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好像愿意笑着再跟他添句问候。
“哎哟,一起出门啊。”
“源,今年也来我店里玩啊。”
“有田,叉烧做得还好吗?”
书店老板开玩笑问起了叉烧的事。国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看着国政这样,源二郎一脸像是在忍喷嚏的表情。想笑却不笑,就会变成这样的表情吧。
“政,听说你在书店站着看叉烧烹饪法啊?”
“我忘了Y镇没有隐私这回事。下次做菜我会记得去邻镇的书店。”
“又不是买黄书的毛孩,至于嘛。”源二郎摇了摇肩膀。
天神神社热闹非常。
狭窄参道两旁是建好的流动棚子,队伍从前殿的香资箱经由鸟居【16】一直排到道路尽头。看样子还要等很久才能拜神。国政和源二郎排在了队伍最后。
队伍前进得很慢。前面正殿挂着的铃铛一直在响。
“忘了给彻平提个醒了。”
“细工花簪那方面的?”
“不是、不是,忘了跟他说去浅草寺要穿带帽子的衣服。那边不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投钱吗?说不定会投到帽子里。”
“把供奉的钱据为己有不好吧。”
“把帽子里那份钱也拿去拜就好了,能有什么事。”今年源二郎也精神头十足,宣扬着自己那套规则。
国政呆若木鸡、一言不发。
队伍终于前进到鸟居前的洗手池附近。源二郎趁着洗手漱口的工夫,把吐水的龙头摸了个遍。
龙又不是象征金钱的,为什么要摸?国政视而不见。难道是对那圆圆的脑袋弧线有亲近感?
源二郎果然不能乖乖排队,把去年的破魔箭供奉上去后,又跑到社务所【17】买了新的,顺便只买了自己那份苹果糖,舔个不停。国政这会儿则还在站队等待,被人挤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你要不要也去摊子上逛逛?”源二郎终于回来了,舌头被苹果糖染成了红色。
秃了一半的头,蓝色的头发和鲜红的舌头,跟妖怪基本无异。国政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认得他,继续装作无视。
“你还在介怀?”源二郎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要是那样就别固执了,直接跟你老婆和闺女说想去她们那儿吧。”
“要你多管闲事。”
“也许是吧。”源二郎像是有些为难,视线在空中游走,“那个,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是因为什么跟你老婆闹掰的?”
“我要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国政咬牙切齿地说,“意识到的时候,我和她之间已经没有对话了,她的态度也变得冷冰冰的。”
“是不是你劈腿被发现了啊?”
“你以为我是你啊!”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虽然说花枝走后,我是玩了玩。”
“花枝过世时才40多吧。要是再活长一点,你又动了花心,肯定会嫌弃你的。”
“你说什么?!”
“我和我老婆在一起快五十年了。加上有了孩子,我才那么拼命工作的。每天对上奉承拍马,还要帮不中用的下属擦屁股……结果倒好,老婆闺女到现在都还无视我。你一直吊儿郎当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又怎么能了解我的心情!”
说着这番话的同时,国政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了。一狠心全盘托出后,这回他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源二郎。源二郎把双手揣在怀里,一直盯着地面。队伍前面的人应该也注意到这场争论了吧。他们转过头微微一瞥,脸上写着担心。
“你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源二郎小声嘟囔着,“但是大过年的,我们还是不要吵了。”
两个人一言不发,默默等待着队伍慢慢缩短。
仗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一下子说了些过分的话,国政有点后悔。站在一旁的源二郎虽然说了“不要吵架”,但多少怒气未消。可能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体温也好像上去了几度。虽然说这也能御点寒,不过看到他那失落的样子,就算想道歉也很难开口。
我明明知道源二郎有多在乎花枝,也知道他有多希望花枝能再活久点。国政想起了源二郎第一次谈起花枝那天。
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1950年。
Y镇因为战争变成一片荒原,寸草不生。那时候复兴得也快,因为正好赶上全日本经济高速成长期。只要工作就有钱拿,镇上充满活力。
当时,国政和尚且在世的父母一同住在现在的家里。他大学毕业后,自春季起开始在银行上班,可谓是鼓足了干劲。源二郎则在位于三丁目拐角的家中自立门户,靠做细工花簪谋生。在空袭中丧失亲人,幸存下来的师父前年也因为高龄去世了,到最后也还是孑然一身。
对于独立没多久的匠人来说,一般不会有大活儿找过来。不过就算这样,源二郎也没有放弃,而是持之以恒地用诚意来打造色彩缤纷的簪子。
国政虽然很担心发小,但银行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替人保管一大笔钱,再运作它。为经济运转做贡献的成就感让国政热血沸腾。说不定他内心也曾小小鄙视过很久以前就投身匠人世界的源二郎。
夏天拿到第一份奖金的时候,他都快忘了源二郎的存在。母亲一直在帮他筹划相亲,他活在期待和害羞当中,根本没有空去理会源二郎。
盂兰盆节前一天晚上,国政从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睡在一楼七平方米挂着蚊帐的房间里。从屋后流过的河道像是在冲洗着岸边。遥远的海上传来汽笛的声音,睡得迷迷糊糊的海鸥沙哑地叫着。
几艘小船扬长而去,留下阵阵马达声,也许是为了晚上出去钓鱼吧。当时手动划的船还很多,依稀还能听到桨拍打水面的声音。
难以入睡的夜晚,国政终于抓到了睡魔的尾巴。他闭上眼睛打起了盹,这时,哪里传来了发动机细微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屋后停了下来。
国政心想,总不至于是源二郎吧。门外传来有人沿着河道石阶走进屋子的脚步声,一个黑影在外廊坐了下来。果然是源二郎。不知道是不是月亮出来的缘故,他的影子竟然快伸到蚊帐这边了。
“你怎么来了?”国政睡意蒙眬地问道。
源二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平时虽然吵得要死,偶尔也会有安静的时候。
“你在那里待着会被蚊子叮的。进来吧。”
源二郎没有拒绝,他脱下木屐,掀起蚊帐一角敏捷地钻了进来。
“好久没见啊。”说着这话的源二郎比之前又瘦了一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看上去更精悍了。
“银行那边怎么样啊?”
“数钱数得越来越快了。虽然是别人的钱。”国政掀开薄毯站了起来,点亮枕边的灯,“什么事?”
源二郎端坐在榻榻米上,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扭扭捏捏地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什么啊,我很困哎。”
“不好意思啊。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呗。”
“是这样的,我有了喜欢的女人。”
听到源二郎的话,国政透过帐篷看向天花板。“又来啊。”
“不是,这次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你每次不都这么说……”
源二郎向来很容易陷入爱河,也把自己正在交往的女人介绍给国政过几次。交往几个月厌了就会带别的女人过来。有一次,一个女人拿出菜刀,又是要分手又是不要分的,源二郎慌慌张张逃到国政家,国政还收留过他。
“然后呢?是什么样的女人?”
“住在堀切,和我们年龄一样大,刚当上小学老师。”
堀切是位于荒川另一头的一个城市。有艘船的好处就是,源二郎看来没少去Y镇以外的地方玩。
国政呆住了。“你准备要女人养着吗?一会儿是演奏长呗【18】的,一会儿是在政府办公的,净是对花柳界,不然就是职业妇女下手。这次又说是老师?”
“我还没碰过她呢。”源二郎有些自我感觉良好,“不,我其实是想下手的,但总是错过机会。”
难得还有这种情况。源二郎的艳闻一般都是从“情色”开始的,他从没有像这样斩钉截铁地说过“爱上”但还没睡过的女人。每天靠着野生动物般的本能和生命力度日的源二郎,只有睡了人家,脑子才能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这样还有女人靠过来,只能说“野生动物”确实非同一般。
据源二郎所说,花枝(源二郎爱上的女人的名字)是非常非常老实的女孩。
五月放晴的某天,源二郎来到荒川附近的河滩。他要给用来做细工花簪的纺绸糊上糨糊。就当是换个心情,源二郎坐着小船横渡荒川,到Y镇对岸的河滩来工作。
“现在想来,这就是命运吧。”源二郎充满感慨地说。
他铺开染得很漂亮的布,让它们顺着江风飞扬。这时,一条锦鲤图案的手帕飞了过来。
靠着天生的反射神经和跳跃力,源二郎抓住了快要掉进江里的手帕。回头看向堤坝,一个穿着嫩绿色连衣裙的女生正在挥手。
“谢谢。那个手帕是我的。”她迈着让人心惊胆战的步子走下堤坝。走近一看,少女身材苗条,个子高挑,五官也很好看。
源二郎被女孩的气势压倒,默默地递上了手帕。女孩又道了一次谢,用取回的手帕遮住了脸。
“看您很有干劲嘛。是在染色吗?”
“那些也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我是专门做细工花簪的哦。”
“咦?我还以为上次战争后这门手艺就失传了呢。”女孩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看向随风飘扬的纺绸,“下次,我可以带着孩子们去参观学习吗?”
源二郎就是以此为契机,和来堤坝散步的花枝亲近了起来。
“你刚才说‘孩子们’,我还在想你看上去这么年轻,都有好几个孩子了啊。原来是学校的老师啊。”源二郎得意地解释着,国政感到一阵头痛袭来。
“等等、等等。源,你要说草帽飞过来,你陷入了爱河,我还可以理解。用手帕遮脸这算怎么回事啊?年轻女孩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喜欢的人被贬低,源二郎有点怒上心头,“花枝是很有常识的女人。草帽又不能擦汗,手帕不仅能擦汗,还能遮阳,一石二鸟好吧。”
是这样吗?国政觉得自己不能完全接受这解释,但还是先让步了。
再后来,花枝带着自己教的孩子来源二郎家参观学习细工花簪手艺。傍晚在荒川堤坝上散步成为两人每天的功课。源二郎早就没心思给纺绸涂糨糊了。爱恋让源二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花枝身上,被爱情捆绑,无意反抗,像忠犬一样跟在花枝身后。
花枝好像也不讨厌源二郎。有一次源二郎忍不住,把花枝拖到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下,半强迫地吻了她。抱在怀里的花枝的身体非常柔软,好像一点都没有使力。不过就算她挣扎,估计源二郎也感受不到那连微风都不及的力量。两人之间力量的差距可谓天差地别,源二郎就这样爱上了花枝。
源二郎放开她的唇,看着她的脸。花枝瞪着大大的眼睛。
“喂,没事吧?”源二郎担心地问道。
花枝终于回过神来:“我被吓到了。”说完低下了头,“我们必须结婚。”
源二郎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听到源二郎话的国政也抛出同样的问题:“这又是为什么?”
“是不是被这突然的发展吓到了?”
“嗯啊,吓到了。是这样吗?是不是有那种把结婚看成无上珍宝的宗教。花枝这个女的是那里的信徒之类的?”
“不,不是。花枝那里信的是净土真宗。”
“我没问你她的宗派。到底为什么会扯到结婚啊?”
“听说她父亲非常严厉,好像是小学校长吧,觉得男女交往简直是无稽之谈。花枝从小也是被这么教育长大的,结婚之前别说接吻,就连和男的一起走路都不行。”
“可是,你不是跟她一起在荒川河畔散步来着吗?”
“我以为我们是在偷偷摸摸交往,但她可能只把那当成是散步吧。”
和“野生动物”一起散步,真的是对危机毫无警觉的女人。这样子还能教好小学生吗?
“反正,花枝觉得既然已经跟我接吻了,肯定要跟我结婚。”
“初夜那晚知道结婚的真相的话,她是不是会晕倒啊?”
“那个时候我会照顾她的。总之,我也没有异议,就去她家拜访了。”
结果花枝的父亲大怒,不仅让爱犬小绿(凶猛的秋田犬)去咬源二郎,还撒了一大把盐。花枝除了往返于学校,不准出家门一步。上下班的时候她妈也都跟着。
“那不是没招了?”
国政刚准备盖上毯子,源二郎就怒吼道:“你个白痴!为什么放弃得这么快!”
“还问为什么,这不都你搞出来的?谁叫你亲她的?我可不管。”
“也许是有点奇怪,但花枝是个好女孩啊,不经世事又开朗,还是个美女。如果不负责任跟她结婚的话,我作为一个男人也太丢面子了。”
“不经世事、性格开朗、长得漂亮又不奇怪的女孩多得是。放弃吧,那么多事。”
再说,什么“责任”啊。不就接个吻嘛,傻啊。
但是,源二郎抓着国政的毯子不肯放手。国政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做聆听状。
“就算你说你要结婚,你连她父母的同意都拿不到,你想怎么弄啊?”
“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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