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来。“遇见滩”的水略微浑浊,那个建在桥边的打米作坊已经不见。从前吃米不容易,要自己背着稻谷去打成米,还要过石墩桥,石头隔得很远,我每次都要跳过去,好在下面的水不深。大人等米舂好,小孩就在滩子上捉鱼,不远处还有妇人洗衣服。
一路上媳妇们要“采青”以示哀思,取青枝绿叶之物带回堂前,再焚纸烧香磕头。回来时大家心情都缓和了许多,天上疏星点点,月色稀薄,说着大舅生前爱吃的食物,稻谷、玉米、丝瓜、茄子、辣椒、豆子,都是这个季节的。我想起之前在舅舅家吃茄子,很嫌弃茄子皮,他就对我说,茄子皮吃了才不被蚊虫叮咬,后来知道那是要孩子爱惜食物,换了这样有趣的说法。他爱吃辣椒,但从来不放味精,说太甜了黏嘴巴。
有些路已经不认识了,乡里的老人说,年年涨水,冲走了土,山坡就没了。路过许多熟悉的人家,都荒芜了,草深树大,院子里青苔很厚。不知道哪户院子里种了紫薇,一树亭亭,还没到最好的花期,所以只开了薄薄一层。天慢慢亮起来,薄雾的清晨里,嫂嫂们手里拿着青枝绿叶,拽着孝帕子,走在前面打露水,豆子长得很深,叶子又挠人,好在穿了长裤。勤表姐说,想要摸摸丝瓜的感觉。五姐笑她是不是今年没吃过丝瓜。勤表姐一脸嫌弃说:“城里丝瓜光溜溜的,乡下的丝瓜包包拱拱[1]的。”
民间做道场和庙上有很大区别。灵堂供的是太乙救苦天尊,堂外主位是玉皇大帝,另有三元三品三官大帝[2]、土地等神祇,皆是手书,很干净的正楷字。也烧文疏[3],但文疏筒子小很多,不能拆开,所以不知晓道士们用的什么文案。乡里做道场有佛、道两种,大舅去世做的是道教,墙上的符纸上盖了道经师三宝大印。他们念的经我不太听得懂,敲锣敲得太用力了,非常吵闹,但东西准备得很齐整。
念经就在棺木前,摆经书的桌子是以前用来吃饭的,不知道是不是舅舅生前亲自上漆的那张。想起他喜欢吃炒豆子,炒好的黄豆,撒点木姜菜,再打二两酒,秋收的时候,桌上经常这样摆着。我偶尔会偷偷抓一把豆子咬着玩儿,但很嫌弃豆子那么硬。
到了复三[4],亲友要送孝家白糖和白糕,具体是个什么乡俗,我并没亲眼看到,是后来听母亲说起的。
离家前一日的下午,光线明亮,隔着窗帘,也能看到一片金黄。屋外是一排香樟树,对面就是学校的教学楼,到了课间,孩子们嬉戏打闹,也有女孩子手牵着手在树下闲聊。树林旁是老式的职工宿舍楼,深灰的墙色,窗户都生锈了。那个爱写书法的老先生,在阳台上看报纸,我还有幼年时他赠予我的一幅字,粗糙的元书纸[5],写着“凌云壮志”四个大字,他大概并不记得了。“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依稀记得,有个灯火稀疏的清晨,赶早班车去学校前,也读到此句。
[1]形容食物表面不光滑,疙疙瘩瘩的。
[2]此指掌管天、地、水三界的神。
[3]指各种法会、法事之上,凡人祈求于神仙的文函。
[4]死人埋葬三天后,家人招魂祭奠。
[5]又名“赤亭纸”“谢公笺”,竹纸的一种,产于浙江富阳。
看透了生死,也就看清了希望
在茶馆里,茶并不是很重要,都是用的粗茶,比如苦丁茶、青茶,一茶一坐能混上一天。
雨中山门清寂,居士们在小屋帮忙裁冥衣,檐下大雨如帘,兰草和茶树经了雨水,叶子透绿。这一场雨来,才真正觉得夏天要结束了。蜀中的天,立秋后早晚就凉了,居山中更可终日着长袖。给舅舅封袱子、冥衣,虔具冥财十二封,冥衣三套,于中元节烧化。
冥衣是用水蓝色的纸裁的,平日里有居士会来帮忙,褂子、裤子、鞋子,是一套的,很考究手艺。小时候在花圈铺里也见过冥衣,要更花哨些,道观里做得很清雅,没有过多的装饰。衣裳做出来后还要粘扣子,鞋子也做得很立体,真像做小娃娃衣服似的。有一回师父还做了一个装冥衣的手提袋,版型和配色都很好看。
舅舅去了将近一年,我并没有梦见过他。“今逢中元化帛之期,外侄女某某人虔具冥衣三套、冥财十二封,上奉故舅父某某老大人冥中收用,天运乙未年七月十一日化纳。”我在包好的冥财上这样写着。死者刚走,生人或许还有许多哀思,但久了也就不觉得了,依旧言笑晏晏。但每年人们还是做着同样的事,以表达某种寄托。我们对死亡还抱有某种希冀,愿逝者去的是一个极乐世界。
烧钱纸和衣裳都是在晚上,有名姓的和无名姓的要分开,不能混在一起,更不可以随意翻动,怕把纸张翻坏了。烧纸这个事,说来也愁,现在外面大多用再生纸,这样的纸不干净,杂质很多,我们道观每次都要去好几家纸火铺对比,力求买到最好的纸。这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偶尔我也会想,要是所有的寺庙都用原浆纸,也是很浪费资源的事,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如今乡下还时兴给过世的人烧纸钱,我去镇上的钱纸铺看过,袱子都是打印好的,人们买回去自己填写名字、日期。小时候家里也会这样,但我没有写过,这些事通常不让女孩子做。我有个舅舅,早年开了花圈铺,专门做花圈、纸钱、坟飘[1]之类的东西,我在他家寄住过一段时间,还记得花圈上彩色的纸花是要用糨糊一点点黏到白色的花圈上的,一个花圈也要费时许久。小时候不认识“奠”字,还是在铺子里学会写的。糨糊刚做出来时还挺好闻,放了一天后就有一股馊味,铺子里几乎每天都会有剩下的糨糊,我对那个味道记忆尤深。钱纸上的花纹,是用一种特有的机器压出来的,但并不太记得机器具体的样子。
花圈铺屋后有一棵很大的重瓣木芙蓉。同一条街上还有铁匠铺,里面主要是卖菜刀、镰刀、弯刀,门口一直放着一块磨刀石,月牙形的,被磨得锃亮。旁边还有茶馆、照相馆,赶集的时候格外热闹。按我家乡的说法,上茶馆喝茶,叫“喝板板茶”,总有一种很不好的意味,说这话的人眼神怪怪的。听大人说,似乎是茶馆里请了年轻貌美的女子掺茶水,那么喝茶就有了脂粉味,大家要当笑话说了。大人一般是不让小孩子去茶馆的,怕学了那些不正经的习惯。在茶馆里,茶并不是很重要,都是用的粗茶,比如苦丁茶、青茶,一茶一坐能混上一天,去的人大多数是为了打牌。长大些后,我就敢在茶馆门口逗留了,仔仔细细看了里面的人,并没有什么年轻女子,负责茶水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在屋檐下烧水,十几个煤炭炉上水壶咕噜噜地响着,不一会儿就要倒一瓶出去。
现在丧葬的业务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花圈铺主要负责卖一些丧葬用品,而这几年流行起一条龙服务,就是从死者过世,到超度法事和入殓,铺子里可以一手代办,不过费用很高。做这个行业其实并不容易,敲打唱念、写写画画,都是一整套的手艺,每个人做出来水平也不一样。故乡称这部分人为“道士先生”,这些人的手艺有很严格的师承来历,也有一个固定的圈子,还分了佛、道两派,从丧礼的形制上可以区分出来。
上次回乡时,我特意去老街走了走,以前那些铺子早就关了。花圈铺易主多年,土墙上用白色粉笔写了“花圈铺”三个字。门口堆了许多干柴,还有一两筐红辣椒,小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那样破旧的房子,什么人家还住着呢?后来,我也没有往前走,不知道木芙蓉是不是还在。
[1]上坟时挂在坟头的一种纸钱。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布裙荆钗,亲操井臼共百年”,美丽的传奇下要铺展多少悲苦的底色啊。
腊月二十二,和师父们去上坟,此地风俗,上坟都在年前,说是打春后不能动土。幼年时有过上坟的经历,成年后就少了,记忆里也有许多值得记录的事,却没能写一写,好多事都是忽然想起有那么一出,才晓得那时候也有过那样的事。
头天有雨水,到傍晚都雾蒙蒙的,师父还抱怨说,杨师父算的什么日子,要是遇到下雨,路多难走。没想到第二天雨停了,虽然仍是阴阴的,但刚好适合爬山。我们一早就出门了,师父拿了厚一点的毛巾垫在我的背上,说是一会儿要出汗,不能湿了里面的衣服,不然要受凉,果然后来出了一身汗。香烛、纸钱、供果、砍刀、弯刀,背了几大背篓。
到上清宫时,朱师父和刘师兄正等着我们,然后一群人往师爷坟头去。那条路走的人少,堆满了落叶,冬天里的树林比较萧条,看上去就是树干、树枝,坟地里荆棘丛生,枝叶都带刺,要边走边用砍刀清理道路,祭台上也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祭三杯酒、一对蜡、一炷香、坟飘,然后烧纸钱,磕头。山上的坟除了出家人,也有在俗人的,看到坟墓荒凉无人祭奠的,我们也会烧一炷香。给土地烧了香烛,将孤魂等众请来普同供养,有人管无人管,都来领受。一路上听师父们说过去的事,如某某师爷是师父出家时见过的,性格如何,还有某师父,去的时候还很年轻,以及某师爷,当年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出家,还带了田产来的,出家如同出嫁,家里备了整套的嫁妆抬到山上,让人觉得从前的人身有豪气,满身的华丽,又秀丽又江湖。
上清宫旁边有黎师爷的坟墓,记得很早以前我来这里,误打误撞就到了她的坟前,那时候还是野棉花开的季节,周遭一片浓浓的紫色,很瑞气的样子。当时我仔细看了碑,刻着正宗全真龙门第几代弟子云云。傅师爷和江师爷的坟是挨着的,尤其记得碑上面有“丹台碧洞”四个大字,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龙门派的分支,我们山上的现在大多都是这个支流。源自清代的时候,一个叫陈清觉的祖师,进士出身,带着师兄弟从武当山来,修复了明末时被战火焚毁的宫观,大阐玄风。而今古黄帝祠里仍供奉着历代先辈的牌位,历历可见。
一位师兄告诉过我,降魔石周围还有清字辈的坟,但我并没有得见。那地方视野极其开阔,坟前很敞亮,种了两棵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旁还有石桌、石凳。靠在栏杆上望去,青山如屏,绿竹摇曳,果然洞天福地。我们在坟前烧纸,听师父们讲以前师爷的事,近的三五十年,远的到民国,听起来觉得杳然,然而竟然就在我们身处的此处,往昔曾发生过那样许多事,听着像史书。
前些天在山上砍荒,阴冷的天,劳作后满身是汗,头发里都是尘土和树渣,背着砍下来的树枝去倒时,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如同老妇的手。站在山坡上,闻到很清香的味道,原来身旁有一株白梅,白梅的后面还有一株红梅,那棵梅树十分高大,打了许多花苞,可想开放之时定如红云片片。站在萧条的坡上,想起故乡,那时候,桃花枝头的念想都还遥遥可见。而今,深处在这样踏实的俗世里,却冠了方外之人的面子,想想,也觉得颇有意思。我将少年时候的梦亲手打碎,又细细拾起,痛苦地重构内心所希求的世界。也想起幼年时随大人进山捡柴火的往事,干竹壳、杉树枝,都是很好引火的,而彼时只是玩耍的心情,看到大人龟裂的双手,还不懂苦是什么。还有故人曾对我说过的世间忧苦,在从前都是很模糊的印象,记得当年听《火焰驹》,里面有一句“布裙荆钗,亲操井臼共百年”,美丽的传奇下要铺展多少悲苦的底色啊。
◆上清宫中的建筑、景物。关于上坟,有许多值得记录的事,却没能写一写,感觉有些惋惜。
眼见大年初三就要到来。从遂宁回来后,师父带我去高裁缝那里量了尺寸,选了料子做道袍,年底了,许多料子都没了,将就着用了比较薄的布,三尺八的长度,大概是要到脚踝的样子。又选了云袜的尺寸,十方鞋和青鞋是先前就备好了的,混元巾也有,子午簪师父托师伯做的,我头发不多,要的小号,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如意,也许是葫芦。忽然想起一个事来,有一天听一个出家多年的师父讲,她出家时才刚成年,到庙上时师父都不忍心,说太小了,改装时师父流泪了,感慨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女娃还那么小。而我在前二十几年里兜兜转转,最终也走到了这里。这几年,发生了这许多的事,到如今,我实在心怀感激,当初断了成家的念头,若非那般,此时我是有悔恨的。
他日故人能忆我,青衣云履埋枯骨。想起从前写过的句子,今时看来,内心已经不觉得可惜,只有更多的决然。
青山遥相望,每个人的生命各有轨迹,实在强求不得的。
只谈经验的人,都在自我催眠
在闹哄哄的巷子里,人挤得走都走不动了,不得已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黄灿灿的菊花,心里有某种喜悦。
故乡把不住在乡下的人叫“街上人”,说出来有一种向上扬的调调,似乎是说这部分人很有福气,不用亲自劳作也能吃饱饭。在乡下读书的学生也分外羡慕街上的同学,因为他们不用很早起床,更不用走泥泞的路,受许多的风雪,脚上的鞋子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大人会给他们买好几双白色的胶鞋,相反,住在乡下的孩子大多只能穿军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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