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吧?”
国政刚发问,源二郎就回道:“所以日本第一就是世界第一!”
本来是想炫耀自个儿孙女的,不知何时变成源二郎炫技的局面。不过想想最初的目的也达成了,心情也还算凑合。
彻平瞅了会儿照片,不久便浑身无力。以精力旺盛见长的这个男人,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说来饭好像也只吃了一碗,平时一般怎么都会吃两碗。
“彻平,你没事吧?”国政担心地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他那是脑子不舒服。”源二郎妄自下了判定。
麻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看到彻平看过来的含怨的眼神,急忙憋住笑意。她看着无精打采的彻平,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啊”。
“是不是有什么事?”国政把照片用方绸巾包好,再次看向彻平。
凡是做簪子以外的事,源二郎总是粗枝大叶。现在他又一心用筷子戳碎茶杯里的梅干,试图做梅干茶,像是把医生说不要过分摄取盐分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看这样子,他应该没有好好聆听过徒弟的烦恼。
“其实我在想结婚的事。”彻平害羞地在榻榻米上画了个“の”。
国政脱口而出:“和谁?”
他没想到一直被自己当成个孩子的彻平嘴里竟然会蹦出“结婚”这个词。
“当然是麻美啊。”彻平有些愤愤然,“说得好像我还有别的女人,给别人听了多不好。”
“对不起。”国政低下了头,“可是……彻平,你多大来着?”
“二十。已经成年了。”
不管是散发着光芒的眼睛,还是尚且保留着柔软弧度的脸颊,彻平看上去就像个少年,洋溢着青春。
“对不起。”国政先是道了个歉,“不过,结婚是不是还太早。你现在又在学手艺,麻美的父母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我二十七了,爸妈天天催着我赶紧嫁出去。”麻美插了进来。
国政微微一惊,他一直以为染着靓丽栗色头发的麻美才二十四五岁。最近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看上去年轻,什么年纪都像个孩子。这也多亏现世安稳,人民生活富裕。国政像个老头一样唏嘘不已。
源二郎自小便拜师学做簪子,东京大空袭时钻了空子,战后在废墟扎了根,靠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十几岁时就长着一副老熟的脸。虽然在发小国政面前,他会摆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嘴上也会经常挂着类似“我偷来个芋头哦”“喜欢上一个女人”之类的话。
“之前彻平来我家打过招呼……但我爸看到他发火了……”
就连国政沉浸在回忆中的这会儿工夫,麻美也还在继续着话题。不过就算她作为美容师的手艺一绝,但是说话的节奏真是慢到不行。
“麻美她爸还骂我是河童【9】……”
麻美安慰起士气越来越低落的彻平。“彻平啊,我爸说的不是‘河童’,是‘小毛孩’。”
国政啜了口茶,像是不准备插进去说些什么。
“河童也好,小毛孩也好,不都一样嘛。”此前一直沉默的源二郎急忙开了口,“就像麻美她爸说的,你连簪子都还做不好,拿什么养麻美?”
“没关系。”说出这话的,不是彻平,而是麻美,“就算只靠我挣的,我们俩也能活下去。”
“麻美,可这家伙不是啊。”源二郎顶着一副毫无男子气概的严肃表情说,“我知道你作为美容师的手艺很棒,也知道你一直想把彻平带出息,但彻平不能总跟你撒娇啊。”
“师父,我什么时候跟麻美撒娇了……”
“你给我闭嘴。”源二郎大喝一声,接着说,“被谁养着,就肯定会撒娇。这样你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匠人。如果麻美把你甩了,你准备怎么办?一个接一个换女人,一生被女人养吗?!”
彻平一脸悔意地低下了头。麻美看着彻平,脸上扯出一丝不像微笑也不像苦笑的笑容,像是在说“哎哟,哎哟,怎么会啦”。不知道她是觉得源二郎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还是这对话慢到让人忘了及时回击,总之麻美没有唱一句反调。
彻平垂头丧气地收拾完晚饭残迹,和麻美一起回公寓了。
“你不用说那么狠吧?”国政苦心劝起了源二郎,“好歹你是他师父,站他这边不行吗?”
“你自己还不是说他‘结婚是不是太早’!”源二郎拉上茶室和工作室间的隔门,抽起了烟。这是为了不让做簪子的纺绸沾上烟味。
“彻平这阵子必须得加把劲。”源二郎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小声嘀咕。
关上荧光灯,源二郎的秃头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耳朵上残留的一小撮粉色头发却像是几天前重新被麻美染过一样,焕然新生。
你自己还不就那样,活这么大都不懂事,装扮又怪异,脑子里想的就只有簪子、吃的、女人和巨人队。国政悄悄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源二郎竟然这么顽固不化。
“说到大象的时候也是,光看长相的话,根本不会想到你是现实主义者。”
看到国政连连叹气,源二郎感到有些意外。“又把大象的话题搬出来?”他狠狠地把烟掐灭到烟灰缸里,“那么想看大象,去上野公园啊!”
“我说的是多么浪漫的事啊。”国政受到源二郎的影响,厉声大喊,“传统工艺的继承人,现在都要灭绝了好吧。难得有人愿意拜你为师,你也给人家声援一下啊!”
“又不是体育,声援有个屁用啊!”
“嘁,”源二郎扭过脸去,“这样也要应援的话,不如你拿个黄色的拉拉队球去给他应援啊……”
国政抓起大衣和围巾,愤然起身。“光头就算了,还是个死脑筋。像你这样的,以后就叫‘石光头’。”
“你小孩子啊!”
国政留下呆愕的源二郎,离开了位于拐角的复式楼房。走到中途想起孙女的照片还丢在源二郎家,不过回去拿又有点尴尬,再加上气还没消,便径直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彻平送照片来了。
“你们又吵架了?”
被彻平憋着笑这么一问,国政感到有些丢脸。虽然他也反省说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该这么没大人样儿,但要他问“源这家伙还在生气吗”,总觉得像是自己先认输,气不打一处来。
“嗯……没有。”国政打着马虎眼糊弄了过去,“要喝杯茶再走吗?”
彻平犹豫了会儿,说了句“好”,便脱下了夹克。夹克背后绣着花花绿绿的龙。
国政让彻平坐到餐椅上,接着用水壶烧起了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时一直照顾源二郎的缘故,彻平有些坐不住。国政不让他帮忙,他只好从餐具架上拿出两个茶杯。虽然他以前好像跟当地小混混在一起玩,本性却是个善良的男人。要是身边有个像彻平这样有眼力见儿的温柔的孙子,每天会多有干劲啊。
“这是我看时代小说知道的……”国政突然想起了大象的故事,“觐见之路商店街后面是不是有条很宽的河道?”
“嗯,有。”彻平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吹着茶,一边点头,“坐船穿过那儿的时候,一只海鸥停在了我头上。”
“真的?”
“嗯。‘咚’的一声突然停到我头上,怪重的呢。”
这呆得发到什么份儿上,海鸥才会停在彻平头上。他是不是被海鸥当笨蛋耍了啊。国政想了想,又回到刚刚走偏的话题。
“听说在江户时代,有一只大象乘着船穿过那条河道。这只大象是为了给将军看,专门从南方国度运来的。”
“真的假的?”彻平双目瞪圆。
“可信度爆表。”国政不熟练地操着年轻人用语。
“好赞!赞啊!”彻平像是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国政心情大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啊,是因为谒见过将军的大象经过那条河道,商店街的名字才变成‘觐见之路商店街’。”
“欸?我一直以为是在那里能看见谁的眼睛,所以才叫这个名字的呢。”
国政心中一念,彻平的脑子或许是不是被海鸥叼走了啊,当然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要是从南方国度来的,日本不是很冷吗?江户时代也没有暖炉吧。”彻平为此心生佩服,他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想象关于大象的一切,“既然是去见将军的,大象肯定打扮了一番吧。要是做个大大的皮球模样的簪子,插在牙上肯定很好看。再垂上几缕花簇……”
看看,源二郎,浪漫就是这样膨胀开来的。国政感到很满足。
“你一直都在想着簪子啊。”
“因为师父跟我说过,要想成为一流的匠人,睡觉的时候都要想着簪子。”彻平有点害羞地答道。但是很快他又叹了口长气,惊动茶杯里的绿茶,掀起一丝涟漪。“有田大爷,我不甘心。”
“是因为被源那家伙反对了吗?”
“不是,师父的话我也明白,麻美也跟我说慢慢来就好了。”彻平低下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一狠心抬起了头,“我跑去跟我父母也说了要结婚这事。”
性子好急。上一秒才被麻美父亲反对,这下事情要是变得更麻烦了怎么办。
国政大吃一惊,催促着问道:“然后呢?”
“我爸在ICHIBUJYOUJYOU企业做事……”
听上去就像是哪里在漏水的企业的名字。过了2秒左右,国政才意识到企业名对应的汉字应该是“一部上场”。【10】
“麻美比我年纪大,发色又是茶色,我觉得我爸应该不会喜欢她,所以我先一个人去了……”
对彻平而言,算是明智的判断。不过,连麻美那种栗色头发都接受不了,她爸也不是一般的老顽固。要是看到留着稀稀拉拉的粉色头发的源二郎,还不定怎样。
“你父亲生气了是吧。”
“嗯,要只是生气也没什么,结果他又骂到师父和簪子上了……”
“怎么骂的?”
“他说做这种像是生了霉的东西屁用都没。这年头谁都不兴戴簪子。挣不到大钱不说,这一行未来也看不到光明。”彻平咬紧双唇,像是压抑着快喷涌而出的愤怒,“有这样的父亲,绝对不能跟师父说。”
国政非常理解彻平的心情。匠人不会把自己的工作和“行当”这种单词画上等号。源二郎也好,就连还是学徒的彻平,都没有把做簪子当成是单纯的工作。对于他们来说,挣多少不是问题,追究起来,还是因为快乐。因为做簪子这件事的学问大到再怎么做都看不见底,所以他们才每天坚持用镊子来夹布,看着精巧而华丽的花、鹤和鲷鱼从指间诞生。
对于源二郎和彻平来说,簪子职人不是职业,而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但是,国政也明白彻平父亲的心情。在职的时候,国政是银行职员。为了国内政治和经济的运转而工作,还要放眼世界形势,追求组织的利益。他也为此感到自负,正是因为有这种埋头做事的人,才有了现在的社会——基本畅快舒适、没有饥饿的社会;但凡是有形状的东西,大部分都在市场流通,只要有钱就能到手的社会。
国政还在银行工作那阵子,源二郎一心投在做细工花簪上。如果说国政内心一次都没有把这当作是蠢事,肯定是假话。和象牙及银质的簪子比起来,细工花簪太廉价。一个几千日元,最高档的也才三万。在曾运作过几千万、几亿资产的国政看来,实在是入不了眼。
从公司退休后,国政无所事事,妻子也离家出走,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金钱无法衡量的价值。
“你父亲是对的,但他也错了。”国政平静地说。
彻平歪了歪脑袋。“有事情是又对又错的吗?”
“有哦。我觉得是有的。你这么年轻,没陷进这样的错误,很了不起啊。”
不知道彻平是不是不习惯被人夸,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哪有……”。
国政抱着胳膊陷入沉思,也不管茶已经凉了。
抛开结婚不说,彻平有必要多增强下信心。源二郎培养徒弟有点过分小心翼翼了。
让他自由驰骋,发挥年轻人的感性,帮他提高创作热情多好。源二郎让彻平做的,就是搅糨糊、夹夹布之类的,还跟婆婆一样在小事上找碴——“糨糊搅得参差不齐”“细工花没成形”。
“匠人精神”令人钦佩的一点在于它“重视基本功”,虽然说人被训后也许能独当一面,但源二郎也有必要了解还有“夸奖使人进步”这么一说。
国政下定决心,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彻平,你要不要自己做细工花簪卖卖看?”
“那怎么行,会被师父骂的!”彻平频频摇头,“再说我手艺还没到能一个人做簪子的级别。”
“源二郎那边我会替你说。要是没有买纺绸的钱,多少也能借些。亲自创作听听客人们的心声,也是非常重要的修行。”
“嗯,话是没错。”彻平的表情看上去还很犹豫,眼睛却一闪一闪的,“我爸说的也有对的地方,只靠簪子是没有未来的。因为是有田大爷我才说的,我其实画了很多设计图……”
“欸?比如?”
“用做细工花的手法做的耳环、发夹、手镯和项链,像是我的女性朋友们会戴的玩意儿。”
“不挺好的吗?”
这么说来,源二郎好像也说过做送给他孙女的簪子时,彻平出过点子。果然针对年轻人的玩意儿,还是该交给年轻人。
“顺利的话,还可以填补结婚费用。”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