的地方,因为怕书丢失。收书的时候一本本检查,还要按照编号放好,不能有一本遗漏,大部头的书,缺一本就是残的。有些书页已经被虫咬了,有的太潮湿,变了颜色,黄黄的。也有的封面上的纸条掉了,要重新用胶水粘上。
现在我们用的经书大部分是在青羊宫印的,那里还保留了版子,但雕版用久了,印刷质量也会一次不如一次。去二王庙学习高功的时候,大家都购买教材,也是在青羊宫印的,那次好像印了四十多套,完全供不应求,我去晚了一点,人家说早就被抢光了。师父那里有以前的经书,宣纸很薄,纸上还印了各种图案,有些实在太破旧,就要拿出来补,用相同颜色的宣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再贴上去。她有一套《高上玉皇本行集经》,分上下册,破损得非常严重,后来托专门做经书的人修补,也让我扫描了原文做留存。
观里也会印一些经书免费赠送给信众阅览,但若要印得好,成本就高了。例如,近来我们新印了一个小册子,里面收录了《三丰祖师打坐歌》《文昌帝君阴骘文》《关圣帝君觉世真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吕祖百字碑》,一册的成本就接近十元,几千本下来是个不小的数目,平日里根本不能随意摆在外面,只有遇到确实发心要学习经典的香客才会拿出来赠阅,如若不问就不会随意给。
去佛寺看的时候,见他们印了许多经书,游人可随意取阅,心里很羡慕。还做学生的时候,结识了一位释门[1]的师父,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他赠了好几本经书给我,有《佛遗教经》《肇论》《药师本愿经》等,是在金陵刻经处印的,字很清晰。还有一位友人赠过我一册经折本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是在深圳弘法寺印的,非常精美。对这些书籍,我都很珍惜,也因此结了许多善缘。经书是我的引路人,虽然后来走的是另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以前不怎么看电子书,现在却很喜欢,珍贵的书籍以个人的财力是无法购买完全的,但现在大部分都有电子版,查阅资料很方便。有一回,一位道长来给我们讲课,提到了读书。他几十年前出家,那时候每个月的生活费就几块钱,要买一套大部头的经书根本不可能,现在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经书,这真是莫大的福气。
◆《高上玉皇本行集经》片段和三天法事所用的部分经书。看着这些,心里有种静谧的暖意。
除了经书,也有其他一些闲书,都要拿出来掸掸灰尘。意外发现一本司空图的诗文集,随手翻开后看到一首《月下留丹灶》,有句云:“迹虽显奇,道必体正。”虽然说的是做文章,但也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文末有诗云:“月下留丹灶,坛边树羽衣。异香人不觉,残衣鹤分飞。朝会初元盛,蓬瀛旧侣稀。瑶函真迹在,妖魅敢扬威。”丹灶、羽衣、白鹤、蓬瀛,单从用词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一首道家气息很浓厚的诗。晚唐的诗都有一种近似的气质,像漫天的冷清花雨,落了人满身。那样的幽静,那样的有仙气,寂寞本身都是美的。人皆言其孤寂出世,我读着却有一种静谧的暖意。司空图另外一些诗句,我也很喜欢,例如“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聊”“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栏高槛别人家”“五更惆怅回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等等。令人想起孟浩然、贾浪仙、陆天随、姜夔,有江湖气。曾经我读这些句子时,以为只是少年闲愁,乃纯粹情思,没有什么具体可落地的东西。现在逐渐理解了,句子里的花影、清鹤,本身就是一种寄托。
晒书的时候,还可以爬到屋顶,能看得更远一些。
以前想了好久,十五的时候要爬到屋顶看月亮,真到了那个时候并没有这么做。
[1]即佛门。
别因愚痴荒废了人生
传奇中的人,大抵是仙凡分别再无相见之期。而我们都是尘世中人,却想凭此抵对永别之憾。
道观法会并不多,平日里也很清静,记忆最深的应是中元会。“故都残暑,不过七月中旬。俗以望日具素馔享先,织竹作盆盎状,贮纸钱,承以一竹焚之。视盆倒所向,以占气候,谓向北则冬寒,向南则冬温,向东西则寒温得中,谓之盂兰盆,盖俚俗老媪辈之言也。”《老学庵笔记》里这个盂兰盆节的说法很有意思,我们一般说是中元节。道教里一年中有三元节:上元节是正月十五,也叫“元宵节”,这一天天官紫薇大帝赐福;中元节在七月十五,又称“鬼节”,这一日地官清虚大帝赦罪;下元节为十月十五,水官洞阴大帝解厄。
中元节主要是为亡灵超度,实则是冥阳两利,既为亡魂做超度,同时也替生者祈福。要提前很久就准备文案,写了几百份文疏和宝箓,此外还有托生符、冥衣、冥财、牌位。有一位老爷爷,为他的生母和养母超度,但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出生和死亡的地点更不知道,只能写某某氏。像这样的例子很多,上几辈的女子,后人几乎都不知道她们的姓名。从前我问过母亲,知不知道外婆的名字,她说,以前女子的名字是不轻易对别人说的,即使是子女问起,也会说,小孩子家的,问这些做什么。晴天的时候,空闲那会儿,在桌上裁废纸,写写画画,大约是写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人生宛有去来今,卧听檐花落秋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窗外树影斑驳,很永恒的感觉。大殿台阶下的金桂,逢了一场雨,一早起来,满地金黄,在树下想起古人写过“有人花底祝长生”的句子。
法会要持续三天,中午都不能休息太久,下午通常要念经拜忏。短暂的午睡后,靠在栏杆上,远处青山寂静,楼下有人还在念经,略带哀伤的调子,循环往复。广成韵给人一种低沉之感,好像一切都压着,尤其做超度时,唱得人肝肠寸断。师父曾说,人若常听经文,自然会觉得人世无可恋,要及早修行。世间好的坏的,都被唱完了。其实左右不过是荣华富贵草上霜,帝王将相今何在,妻儿子女一身债,如此荒唐一生。许多人都知道自己的愚痴,但也只是知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如鱼饮水。许多人是这样。
做铁罐施食那一朝时,天下起了雨。这一朝是傍晚七点开坛,坛场摆在山门口,要持续两个小时左右。蜡烛和香一路点到焚化冥衣冥财的地方,夜雨中烛火摇曳,有些寒意。想起那年,中秋月圆,穿着单薄僧衣的尼师抬头望月。“云散空净,独露婵娟,皎浩无瑕体自圆。不动历周天,照彻无边,恩泽布大千。”(月光菩萨赞)一直都记得的句子,想起歌里唱的“浮云散,明月照人来”,这是常人对福泽的期待,说来再简单不过。晚间独宿禅房,想旧时的人,离了他的高堂妻儿,这样远远的,在山里对月无眠,披衣徘徊,所以觉得月影可亲。身后是长长的、凉凉的影子,渐渐地连相思也没有了,听那东楼西鼓,声声敲得人心惊,不只破散了春闺梦,后来更负气地试图超脱,也想太上忘情[1]。而我毕竟不是游子,却要做神前的灯,纵然气若游丝。
那天收拾完坛场后,又下了一夜的雨。隔天一早起来,电也没有,古树挡住了屋子大半的光线,室内昏昏暗暗,找了半天才摸到蜡烛。想起有人曾对我说,许多年前,有一夜他睡在河边的小木屋里,那晚上发了大水,醒来时床浮在水面上。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梦里不知此身浮沉,一觉心惊。总觉得“山河”是很有意味的词,我们常暗自告诉自己,过了这山就有另一山,翻山过河都带有“赴劫”的隐喻,也只有一人曾对我说过,世上原本没有所谓的此岸彼岸。
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两个人一起过河,桥太窄,只容一人通过。有个人站在不远处瞧着我,让我勇敢些,再勇敢些。我过了河,欢喜回头,空山寂静,河水静淌。传奇中的人,大抵是仙凡分别再无相见之期。而我们都是尘世中人,却想凭此抵对永别之憾。
[1]太上老君所言的道家哲学,意为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
真心喜欢的事,再难也要坚持
人该走的走了,东西该收的收了,我抬头看了看天,月斜风清,才忽觉已是秋日了。
中元会一结束,就感觉到了凉意,山上的蝉还是叫得很厉害,从树下经过时,偶尔会抬头寻觅蝉的藏身之处,但总是看不见,而地上蝉蜕却随处可见,尤其在麦冬的叶子上特别多。
瓜瓜果果,该收的都收了,黄瓜、丝瓜、冬瓜都吃了好一阵子,这会儿瓜藤上还挂着几个大冬瓜。茄子总是很小,和外面集市里卖的不一样。忙了一阵接待的事情,院里的人从上到下都很辛苦,总之,庙里的事总是做不完,这里空闲了,那里又有事。去年暑假,一直忙着装修客房,脑海中的印象就是满屋子的粉尘,还有热播的电视剧,以及三伏天里做的辣椒酱、豆瓣酱。斋堂里满地的辣椒,把青一点的挑出来做泡海椒,而红透的要剁碎做豆瓣酱。今年大家都没有这个精力了,空地里只晒了很窄的一隅。
一位师兄来观里做药,主要有黄精,其余我没有细看,听说还有芝麻、何首乌等,是真正的“九蒸九晒”,且晚上也要露药,说是接地气,所以制药的人得时刻关注着天气,还要特别留心山雀,它们也会时不时地来偷吃。此山多风雨,尤其最近,晴雨不定,做药很耗费心血。有天晚上,我在前台对完当天的账,出门一看正下大雨,恰好制药的师兄也在屋檐下,她还抱有希望,说夜里好歹会晴一会儿吧,我看那天气很玄,劝她早点休息。第二天清晨起来,见地面上还有水,且记得寅时前后下过暴雨,电闪雷鸣的,由于窗帘是半遮光的,闪电曾把我晃醒了一下,不过,估计那位师兄应该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前段时日,一直忙着准备中元节的法事。做法事临场不见得多累,活都是提前做的,一千多封袱子,我和另一个师父每天包,包了再写,好在后来有居士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