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的地界儿,心态和以前是完全不一样的。
(三)葛仙山
出阳平观,要去的是葛仙山。
葛仙山的山门很远,环山公路绕了很久。我们的车大,坐着都觉得害怕,最开始都担心开车师傅的技术,后来才知道师傅是个高手,平稳地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
有的修了!这是大家看到葛仙山时的感慨。山门口几乎就是个工地,建材堆得乱七八糟,周围停满了车。看到这场景,累了的道友一点儿也不想走了,不过还是三三两两往上走了。路上有古老的银杏林,叫“银杏坪”,那些树,几个人都抱不严,才刚发芽芽,难以想象秋天时的景色。庙子太破旧。大家都说,真正清修,这里倒好。
山坡上菜籽花成片,边上就是庙墙,墙根儿下有一株绿樱。
桃花也还有,神台上供的就是桃花,好大枝。山中的寺庙供花都不用买,不同的季节有不同花,若没有花,桂枝、松枝、柏枝,都可以拿来供。《神仙传》里,有的女仙小时候修炼,家境贫寒没有钱买香,就烧柏树叶子。那情景让我想起书里描写的细节,有清瘦的美,内敛的仙气,日久年深,偶有机缘遇见的俗子,不会觉得贫苦,而是俨然敬默。
香摊子是个老妇在打理,同她聊天知道她有两个女儿,都出家了。院子里的房子就像在乡下看到的民居,很清贫,那棵并未开花的桂花树,令人觉得清贵逼人,人立在破旧的门槛边上,丝毫不狭小,反而更觉磊落,空空如也。复有何求?
后又看了玉皇楼,楼是空的,楼前有泡桐树,花尚未开,周围的山包呈莲花状,有菜籽花。归途中有大片的茶花,多是红茶,也有粉色的。樱花极盛,有粉色的、绿色的,垂丝海棠也大片种植,花繁盛之极,花下小径幽深,宛在画中。我们走得慢,心里想起了幼年时的许多愿望,原来,曾经所贪恋的,也不过如此。
“三月有零星的菜花,凋零的山樱,盛开的玉兰,陌上有来来去去的红颜白发,此时的我正当少年,幸而正是幼年时期许的模样。”
又记起从前说过的话,如今还有这样的感怀。凡情有悲有喜,人世喜悦又有多种,缘情的,不缘情的。
行笔匆匆,未能尽述。
见微知著说礼仪
永存的寂寞,一直都觉得是美好的。清凉的暮色里,听着蝉鸣,翻开那些日子的日记,像看另一段故事。
才关殿门,哗啦一场雨就下了起来,本来就不觉得很热的天又凉了一节。山居最大的福气在夏天,外面的人都要晒化了,而山里连着热几天必定会有一场雨,多年来都是如此。
这个月,似乎是出家以来觉得过得最快的一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到二王庙学习科仪。记得刚去的那天,凌霄花攀着紫薇树开得热闹极了,路过的人没有不抬头看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凌霄花,花藤顺着树枝就爬过去了,然后像帘子一样垂下来。而此时,凌霄花早已凋谢,树尖儿上的紫薇渐渐开了出来。
在二王庙学习的这些天,偶尔又觉得日子过得很慢。譬如在午间,一些用功的道友在走廊上温习功课,也有人在闲聊。我往往把饭菜端到二楼吃,二楼看得很远,可以看到楼下的空坝子,还有银杏树、楠木、樱桃树。树叶结成屏障,挡住了大半阳光,所以人不觉得热。樱桃树后面晒着经衣、被单。左边有棵很大的枯木,不知道来年能否活过来。从树缝中恰好能看得见岷江,再远一点是城市了,财神塔格外醒目。
另外,对二王庙的瓦记得很清楚。老庙的瓦颜色很深,瓦像鱼鳞一样整齐地叠着,午后如果有阳光,瓦会被照得油亮。走廊两旁的石栏上的苔藓很厚,因光照不够,总是湿漉漉的。
最初的几天,我们都是从环山渠开车过去的,那条路比较绕,好在路上车少,而且风景极好。路边有许多竹子,地里的玉米长得很高。清晨时,道路空旷,空气里都是草木的味道。车子快到二王庙之前,要经过川农都江堰校区,傍晚时分门口总有许多学生,赶上周末的话,会看到公交站人尤其多。再往里走就会看见两边高大的梧桐树,下雨时树下阴沉沉的,光线很暗淡;有阳光的时候,光线从叶子间漏下来,稀稀疏疏的。那段路,一直很想下车走走的,后来,有几天走过的时候,师父把车停在玉垒阁外面,我们学习完后要走到公交站旁边,能近距离看见梧桐树。对面是红墙,有点粉的红,夕阳照在墙上,映得梧桐叶更宽阔了,我和另外两个道友在空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大都是说当天学习的内容。有时候等久了,师父还没上来,我们就在地上踏罡步[1],九凤破秽罡、三台罡、南斗北斗罡、八卦罡,这些基本的罡步,是从科仪培训里学的。
午间往往鼓声不断,人在屋子里休息,总是听见咚不隆咚的声音,清脆利落。后来,没过几天大家就乏了,法器也停了下来,什么声儿都没有了。恰好那天中午我没什么睡意,一个人在教室里练习,后碰到卓师爷,请他老人家挨个打鼓点给我听,流水、朝山会、挑起、小过板等,每个我都录了下来。他的鼓是张圆堂师爷亲自教的,就是上次我在川王宫楼道里看到的绣像上的那位老修行。师父提起过张师爷,她说那时候张师爷住在上清宫,逮着她要教她高功,可在他们那个年代,有一种看法是坤道没必要学高功,她一直就没学,后来师父想起来总觉得遗憾。卓师爷弹的鼓特别好听,手指很灵活,问他有没有技巧,他也只说“苦练”二字。我想,这大概是学任何东西都躲不过的两个字。
这次一起去学习的道友有很多,在道观里住宿很成问题,像我们这些离得近一点的人每天回来住,外地来的则住在道观里,多人住一间房。午睡也是个问题,大多数人都是找个熟悉的道友挤一挤,我每天和马师兄一起挤着睡。她往往睡得晚一些,通常我睡了一会儿后她才回来,有时候我们俩聊天,聊着聊着就困了,然后各自睡去。有的时候一聊就睡不着了,于是就起来继续学习。聊的内容无非是平日里道观的琐事,顺心的,不顺心的,实则也是无关轻重的事情。那情景,就像小时候和表姐一起睡觉,听她给我讲学校里的事情,彼时我年纪尚小,很好奇高年级的生活。
◆ 上图:二王庙斋堂前的紫薇树。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让人欢喜。 ◆ 下图:晨钟暮鼓,三起四落,岁岁无差,心里却不觉得寂寥。
学进场、叫香、参礼、退场的时候,我一点基础都没有,完全不知所措,马师兄会一点一点帮我纠正,譬如,起初我身体特别僵硬,和木头人一样,打拱手的时候身子直直的,要不就是磕头的时候点头太厉害。师兄笑说,真到了坛场,我头上还要顶着冠子,这么点头,冠子早就掉了。
永存的寂寞,一直都觉得是美好的。清凉的暮色里,听着蝉鸣,翻开那些日子的日记,像看另一段故事。
“台阶下有粉白色的重瓣石榴,银杏树结了许多银杏。雨后的青苔有润意,秋海棠更好看。近日多雨,早晨去殿堂时总有师父在念鱼子经,木鱼的声音不是很脆,嘟嘟的。早晚从屋檐下经过,游人零零散散的,又或者一堆一堆的人在议论着什么。”
这是那段时间里的日记,许多感受,确实是事后无法写下来的。
“又是雨天,花都垂了,栀子呈枯黄色。斋堂里飘来饭香,有辣椒。”顺阶而下,叶拂人衣。似乎都是这样平常的光阴,但又只有一次。
学习时人很多,加上空气潮湿,许多人都感冒了。有天夜里回来,我觉得身子不大爽快,赶紧吃了点药,好在第二天没事,后来身体一直没有不舒服,而有些道友一直都是带病学习。那段时间,师父也生病了,但为了我们的学习,她每天都坚持送我们。
有一天早上,我们在教室里自己练习,后来一个道友说想练练秉职,由于教室有点吵,我提议到楼上,那里视线好,人应该也不多。她同意,后来我们就抱着经书上了楼,不想忽然下了大雨,俩人又没带伞,干脆就在走廊上学习起来,想等着雨停后再下去。小赞、八卦赞、连起韵等,一个一个韵唱,雨还是没停。然后我们开始闲聊,我没问她年纪,但看起来应和我差不了太多。她说起初出家时去了小庙,觉得小庙清静,是非没那么多,但现在觉得在小庙有个问题,学习不方便,而在大庙学习的机会多。她从前也学经韵,但都是东拣点西拣点,没系统地学习,甚至对科仪有某种偏见,以为只是眼前看到的样子,而这次来学习广成科仪,深受感动,看到了传承有序,和之前的印象截然不同。她刚出家时是自己一个人接的一个小庙,那个庙当时还欠着不少债务,她也是胆子大,什么都不怕,硬是给拿了下来。我听了后很是佩服,同样是坤道,我缺乏那样的勇气。
那场雨下了好久,我们也聊了好久,后来错过了饭点。俩人跑到斋堂,掀开布看还有饭菜,并且是热的,有青辣椒、生菜,味道很可口。
后来我还见到了前段时间网上说的那个玉皇观的九零后道长,她真人更活泼,看起来像十二三岁,很显小,人特别好玩。
几天的学习已经收尾了,二王庙连着五天会有法事,那天看了道友们发的图片,阵仗很大,可惜我并没有去。接下来我们也有法事,这几天都在庙上帮着弄钱纸、冥衣、文疏,但我喜欢做法事,日子都在经声中念着过去了。
记得去年做中元会时,桂花都开了,但今年估计不会。时间还太早,院子里紫薇花还没开呢。
[1]道教法师祈天或作法的步伐。
每一次遇见都是上天的恩赐
遥想当年主人会客,坐在堂前说话的人偶然一瞥,看到堂下花叶摇曳,应是很美好的画面。
夏至后的一天,早晨下了毛毛雨,不久就停了。此时道院里没有什么花可以看,除了栀子。很喜欢绣球,不知院里怎么不种一些。绣球喜欢湿润,此山气候很适宜其生长。前段时间去鹤鸣山,诧异于那里种了那么多绣球。
对于鹤鸣山这个名字听了很久,但一直没去过,直到那次,省道协举办冠巾大法会,我们院里派两位道长前去,其中一个是我。师父们交代,冠巾不仅要给三师准备红包,还要供点花果,说是要“开花结果”。报到的前一天,鹤鸣山的刘道长来接我们,他先从成都送一位师父回建福宫,然后顺带着捎上了我们。午后出发,正是天热的时候,车子往古镇方向开去,一路都看得见田野和山脉。之前听人提过那个方向,从古镇过去是与崇州的分界线,再过去就到鹤鸣山了。
快到道源圣城时,路旁多了许多美人蕉,大多都是黄色的,也有红色的。道源圣城不属于鹤鸣山主体宫观,是在俗人投资建设的,在车上匆匆看了一眼,地方建得挺宽,但没有人气,只觉得冷清。真正进鹤鸣山的那条路有点窄,还是土路,都没怎么修,本以为道教的发源地,门口应该很巍峨,实则不然。山不高,地方也不是太广,车子围着山坡绕了一圈,停在了斗姆殿门口。
第一座大殿我不大记得名字,印象深刻的是院子里成簇的紫绣球,大约是因为缺水,又或者是花期到头了,花朵没有什么生气,总之没赶上最好的时候看到。绣球旁边养了一大缸荷花,虽未开花,叶子却出奇地好看。以往在乡下看到的荷花大多都是种在水田里的,接天连日,却不易看出叶子的姿态,移到水缸里,茎就显得很修长,有远意。后来才发现,山上许多角落里都放了荷缸,开了的大约只有两三朵。
◆ 驻足在三圣宫前,感觉到一种威仪的气势。 ◆ 上图:道源圣城天师殿,道友们在这里集体冠巾。看着桌上的花木,一派悠然光景,叫人心安。 ◆ 下图:鹤鸣山的碑,上有杜光庭祖师的诗。从字里行间能体会到祖师对自然、对个体的感悟。
我偏爱种在缸里的荷花,以前看过一幅水粉画,画面里有江南的木窗、天井,人从屋子里看去,灰白的墙,斑驳的光影,还有天井旁的两缸荷花,显得温柔而静谧。读书时曾走访过一些东莞的老房子,有一次走进一个清代宅子,那宅子已经很久没人居住,建成了祠堂,中间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两旁有后人的字画,庄重而萧索,地上铺着传统的方块砖,打扫得很干净,又或许鲜有人来。砖石上也有两缸荷花,不过没有很高,去的时候还没开花。不过,荷花养在那里真是妥帖,遥想当年主人会客,坐在堂前说话的人偶然一瞥,看到堂下花叶摇曳,应是很美好的画面;也可能这花乃后人重新布置的,却不影响人的幻想。
到了鹤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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