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供了梅花几枝。“白头来往人间遍,依旧僧窗借榻眠。”从梅树下走过,想起那年在山上,也是好冷的天,坐在竹椅上,与青山相对,读到元裕之这句诗,真是谶语。倒是花信从不负人,早一步,迟一些,总是今生能见。
外面世界很精彩,多出去走走
穿着长衫,绑着云袜,戴着混元巾,同时还要保持威仪,非常不容易。
上山后第一次出远门是和当家师父一起,参加一个道观的神像开光活动。头一天晚上,师父让备经书、茶叶作为礼物,赠送的经书被称为“六经同函”,起初我不知道是什么,师父让我去殿堂问,说一问就知道了。我这才知道那是道人们日常念诵的六本经书,除了《太上玄门早课经》和《太上玄门晚课经》,还有《灵官经》《玉枢经》《三官经》和《北斗经》。茶叶有毛峰和雪芽,都是新茶。每年新茶出来的时候,观里都要收购一大批储存,主要是用作日常接待,光是盘点新茶入库就要用近一天的时间。
举行开光活动的地方叫哪吒庙,人山人海,那天天气很热,师父们都穿着长衫,绑着云袜,戴着混元巾,同时还要保持威仪,非常不容易。我虽然还没有正式换装,但也穿了居士服,长袖闷热,头发还没到能绾起来的长度,一出汗很黏人。殿前有开了花的香樟树,树不是很高,近距离就能看清楚花朵,很细密。殿前还有一块残碑,记录了华山派的前辈在这里修道的事迹。
住宿安排在山下的宾馆,第二天不用起来做早课,所以相对平时而言起得晚了些。早上朝霞满天,街道空旷。远处依旧是山,只是更平缓。城市靠北,已经很接近西安了。白天是一些例行的活动,会议、致辞、吃饭等。傍晚的时候,天还很蓝,云朵看起来软绵绵的,酒店在一个幼儿园附近,校园里有肥硕的白栀子,密集的蔷薇,各色绣球花。小区的花坛里有许多鱼腥草,开着白色的花,应该是家种的。
顺道去了金光洞,那条路很曲折,绕了很久的山路才到,坐车的时候我一度怀疑司机的技术。山很高,但不是青翠葱郁的样子,而是贫瘠干燥,草木都长得不高,路中有许多紫色的花朵,夏枯草尤其多,遍地都是,在路旁还看到千里光、野苕菜、折耳根、野芹菜。
金光洞很神奇,外面的温度有三十几度,里面却冷得让人想裹棉袄。洞门口有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的水非常清凉,再往里走光线就很昏暗了,岔路很多,领路的道长说如果没有人带,一个人走会迷路的。洞中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最奇特的是大洞里有许多小洞,一些小洞可以互通,据说以前有人在这里修炼闭关。照理说山中是很潮湿的,但洞里面常年干燥,而且没有虫蚁,还听闻洞里的泥土可以治病,但具体治什么病没有记住。
走到洞最里面时,感觉阴森森的。带路的道长让大家停下来,他捡起一颗石子儿往前头扔过去,我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时他才说,那里是一个巨大的缺口,没有人敢下去,但听老人们说从下面可以沟通到另一个世界。四周都黑乎乎的,只听见水珠滴答滴答地响,站久了特别冷,后来我们就往回走了。
爱强求的人多是自找苦吃
画地为牢,在一个人羽翼未丰满时,是一种最好的保护。而从前我尚未懂得,以为只身可以远赴天涯。
清晨,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水杉树上,呈现出静谧的红,因为知晓不久后它们将全部陨落,所以分外珍惜。
越是有阳光的天气里,似乎越冷,手脚都很僵硬。偶尔整理书稿时,会冒出一种叫“情怀”的东西。庙上又来了新人,是一个和我同年的小姑娘,沉默寡言,毕业后工作了一段时间,觉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走了很多地方都不合适,母亲送她来了这里。
她初来那日,我们刚念完晚课,她第一个见到了我,就同我说话,问可不可以留下来。今日我再检阅书稿时,她已经离开道观多日了,不知是否回到了原来的城市,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在家或出家。她曾说她向往五台山戒律精严的修行方式,或许去了那里吧。虽然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但心里希望她能有安稳的生活。
总是一直在告别,早些年的告别,似乎会更珍重一些,大概是人越小,生活的圈子越窄,所思所想就少,情感都系在很集中的人和事上。恍惚记起十六岁生辰那天,是个周末,许多学生都出去了,校园里很安静,桃李园楼下还有红茶花,落了许多在土里。我和一个女同学在她宿舍小坐,中午的阳光懒懒的,怡园外有大片的榕树,光线透过榕树叶子照在窗台上,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穿的衣衫是灰色的,就靠在那里,我们聊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纸盒子里放着一朵凋谢的茶花。曾经约定,考完试就去她家玩的,后来她的父亲出了意外,她就休学了。
毕业后彼此也没有再见面,这样的分别,在那之后也遇到了许多。所以渐渐学着以成长的姿态,去体会世情的艰难,江湖的辛酸。画地为牢,在一个人羽翼未丰满时,是一种最好的保护。而从前我尚未懂得,以为只身可以远赴天涯。但偶尔还是会想起少年时候的别离,是真的很珍惜啊,那么诚恳地对待,那些有心的人,拍了那一年最后一季玉兰花,后来呢,却再也没有过执手叮嘱了,通常只是挥手说再见。
想起《淞隐漫录》里的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道人姓崔,机缘巧合下去了一个叫仙人岛的地方,那个岛上有许多灵芝仙草,当然也有女仙,女仙常年和一位老妇人住在一起。
后来的故事其实很俗套,女仙和崔道人互生情意,然而有一日,老妇却对道人说,他该回去了。分别之时,道人很伤感,然而女仙却一点也不缠绵,“女亦无系恋态,但谓崔曰:‘二十年之外,当亦如是送君行耳。’”
我初读这段时,觉得女仙真是狠得下心肠,不由得想起聂隐娘,也是挥剑斩情,一点没有眷念,是想象中应该有的仙家风范。然而这个故事和《聂隐娘》不一样,隐娘别了磨镜少年后,传奇就煞尾了,然而碧蘅和崔道人,却还有后续。
道人离开仙人岛后回到了凡尘,苦心修炼,终日持斋诵经,不见宾客,如是者三十年,以期将来与女仙再次相逢。有一日,院中飞来一只仙鹤,仙鹤带来了碧蘅的书信,信中曰:“世外妻碧蘅裣衽:一别不知几历岁年,窗前一株鸭脚桃,已三十度着花结子矣。每食桃辄念君,欲寄一枚,道远莫致,所弃桃核,今已成林,而君渺无还期,老父临别之言,何不记忆,乃忍于尘世中疾病老死,如蜉蝣如朝菌哉。今传一方,可常服食。苟有仙缘,自成正果。君其勉之。”
末附二绝云:“碧海青天夜夜心,灵香无计返瑶林。 算来不是蓬山远,何日刘郎再问津? 缥缈楼台锁玉蕤,一缄远寄怕人知。阿侬才识相思苦,始信人间有别离。”
碧蘅敛衽寄书时,窗外桃树已成林,烂漫灼灼,她怀着对崔道人的思念,更有对他能脱离尘苦的希冀,写下了这样一封信。
读过许多仙凡的故事,都觉得没有这个好,这一段里,碧蘅不再是当初那个毫无眷恋之态的仙子,而是知道了人间有别离的苦楚。三十年前俩人分别时,她是没有料到的。
只是后来的结局并不好,崔道人收到书信后按照信中的方式修炼,日益有成就,攒了钱想再次找到仙人岛,却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强盗,被盗贼砍死于刀下。
修仙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过就是在靠近这样一个仙人岛,许多人和崔道人一样,死在了路上,成了一块碑,跟后人说,这里还有个人,走过一条这样的路。
只有经历够了,才有资格谈其他
人生短则数十载,长亦不过百年,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或为痴,然而在这样的无常中,道人们却恒常地坚守着一份素朴的生活方式,来去无声。
师爷的坟在上清宫边的林子里,通向林子的路少有人走,堆满了落叶,周围还有其他老师父的坟。枝叶都带刺,去上坟要带着砍刀,边走要边用砍刀清理,祭台上有厚厚的青苔。腊月上坟时看见坟边还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有斑驳的刀痕,是早几天刘师兄来清理杂草留下的痕迹。
我们这一代出家的年轻人是幸运的,前辈们打下了好的基础,才有了今天这样好的修行环境。关于师爷的生平,以及她和上清宫的故事,我大多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平日里散步时零零散散记着,逐渐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老师父的一生。
现在的人,留下生活痕迹的方式有许多,纸张、图片、音像等,但在师爷那个年代,能有相片留下来已经很可贵了。现留存的关于师爷的资料有限,她的生平,我只能从《肖明孝元君行道碑记》中了解一二,这个碑记是从师父那里看到的,不知道是何人所作。
碑记里介绍,肖明孝元君系四川金堂县杨家墩人,幼年父母双亡之后,继抱姚姓,自小善德纯厚,深得各方道师恩泽。一九四六年在成都二仙庵得益于大律师申方丈受戒登真,戒名肖宗静,后又承道恩师刘元常。一九八六年旦春任上清宫主持。
师爷一生简朴,不只是自己,对门下弟子的要求更是如此。一九八三年,我的师父在上清宫出家,那时候上清宫还由管理局管理,道人们的生活很艰苦,吃住条件是今天的后辈们无法想象的。豆腐和花生米都是很宝贵的食物,只能用来待客。成都的居士每隔几个月送豆腐来,师爷就用盐将其封在缸子里,花生米炒熟后用来招待客人,客人没吃完的用袋子封起来留待下次吃。而庙里出家人吃的菜需要自己种,几乎顿顿都是洋芋和黄花菜,所以,后来师父一提起黄花菜就吃不下,那时候吃伤了。一直到一九八五年,国家落实了宗教政策,庙子逐步归还给出家人管,出家人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但老师父们又面临着更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庙的修建。
王纯五在其主编的《青城山志》中提到:“上清宫位于高台山之阳,自晋代以来,青城有三处上清宫,一在天国山,一在成都山,俱废。此处观宇为清同治八年(一八九六年)起至民国初年,由道士杨松如、龚仰之陆续重建(建筑面积四千二百多平方米)。”民国过后的百年间,道观又有多方损毁,修建是迫在眉睫的事,而那时候师爷是上清宫的当家。整个庙子的收入大概分为两部分,一是功德箱里善信的捐助,二是卖洞天乳酒的收入,但卖洞天乳酒所得的那部分钱是不归上清宫的,所以师爷就把十方善众和弟子的供养钱都存了起来,谁也不能碰。据师父回忆,上清宫的保险箱谁都动不了,唯有每次傅圆天师爷出门前,会来上清宫,师爷就把钱全部给他,用于进行道门的建设,这样日积月累,陆续修缮了如老君阁、云海亭、三清殿、观音堂,此外还有塑造神像、铸造炉鼎钟磬、刻牌匾等,前前后后累计花费约几十万。
有一天傍晚,我和师父在林间散步,一时说起了师爷。她说师爷这辈子,没吃上什么好的,也没穿什么好的,一生都扑在了庙子上,真可谓大公无私。
如今,青城山“青城四绝”的声名在外,慕名而来的游客很多。大多数人只知道它们分别是乳酒、贡茶、白果炖鸡、泡菜,可能不了解它们的创制来源。这“四绝”都是食物,并且都是就地取材,酿酒的原材料是猕猴桃,茶是青城山产的绿茶,白果就是银杏果。现在青城山还有酒厂,厂址就在飞仙观。二十几年前,道人们还种茶、做茶、卖茶,现在,除了玉清宫有少量的生产,别的宫观是不做茶的,银杏倒年年都结。
◆ 师爷一生没享福,但她的正直品格,会像上清宫门口的银杏树一样,一直“长”下去。
重点要提的是泡菜,它是由师爷一手创制的。四川人做泡菜的功夫在全国是出了名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泡菜坛子。水里放入花椒和盐等调料,泡菜的材料则根据各家喜好来选,如黄瓜、生姜、豇豆、萝卜、菜秆儿、白菜、木耳等,种类繁多。赵朴初吃了青城泡菜后写了一首《调寄忆江南》:“青城好,泡菜冠全川。清脆姜芥夸一绝,芳甘乳酒比双贤。吾独取椒盘。”他在词里给了青城泡菜极高的赞誉,说是“冠绝四川”。师爷当年具体用的是什么秘方我不得而知,但我个人猜测,除了秘方,应该也和青城山的水质有莫大的关系。青城范围内的水特别好,《槐轩杂著》里说:“泉洌而甘,饮者长寿。”山上的泉水自然更甘甜。不仅是做泡菜,做茶、酿酒,都离不开好的水源。
当年,宫观里还没有安装水管,吃水都要去井里担,想来当年师爷正是用那口井里的水做出了被誉为一绝的泡菜。在师爷留下的相片里,有一张就是在井旁拍的,虽然井没有入镜,但水井旁边那棵很大的白杜鹃树清晰可辨。相片里白杜鹃堆叠成云,正是繁盛的时候,师爷蓝衣黑裤,略带微笑地站在花丛下,头上戴着混元巾,看得出,彼时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三月里,路过鸳鸯井,杜鹃还是花骨朵,形如玉簪,旁边的紫荆恹恹的,我曾在树下赏花。扫描师爷的相片时想起这件事来,风景和衣着相似,人不同而已。师爷曾经走过的路,我亦在此停留过,树上开着一样的花,井里的水还在涓涓流淌,只觉冥冥之中,命运相随,又俨然可亲。
除了泡菜,师父也和我说过师爷的厨艺。以前做饭是大锅饭,不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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