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政话刚说完,彻平便把犹豫通通丢一边。“我做!”
国政把彻平用做细工花的手法做首饰的事告诉了源二郎,并企求他谅解。源二郎鼻子哼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糊板上,说了句“随他”。这期间他也没有停下拿着镊子的手。腊月将近,好像还有很多正月用的细工花簪要做。他用镊子把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五彩缤纷的纺绸叠好,再开始捏细工花。糊板上并排摆放着的细工花看上去就像是小颗的落雁和花苞。
获得了源二郎的许可,也许说是默许更合适,彻平开始着手做原创的细工花首饰。当然,他同时还要帮源二郎打下手。
就算突然变忙,彻平也没有叫苦。他像人力研磨杵或是纳豆搅拌机一样搅着糨糊,把纺绸裁成像是用规尺量过般准确的正方形,还为师父准备饭菜。
此外,为了买到适合用来做细工花材料的丝绸零布头,他还频繁出入二手和服店。源二郎会买纯白的纺绸自己染,彻平却没有那样的时间、技术和资金。如此一来,使用颜色、花纹各异的和服布头是最省事的。买零布头的费用是国政资助的,他们约定等彻平飞黄腾达后再归还。
抓到点零碎时间,彻平就会活用细工花的技艺,把自己画的设计图立体化。像紫藤花或葡萄串一样华丽地顺着耳垂而下的耳环;桃色的小花、嫩绿色的四叶草和米黄色小鸟串在一起的手镯;骷髅、蔷薇和流星缠在一起的项链;带着小皮球的发夹。这个小皮球就是彻平说想要插在象牙上的那个的迷你版,小小的很可爱。
在哪里用什么布头,彻平一边看准颜色,一边用镊子来捏细工花。再把比指甲还要小的细工花粘在底纸上,做出立体感。关节不明显的细长手指竟然比想象的还要灵活。眼看鸟、花和星星一个个成形,国政再一次感到震惊。
源二郎真是有个好徒弟。细工花簪的未来有望了。
源二郎虽然没明说,但他似乎对彻平新颖的设计能力也赞赏有加。只是手艺似乎还有待提高。后来他甚至把正月簪子的事扔一边,示范给彻平看怎么捏花。“不是这样的。”“这里再捏细长一点看看。”
“好。”彻平一脸佩服的表情,他欣喜地把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师父的建议上,“但是师父,这不是鲷鱼,是小鸟哎,眼睛弄那么大的话……”
“怎么了,不行啊?”
“那就不可爱了啊。”
“少自以为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上去很融洽。国政有种被排挤的感觉。明明我和源二郎吵架还没解决,尴尬着呢。但看到彻平恢复干劲,心又安了。想着至少助他俩一臂之力,国政用以前银行传授的计算机技巧做着账单和收据,还把簪子小心捆包好寄出去。
那天晚上,源二郎把正月前必须要做的簪子全部做好了,彻平也完成了手上十几个首饰。
距离年末还有最后三天。
“天气好,糨糊干得也快,真是天助我也。”源二郎瘫倒在茶室,望着天花板说,“去年这时候很惨,对吧,彻平?”
“红白歌会【11】都没能看呢。一边听着寺里的钟声,一边还要坐着船啊马车啊,把簪子送到剧场和艺伎那儿。”
“当时为什么不早点开工呢?”国政一手盘下所有文件活,这下腰痛又复发了,忍不住牢骚连篇。
跨年和正月的准备还一点都没做。因为这对吊儿郎当的师徒,眼下恐怕要就着味噌汤和冷饭过新年了。
“对了,”源二郎站了起来,“难得彻平笨手笨脚做了些手镯和耳坠子,明天去上野买正月用品时,在路上顺便卖卖看吧。”
“好主意,师父!”就连瘫在榻榻米上的彻平也兴冲冲地一跃而起。
“我就不去了。”国政说。
好歹“Pierce(耳环)”这程度的词他还是知道的。他心想,“耳坠子”算什么啊,“耳坠子”,也不怕丢人。总之,我可不想在路边吹着冷风卖东西,本来腰就已经硬得跟块岩石一样,要再进化成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真不用活了。
“为什么不去?稍微活动活动也好啊。”源二郎不知道他腰痛的情况,毫无责任心地劝道,“一起去买材料吧。”
彻平也笑着加入了邀请的行列。“有田大爷去的话,我就用那些材料把您那份年节菜【12】和年糕汤都做了。”
嗯……这提案还挺诱惑人的。国政还在犹豫,这时,玻璃门开了,麻美走了进来。
“晚上好,小平平,还在工作呢?”
“不,已经做完了哦。麻美,你看这个,你看这个。”彻平兴高采烈地把自制的首饰摆放到矮桌上。
看到这些可爱的首饰,麻美两眼放光,连外套都没脱,说了句“打扰了”便进了茶室。
“小平平,你好牛!这个绝对卖得好!我也好想要!”
“做得不好啦。”彻平不忘谦虚,摆出一副还凑合的表情。
麻美从包里掏出手机,拍起了照片。说是要给美容院店长看看能不能在店里卖。眼看销路很快便能打开,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了。
国政和源二郎凝视着这对搭着肩的年轻人,他们看上去就像是遥远的行星一般耀眼。
知道大家要去上野卖彻平做的首饰后,麻美感到有些遗憾。“我也想去。但是年末美容院客人太多,估计没可能休息。”
“没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彻平害羞地说完,从工作台拿了什么东西过来,“麻美,这个是送给你的。”
他把拳头伸到麻美面前,麻美反射性地伸出手掌来接。是一枚红色的戒指,用细工花手法做出来的鲷鱼形状的戒指。国政瞟了眼戒指,猜想它虽然看上去像是胖金鱼,但应该还是鲷鱼吧。
硕大的鲷鱼横卧在指环上,眼睛圆圆的,看上去很搞笑,颜色和大小就像是小孩子戴着玩的玩具戒指。既然做过更有女性缘的饰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要给麻美这个稀奇古怪的戒指。就算鲷鱼是吉祥物,也有点太过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彻平费尽心思做出的东西。国政担心地看着麻美的反应。
“讨厌啦,我很开心。”麻美看着手掌上的戒指看得入神。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彻平。像是被感动了一样,泪水浸透了眼眶。“谢谢,小平平。”
“结婚的时候,我一定给你买更好的戒指!”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了,彻平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生气了一样,又硬又不亲切。
“不不,我有这个就够了。”麻美小心翼翼地把鲷鱼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应该是因为没有得到结婚的许可,所以才没有戴到左手无名指上吧。
就是现在!上啊!彻平!
不知道彻平是不是听到国政无声的应援,他敏捷地牵起麻美的手,把戒指戴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麻美没有说一句话,抱住了彻平。
国政和紧紧抱着麻美的彻平双目对视。国政点了点头,彻平举起了右手大拇指。
“哈,暖气是不是开得太高了?”
说出这破坏气氛的话的,当然是源二郎。
“我要睡了,关好炉子,彻平你也快点回去。”
彻平和麻美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彼此。
我也许到死都不懂爱情。国政的脑子里依稀冒出这样的想法。他也曾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好对待自己的老婆。虽然两人是相亲结婚的,但也确实感受到过爱情,只不过从来没有体会过像彻平和麻美那样的热情。
像血色一般鲜红的鱼游动在麻美的无名指上。
年末的上野Ameyoko商店街非常热闹。
道路比满员电车更拥挤,有来买新鲜海产品的,还有想要靠一己之力把镜饼和门松【13】搬回家的人。“人山人海”“无立锥之地”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四下商铺传来充满活力的叫卖声,就连被人群挤得束手无策的国政也渐渐情绪高涨了起来。
不过,人多到根本顾不上买东西。结果,国政他们还是得到住所附近的超市买食材。三人什么都没买就从Ameyoko商店街撤离了。说是撤离,但人多到连想快点抄小道走都不行。
好不容易从大路逃出来,三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变得一团糟。
“体力消耗了真不少啊。”国政捋了捋落到额头的白发,嘴上挂着牢骚。
彻平夹克服下面的绒衬衫不知为何快要掉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静电还是别的,源二郎耳朵附近仅剩的几根头发站了起来,加上是粉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凶恶的火蜥蜴。
“好啦好啦,没走散已经很难得了。”源二郎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把彻平做的东西卖掉,当买年糕的钱吧。”
就算被人群挤得不成样子,彻平也没有丢掉包着首饰的包袱。三人顺着人流来到上野公园前面。地铁旁边也还算热闹,在这里摆流动摊再合适不过了。
物色好交警看不见的场所,他们在宽敞的人行道一角摆起了摊子。国政和源二郎坐在树丛里的石头堆上,背后是公园一整片的绿。彻平在两人面前蹲下,把包袱皮在地上摊开,开始给首饰贴价格。发夹是200日元,最大的项链也才1500日元。它们的制作工艺精细复杂,价格却出奇的低。
“雏鸟的作品,当然不能贵。”源二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又是河童,又是毛孩,又是雏鸟,彻平也真没被少说。国政觉得他有点可怜。
“大家来看看啊。”彻平别扭地吆喝了起来,稀稀落落地有人停住了脚步。
一个盘着银发、气质出众的女性半蹲下来:“哎哟,好漂亮。就像细工花簪一样。”
“嗯、嗯,我是细工花簪学徒。”
“这么年轻就小有作为啊,我要一个吧。”说完,买了一个带着皮球的发夹。很衬她的银发。
“谢谢您!”
彻平站起来目送她离开,回头朝国政和源二郎笑了笑。之后又有不少女性围到彻平的流动摊铺前。有一群看起来像是在上初中的女生,也有中年女性,横跨各个年龄层。不到一个小时,耳环和手镯又各卖了一个。
“评价很好嘛。”国政喝着源二郎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热咖啡,“彻平离出师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嘁。”明明对徒弟的成就很欣慰,源二郎就是不肯表露出来,“要是这样就觉得自己多了得,那说明他也就这程度了。”
就在又卖出一个耳环的时候,出事儿了。两个混混从不忍路【14】那边晃过来了。其中一个40来岁,体形壮硕,另一个20来岁,看上去身手敏捷。
源二郎正好去稍微有点距离的垃圾箱那儿扔咖啡罐,看到后立马回来小声说:“彻平,收东西!”
看到彻平迅速包好东西要跑路,混混们加快了脚步。
“喂,小不点,还有老头,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摆摊的?”
年龄稍大的混混刚发话,源二郎就喊道:“跑!”
跑?往哪儿跑?国政还在犹豫,源二郎拖着他的胳膊就跑。彻平也抱着包裹紧跟在后。
“痛啊!我腰痛死了,源!”
“被抓到打一顿更痛好吧!”源二郎头都不回加快了步伐。
怒吼声和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给我站住!你们是哪个组的?”
为什么必须得被混混当作混混呢?国政心中有些不平,想起源二郎和彻平的装扮后,又觉得可以理解了——粉色头发的老头、披着华丽夹克的小流氓,确实不像正经人。
“对不起!我们只是做手工活的。”彻平用接近悲鸣的声音解释着状况,没怎么费劲就跑到国政和源二郎前面了。
“浑蛋,你要丢下师父逃走吗?!胆子肥了啊!”源二郎的呼吸越来越乱。
至于国政,基本已经半死不活。如果不是源二郎拖着他的胳膊,应该已经倒地上了。
国政和源二郎跟在彻平后面,在上野公园里面东逃西窜。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下山了,两个混混没有再追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
源二郎和彻平跪坐在地上,双手着地,呼吸十分困难。国政则因为腰痛连蹲都不能蹲,站着大口喘气。大冬天的,却有汗从下巴落到地面。
“啊,动物园!”
听到彻平的话,源二郎顺势抬起头。眼前是上野动物园的正门。
“要不要去看看大象再走?”源二郎的呼吸好像已经恢复正常,他快步走向大门。令人震惊的心肺功能。
“现在不是看大象的时候,趁没被混混们发现赶紧回去吧。”国政说。
当然,源二郎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买了三张门票,分给政和彻平。国政只好走进动物园。
“上次来这里还是小学郊游的时候,都10年了啊。”彻平环顾四周后说道。
“我上次来还是闺女上幼儿园的时候,快40年了。”国政用从大衣口袋掏出来的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不明真容的动物叫声混合着野兽的气味。广播里传来马上就要到闭园时间的通知。
“我还没看过熊猫呢。”
“你郊游时是边睡边逛的啊?”源二郎向彻平投去怀疑的眼神。
“我没有睡啦。”彻平有点无可奈何,“睡着的是熊猫。好像是躺在隐蔽的地方,所以没注意到。下次要不要跟麻美一起来呢……”
排在熊猫园前面的队伍一点中断的迹象都没有,三人继续向园区深处走。
看到大象从门那边径直走过来,他们在原地停了下来。只有一头大象。
“没有牙哎。”彻平像是有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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