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胶鞋,白胶鞋只有在搞活动的时候才能穿。
赶集又叫“逢场”,或者说“逢场天”,我喜欢这个叫法,有个词叫“逢场作戏”,不知道是什么文字因缘。
赶集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尤其是可以选到新鲜的蔬果,我一般会绕过大摊贩直接去卖农家菜的巷子,也遇到过一些不愉快的事和尴尬的事。小镇里看来看去都是那几个人,买菜也是,最怕遇到摊主是亲友,买完东西给钱的时候分外不好意思,收钱的人推推挡挡说不用啦,就这么一点东西。原本是很熟的人,去串门的时候也常摘点菜走,但在集市上遇到了,不给钱就不成体统了。那个菜市场边有一栋老房子,每户人家的窗台上都或多或少摆着几盆花。深秋的时候在闹哄哄的巷子里,人挤得走都走不动了,不得已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黄灿灿的菊花,心里有某种喜悦,像是忽然被抛到了此处,跟着众人看了一番热闹。
买了一段时间的菜,我并没有学会砍价,仍旧是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但多少也积累了一些其他的经验。譬如,冬天下雪后的青菜更甜,也容易煮软;如果买到好几家的萝卜都是空心的,就说明年头不太好,这一年也就这样了,很难吃到更好的;芹菜不打药根本种不出来,连农家自己吃的都要打药,只是放得少一些罢了。现今城里的人都追求不打农药的蔬菜,说吃起来健康天然,但要知道这并不容易,我问过家里种菜的亲戚,他们都说不可能,比如白菜,如果不打药,叶子就被虫子吃完了。我对农药和化肥这一类的东西倒并不深恶痛绝,现在还能记得,儿时看见大人用化肥,心里是有感激之情的,因为可以多收些粮食,后来也不知怎么了,这些东西都被说成不好的。
有一天,落雨兮兮的,我带着弟弟赶集,不对,是弟弟带着我赶集,回来的路上他开始教训我,说我一点贡献都没有,不仅出门忘了带钱,由于我叽里呱啦的,直接影响了他采购的速度,他正常的路线被破坏了,以至于居然忘了买葡萄和鸡蛋。好吧,我认错,他不仅不消气,反而一脸无可奈何地说:“看你那傻不啦叽的样儿。”那天还买了桃子,砍了五毛的价,实在觉得人家下雨天背来不容易,不然讲低一元也肯定能行。青菜都是些收季的,比较老,像是豇豆、黄瓜、茄子,都不如前段时间好吃,竹笋还太嫩,莲藕节很小,想来不太会好吃。
◆ 集市上售卖的莲蓬。关于赶集,许多故事在记忆里变成了一种永恒。
翻看旧时日记,有许多都和赶集有关。如:
“天微微亮姨妈就来敲门,带来刚摘的黄瓜和豆角,然后匆忙回去,说今天地头的豆子该扯了。乡下做活都是赶早的,早些就不晒。弟弟上高三,补课才结束,今日回来,我们一起收拾屋子。等下联系人调钢琴,找一找乐谱什么的,不晓得哪里去了。今天初三,逢赶集。”
“逢赶集,买了些蔬果,有很大很干的红枣,阿姨说妹妹你尝一下,人家都是回头问着来买的。试了一个,果然好吃,要了半斤。午后读读书,看看竹筒里的花,安睡。”
“上午赶集买到的很漂亮的藕,是今年入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
“赶集的天,诊所开门更早些,这样从树下走过。”
“惊觉今日是赶集,赶紧出门买菜,都快散场了。买了点小芹菜和白花藕,藕是最后剩的几节,不太好看,摊主看出我的迟疑,拿刀去了皮给我看,说妹妹你看嘛,好得很。卖树苗菜苗的摊子上有卖杉树苗和水仙球的,我要了三个花球。闻得水仙消息,真是要年底了。”
“雨天的早晨,还是像天黑了一样。赶集,顺便吃点稀饭和小笼包。”
……
故乡是逢三六九赶集,按照农历日子算的。周边的一些镇子会错开,或一四七,或二五八,摆摊做生意的人活动于几个镇子之间。
赶集是有定数的,然而街上人平日里总要买东西,不能每次都那么巧逢集买完,衣裳鞋袜、油盐酱醋之类的还好办,有固定的店铺,但遇到青菜一下子吃完了,就得立马出门买,所以镇子的十字路口就有几个固定的菜摊子应运而生。我刚回乡的时候,并不怎么知道物价,有一天,到家已经很晚了,屋里又什么菜都没有,只能去十字路口看看,有两个阿姨守着菜摊子,摊子上有一袋菌子,金黄色的小菌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阿姨和我说要八块钱一斤,对比城里的物价我并不觉得很贵,买完后也挺开心,口感还不错,但过几天再去买菜的时候,才知道那天买贵了好几倍。这并不是很大一件事,但当时我知道真相后心里多少有些难过,从此也再没去那个摊子买菜了。她隔壁的那个嬢嬢人就很好,时常会摆点干豇豆、干白菜、酸菜、盐菜等,价格也不贵,我去了几次后,她知道我爱吃这些,还会专门给我留着。
这些都是永远不再相逢的往昔。
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只有懒得思考的人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抽离地活着,并不是不喜欢眼前的一切,它们都很好,但我知道,这些并不是我最想要的。
母亲说,要搬家了,我得回去,那堆书总得自己处理。
上山后,连进城次数都有限,六七个小时的大巴车,坐得很难受,只能看看窗外缓解不适。田里稻谷已收,草垛成行,再生稻冒出了尖,浅浅的绿。远处有一白座塔,破败不堪,野草顺塔而生。到了市区后还要转乘公交,再坐班车去乡下。
到家后,一直下细细的雨,在旧房子煮饭吃,一路散步到新家。田野边有竹叶花、蓼子草,楼下有美人蕉、桂花。家门口是一口池塘,池塘边有人在钓鱼,几枝木芙蓉娇憨可人。新家还是在小镇上,母亲喜欢,空气好,亲友也都住得近。他们那一代人,都有落叶归根的念头,无论在外面生活了多久,过得如何自在,始终认为人老了要回故乡。平日里提起亲友,也说不上有太多的情分,但人上了年纪就思旧,以前觉得不太好的事情也会逐渐原谅。相反,我和弟弟都不觉得有必须回故土的理由。
有些旧的纸笔,都放到了新房子。午睡起来,蘸墨写几行字,对面中学时不时有铃声响起,人还没有完全醒,像回到读书时候,寒来暑往,人只是在窗下背书、做试卷,不知不觉中,香樟树就开了花,穿起碎花裙子。还有从前擦脸用的霜盒,面霜早就没有了,只是盒子太好看,不舍得扔,就一直留着。想写几个字,没有砚台,盒子就派上了用场,粉粉的,像楼下芙蓉花的颜色。房子简洁舒适,想到父亲、母亲以后会在这里养老,心中觉得踏实。
到了搬书那天,下着雨。大清早就起来,和母亲一起去买菜。剥了皮的竹笋,一块五一斤;韭菜,一块钱一把;白菜秧子,两块五一斤。早晨煮的稀饭,青海椒炒香菇和干豇豆,放了几根韭菜。桂花正是盛季,金桂、小黄桂,街巷里都是香气,母亲很喜欢。我陪在她身边,没有说什么话,每次都是这样,难得在一起的两个人,并没有太多话可说,她一开口大多是说某某亲戚的女儿结婚了,某某人生孩子了,说来说去还是劝我早点成家,我只能尽量不搭话,一说下去只会不欢而散。有时候我想,为什么不能一直和平相处,在芙蓉花下一起散步,在满是桂花香气的巷子里一起逛街。
又如在广东时,夏日晚饭后我们会一起到附近的山上消食,走到半山腰休息,与周围的人一起看灯火,有时候还会走到山顶,山顶上的大佛整夜都亮着光,佛寺周围点着许多花灯,我们缓缓走着,一盏一盏看过去。小时候她还带我去动物园,我们都很喜欢大象和丹顶鹤,彼此挽着手合影留念。曾经我们有很多的思念,我会在深夜里给她写信,然后又怕她太担心,一直没有给她寄出。她年年都惦记着给我买新衣服,问我冷暖缺失。后来我长大后就和母亲疏远了,她多少有些懊恼,思前想后不得其中缘由,以为是她待我不够好。是不是每个女子长大后烦恼就会多起来,被人告知必须奔着生儿育女去?这真是很奇怪,但对于父母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需要很多的思考。我们在不提到婚姻的时候,相安无事,但一说起要独身过日子时,她脸色就不好了,最伤心的时候莫过于她怀疑我精神有问题,还说过许多不好听的话。我知道那是气话,自己也会赌气啊,说什么让她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之类的愤愤之言。后来厌倦了这样的争吵,就渐渐地少言寡语了。
新的书柜很实用,有许多格子,可以将书很好地分类。父亲说,就专门用来放书,书桌再置一张,靠阳台,整体就很好看。不一会儿他忽然又说,书柜没做好,还是该像家具一样买成套的,柜子和书桌分开来。我并不常住在家,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该如何搭话。一个人整理书籍,也用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大部分书是和专业有关的,有些不常用的就想法子送人。屋里很安静,有好吃的食物,洁净的书本,雪白的宣纸,屋外有葱郁的树木,凡这些,都是可以慰藉人心的。但我所想的是,有一天,不需要这些,内心也能畅然。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抽离地活着,并不是不喜欢眼前的一切,它们都很好,但我知道,这些并不是我最想要的。也正因为这样奇怪的性格,父母会很头疼,母亲曾一度想不通,说我小的时候那么乖巧,为什么长大后变得这么古怪。我难以解释,已经这样了,改也改不好,在最无望的时候曾负气地想,真希望他们放弃我,不要再对我有任何幻想。真的是负气的话,还好没有说出口,否则会很伤亲人的心。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亲家门口一张塘,钓条鲤嬷八尺长。 鲤嬷尾拿来食,鲤嬷头拿来尝,栋心拿来娶新娘。八月十五啊,月光光, 阿妈同捱[1]拜呀拜月光。阿妈就讲捱滴呀,故乡就在莲塘。月光啊月光光,你照啊照四方。阿妈就讲捱滴呀,莲塘喺[2]捱嘅[3]故乡。”
天渐暗时,窗外还下了雨,我在屋里读书,读到上面这一段民谣。当时就已经预感到了,此后我回乡的时间会更少,今时写下这些,园中蜡梅初绽,我折了几枝养在书桌上,有淡淡的香气。这就又是一年了,别离实在是很容易的事。
[1]音ngái,客家话,指第一人称“我”。
[2]音xí,粤语,相当于普通话的“在”。
[3]音gě,现代粤语用字,相当于普通话的“的”。
别人以为的幸福,宁死不要
百年之间,我替不得她病,百年之后,她也代不得我死。于生死,众生无有可替代者。
上次回江阳,家门口两株木芙蓉娇憨可人。正是雨后,极目四望,烟水平远,细雨中尚有木樨的香气,田野边蓼花摇曳,依然故我之态。
彼时家中亲眷相聚,与母亲一起安置新家的被褥,收拾亮堂的厨房,言语间多是隔壁某某姑娘结婚生子,姻缘顺遂与否。屋内是明晃晃的光线,照着崭新的木制家具、壁画、窗帘、书柜,一派吉祥如意的景象。从生以来,命中似乎总是这样安稳的色彩,民间过年过节要写的吉祥话,诸如花开富贵、吉祥如意,于我似乎也都有眷顾,纵然这样妥帖,却只觉如彼天云。
那日雨后初晴,我于窗下读书,听着楼下孩子的嬉笑声,对面学校的铃声,想起经文中唱的“南辰光芒北斗明,犹闻窗下读书声”,想起幼年时的念想,诸如此生要如何如何,从前大概也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候,而今又如同翻山越岭之人看回头路。
母亲温柔地唤我出门吃饭,我如闻梦中语,醒来深怀歉意,而无可报答。
今生我与她结了这段母女缘分,而纵然如此,百年之间,我替不得她病,百年之后,她也代不得我死。于生死,众生无有可替代者。余者,如悲喜,如哀乐,皆如是。苟或一时有人替代,来日自有承负,还于己身,无可逃离。然而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说,说出来只会惹她伤心。我曾和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始终是自己走的,你替我担忧这几十年无依无靠,老来孤苦伶仃,但我自己并不觉得可怜,我要可怜的,是这个身心自己都做不了主,在别人以为的幸福中了此一生。但她始终不能理解,这样好的生活,衣食无忧,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这是没有办法和解的问题,即便说了许多年,都没有结果。
近来读《六祖坛经》,读到从前一带而过的段落。六祖圆寂前,集会徒众,言欲离世间。法海等闻,悉皆涕泣,唯有神会,神情不动,无有涕泣。“师云: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六祖对子弟说,你们在山中学道多年,今日竟然还哭泣,做不到哀乐不入于心。读至此处,想起平生离别,心中亦不免感怀,然当时不舍,于人于己又有何用,不过徒增伤感。古人写过“望峰息心”这样的词,那是他从前未见过令他折腰的高山,所以不知世上还有广阔光景。名将美人,荒冢安在?周秦汉魏,帝业何存?
小寒已过,昨日到师兄处,见他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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