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必须得跟你一起去接她啊?”
“不要说那么无情的话嘛,我们不是发小嘛。”
我这个发小做得已经够尽职了好吧。国政的视线落在自己绑着绷带的左手上。被小绿咬过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就算遭遇了这样的人祸,我不是还帮你出谋划策想办法让花枝逃出来。真想从这些破事中解放出来。
源二郎用百年难得一遇的可怜眼神看着国政。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好汉帮到底。国政轻轻摇了摇头,指示起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的源二郎。
“打扫下船,花枝会坐的。不要忘了检查马达,否则途中整艘船说不定都会被冲走。”
源二郎老老实实按照国政说的做,给小船的马达加了油,把船底扫干净,做好了迎接花枝的准备。这期间国政坐在河岸边,闲得无聊往河里丢小石头,看波纹扩散开的样子。源二郎跟注满了鸡血一样,往马达里注油注到马达快空转了,扫帚挥舞得那个激烈,船底都快要磨损殆尽开个洞了。
源二郎做完手上的活,在国政身旁坐下。刚以为他能歇歇了,下一秒他又站了起来,脱掉身上藏青色的浴衣,只穿着一条兜裆布。国政一惊,抬起头看源二郎,这货又想干什么?源二郎昂首挺胸地迈着步伐走进荒川,朝着对岸游起了泳。
国政呆呆地目送源二郎。当时公害这个词还很耳生,荒川的水也很清澈,但是水流也不负其名、湍急汹涌。源二郎被下游的水一点一点冲着游到对岸。休息了没多久,他又纵身跳进河里,用胳膊劈波斩浪游了回来。
国政等着源二郎回来,期间脖颈被太阳晒得发烫。源二郎游回国政在的河岸,叉着腿喘着粗气,让水滴顺着身体流下。
“你在干吗啊?”国政惊讶地问道。
“没办法静静地待着。”源二郎答道。
国政心想,敢情有源二郎这体力,船也就是个摆设。让花枝坐他肩上游回Y镇不就好了嘛。源二郎穿着一条兜裆布,在河岸一骨碌躺下,完全不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当回事。从仰卧到俯卧,再从俯卧到仰卧,不断改变着身体姿势来烘干湿透的身体。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一边披上浴衣系好带子一边说:“那……日期变了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儿见。”
说完,源二郎迅速爬上堤坝,朝自家方向前进。
这算是什么啊到底!一个人被丢在河岸的国政聚集全身力气,把十块硕大的石头陆续丢进河里。为什么我必须要跟着一起去啊。简直是不讲理的源二郎才能做出来的事。
尽管如此,为人规矩老实的国政还是无法拒绝源二郎的请求。挂钟敲响12点,国政再次走向荒川。源二郎已经坐上船等国政。他穿着白天那件藏蓝色的浴衣。你就没有件像样的衣服吗,我好歹都穿着一件干练紧致的白衬衫,你一个新郎官穿件浴衣是要怎样?
国政虽然这么想,但现在也确实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载着国政和源二郎的小船朝着对岸驶向荒川。
过了凌晨一点,花枝也没有来。小船停在岸边,江面传来细浪敲打船头的声音。偶尔能看见鲫鱼或别的鱼跃出水面,月光下鳞光闪闪。
难道从家里溜出来很费事?是不是被父母发现了?国政又担心又不安,借着月光不停确认手表。这枚手表还是他用第一次拿的奖金买的。时针走得慢到令人心焦意乱。到了凌晨1点5分。
“喂,政。”等得不耐烦的源二郎开口问道,“你真的跟花枝说1点在这里见了?”
“说了。”
明明是你拜托我的,事到如今却来怀疑我。国政火不打一处来。
“花枝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不要把她说得像是个笨蛋。”
“我什么时候说她是笨蛋了。介意的话你就去看看情况啊。”
“我要是就这么跟个没事人一样去了,又会变成她爸和小绿的牺牲品。”
就在国政和源二郎拌起嘴时,一声和深夜不搭的朝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久等了,晚上好。”
抬起头一看,花枝就站在堤坝上面,开心地笑着,朝国政和源二郎挥手。月光下的花枝看上去很美。也许是因为一路跑到江边,她的双颊泛着淡红色。白色半袖T恤微微发光,长而有光泽的头发就像是夜色一般乌黑。
国政呆呆地站在岸边,有种看到仙女降临的感觉。花枝走下堤坝,藏蓝色的短裙下摆一晃一晃。走路的样子令人胆战心惊。就这样也能教孩子们体育。果然,花枝在坡上摔了大大的一跤,还好没滚下来。不过中途看她那样子简直摇摇欲坠。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岸边。
国政用胳膊肘戳了戳呆立在旁的源二郎的侧腹。源二郎像是突然从昏厥中苏醒过来一样,“啊”了一声,走向花枝,步伐就像是梦游患者。看到花枝在深夜绽放的明媚表情,源二郎默不作声地取过花枝带来的包。是个四方形的小旅行包。很难想象,那样一个包,里面竟然能装下所有生活用品。花枝真的是像说的那样,只身就来到了源二郎的身边。
单单是因为相信爱。
察觉到花枝的真心,国政心里涌出些别样的东西。一想到发小被一个美女发自内心地爱着,国政觉得又羡慕又自豪。
源二郎用空闲的手牵起花枝,扶她上船。从岸上的国政面前经过的时候,花枝轻轻地点了点头。国政也回以颔首,专注地看着源二郎和花枝的身影。
花枝像是拿摇晃的船没招,中途便落座了。源二郎解开缆绳,开启马达。
“嘟……嘟……嘟……”马达声在周围扩散开来。
国政忐忑不安,担心花枝的父母和小绿发现后追过来。站在船尾的源二郎急着出发,他催促道:“政,快点上船。”国政不顾鞋子被浸湿,踏进河走了几步,纵身跳上已经开始驶动的船。
源二郎的小船慢慢地劈开荒川前进。圆月将银光洒向水面,就像是渡过梦中的河川。
国政坐在船头正对前方,他微微转过头,想要说可以放心了。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马达旁掌舵的源二郎,和扭着身子看向他的花枝。两个人面面相视,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说着两个人之间的爱情;说着抛弃家人的痛苦;说着丧失双亲后渴望家人的彷徨;说着今后等待着两人的、充满希望和幸福的生活。
也许是受了两人炙热的视线影响,就连荒川也沸腾了起来。国政“哎呀呀”地摇了摇头,又把脸别了回来。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大个电灯泡。
去的路上,墨田区Y镇的灯火摇曳在夜间。
花枝坐着船嫁了过来,在三丁目拐角的房子里开始和源二郎一起生活。因为是不顾父亲反对离家出走到这儿的,所以也没举办什么像样的婚礼。渡过荒川到达Y镇的晚上,在源二郎家中的茶室,两人按照“三三九度【19】”的规定喝了交杯酒,仅此而已。源二郎还是老样子一身浴衣,花枝也不过是穿着坐船时那套便衣。
源二郎家里没有朱红色的杯子,于是两人就拿着陶瓷酒杯,按照顺序用酒浸润双唇。国政也没能获得解放,被迫见证这场即兴的婚礼仪式。
“明天去婚姻登记处做婚姻申报吧。”喝完交杯酒,源二郎说道。
花枝高兴地表示赞同:太好了、太好了。国政“嗯嗯”地点着头,源二郎摆出“滚”的手势,催促他赶快离开。看来他的意识一早就已经飞到和花枝共枕的新床上了。好歹我也帮了你那么多,事情进展得顺利,这下就想着甩掉累赘了啊。
国政虽然不能释怀,但打扰人家新婚初夜也会被马踢吧。国政乖乖地离开了。他尽量不去想象源二郎和花枝会度过怎样的新婚夜。在没有人影的夜路上,归家的国政的影子拉得格外长。
花枝到死为止都和源二郎过着幸福的生活。至少在一旁的国政眼中,她是很幸福的。
国政休息日去他们家玩时,源二郎和花枝总是依偎着坐在二楼的窗边。花枝把胳膊放在窗沿上,朝马路伸出身子,跟国政打招呼:“哎呀,国政你来啦。”抬头一看,是源二郎和花枝两张相邻的脸,他们笑眯眯地朝自己挥手。
花枝的父母因为心疼女儿,在他们婚后一年便解除彼此间的误会,经常横渡荒川来源二郎家。源二郎总是第一时间把船开出去接送花枝的父母。当时小绿也曾一起乘着船来花枝的新家玩。虽然每次它都会因为晃动的船而感到不安,但一看到站在岸边迎接它的花枝,它就会像螺旋桨一样转着尾巴飞扑过来。
源二郎和花枝关系很好。代替脑子里只有细工花簪的源二郎,花枝在小学教书之余,还管起了家中财务。就算在国政面前,两人也毫不介意吵架。一般花枝都会因为“酒费花太多了”“为什么要进这么贵的纺绸”之类的事发火,源二郎虽然会拿“没有‘汽油’手都动不了”“不用好布做不出好簪子”等来反驳,但最后都会吵输并保持沉默。
国政比源二郎晚一年结婚,基本没怎么跟妻子吵过架,所以他也曾被源二郎夫妇吵架的激烈程度所吓到。但是他也想过,也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吧。源二郎和花枝把彼此想说的话都开诚布公后,总是带着好心情开始吃饭。
“国政,不好意思啊,还在你面前吵架。”花枝害羞地笑笑。
“我还真是讨了个不讲道理的老婆。”源二郎看上去也没有那么不耐烦。
花枝因病倒下的时候,源二郎拜托买细工花簪的顾客帮忙引荐,让花枝住进有好医生的医院,从不放弃让花枝接受所有能想到的、最好的治疗。他不再大手大脚花钱,拼命做簪子攒治疗费。
那个时候做的簪子骨子里透着股凄美,其中亦有不少是源二郎的代表作。那些插在舞伎和文乐木偶发际的簪子如地狱之火般绽放着美丽的火光,在黑发的映衬下洋溢着生命的朝气。这些簪子就像是吞噬了源二郎的灵魂,甚至像把花枝的生命都夺去了一样。
国政还记得花枝最后一次临时出院时的情形。源二郎和花枝手拉着手走在路上,像是要去附近商店街买东西。国政碰巧撞上两人,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他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花枝瘦得没了人形,抬头笑着看身旁的源二郎。源二郎配合着花枝的步伐,扶着她慢慢往前走。两人面面相视。
国政看着他们的侧脸,那是他从未看过的充满爱与信赖的眼神。源二郎和花枝的心从坐船横渡荒川那晚起就丝毫未曾变过。不,应该说是变成了坚硬而清透的结晶。
那天晚上,他像对待宝物一样让花枝坐上船。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像是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这双手写满对两人未来的寄望,也将指引他们彼此的未来。
国政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感觉自己像是偶遇了一场奇迹。
就连瀑布都快枯竭了,源二郎这才回来。他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一边用鼻子哼着小调。刚才的不愉快不知道都消失到哪儿去了。他站回队列,若无其事地对国政说:“我想了想啊……”。国政没想到源二郎会跟他搭话,吓了一跳。直到刚才他还在为自己说了类似侮辱源二郎和花枝的话,又不知如何道歉而闷闷不乐。难道说你这家伙的火气会跟小便一起排出体外?
就在这时,轮到他们参拜了。源二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用力摇了摇铃,往香资箱里投了枚五日元的硬币,又“啪啪”拍了两下手,力度大到手掌的皮好像都要被磨破。
“参拜时不能小点声啊。”
听到国政小声的抱怨,源二郎睁开一只眼。“神仙动不动就会打瞌睡哦。发出点大的声响,让他醒来再祈祷比较好。”
这又是什么话。国政一狠心往香资箱里投了五百日元,接着双手合十闭紧双眼。他寻思了会儿要祈祷什么,但也没想起什么,最后跟神谢个了罪:“对不起,源这家伙闹这么大个动静。”就结束了这场参拜。
源二郎快走两步离开前殿,穿过人潮汹涌的院内。之前挑了个微妙的时候去厕所,害得国政焦躁不安地等了半天,现在又来这一出,也太随心所欲了。还有一点让人火大:他就像是看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参拜一样,在绝佳的时机从厕所回来了。真是白担心他了。
国政追上从神社后面绕到大街的源二郎,和他并排走。
“你刚刚说想什么?”国政抛出问题,想着该开始刚刚中断的对话。
“想你的事啊。”源二郎答道,“准确来说,是在想你们夫妻的关系。”
“哼,你是说你在想我们夫妻俩的关系?”国政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是在厕所想的?一边撒尿一边想的?”
“不要那么紧绷绷的嘛。地方是不太好,不过厕所可是最适合思考的地方。”源二郎用食指挠了挠蓝色的头发,“所以我觉得啊,你不能这么乖僻。要是希望你老婆回来,就不要磨磨叽叽的,把她接回来不就好了嘛。她又不是有了别的男人,不是吗?”
“哪有男的会愿意要那种老太婆?!”国政嘴上不饶人,内心却微微有些动摇。他觉得劈腿麻烦事多,自己也不是会整这出的性格,所以也从没想过老婆有外遇的可能性。
要是老婆有了别的男人怎么办?他感到有些愤怒,心底多出一个疙瘩,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种感觉是嫉妒,还是害怕自己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被伤。
源二郎像是敏锐地察觉到国政的动摇。“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他低下头,“不过,你还是去见一次你老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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