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
“对了,差点忘了。”源二郎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桐木箱子,“你那个是孙女吧?”
“嗯。”
“那把这个当七五三礼物送给她怎么样?”
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簪子。高雅的桃金相称的皮球,下面镶嵌着繁星般的花儿,白色的、米黄色的都有。作为给孩子用的细工簪子,用色多少有点土气,但这当中手工的精细与复杂却一眼便知。
“这段时间你做的就是这个?”
“对啊,虽然没商品券那么方便,想买什么买什么,不过我也只能给你这个了,原谅我吧。”源二郎满是歉意地说。
国政默默地看着华丽的簪子,脑海里浮现出源二郎做它时真挚的眼神。
看着一言不发的国政,源二郎有点不知所措,拼命解释了起来。
“你看,首先,这个跟什么颜色的和服都搭。我还参考了彻平的意见。还有,皮球和花能单独拆开戴哦,只要你拿过来,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拆。设计成这样,成人式时只戴花那部分就好了。”
“说什么成人式,你准备活多久啊?”
“啥?”源二郎笑了笑,“就算我死了,那时候彻平也成为独当一面的簪子职人了,后继有人啊。”
国政想挤出一丝笑容,可惜没成功。空气热流凝结成块,胸腔有种堵塞的感觉。
“政?你是不是不喜欢啊?”源二郎看着国政垂下的拿着簪子的手。
“你没做这个就好了。”国政微微挤出点声音,“那些商品券,在沉到水里之前就已经是废纸了。”
一开始它们就不具备足以变幻为美丽的簪子的价值。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你不也知道嘛,我老婆和闺女根本没打算七五三那天叫我过去,孙女早都不记得我长啥样了。麻烦你还专门给我做了个簪子……”
“你说你这个坏习惯啊,政。”源二郎轻轻地拍了拍国政的肩,“每次都这样,想要的东西说都不说就放弃。”
接着,源二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名片,在自己名字旁边用圆珠笔写下“吉冈彻平”几个字。“把簪子和这名片一起送给你孙女吧。你也添封像样的信啊。”
“知道了吗?!一定啊!”源二郎再三叮嘱后,便乘着小船回去了。
好歹洗完了晚饭盘子再回去啊!
国政在厨房收拾着餐具。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向前弯曲。照亮手头的荧光灯微微作响,听上去像是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洗完手边的盘子,国政迷茫了一小会儿,接着写起了短信。
致小静:
七五三快乐。外公很开心小静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个簪子是外公的老朋友做的。喜欢的话就戴戴看吧。
和爸爸妈妈、外婆问声好。每天都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啊。
外公
修理工正在熟练地修着玄关的格子门。
“还没修好啊。”源二郎在门附近抽起了烟,一边观望着修理的情况。
“反正也没有什么会被偷走的东西。”国政站在源二郎旁边说道,“还有啊,再怎么闲也该有个度吧。”
“说到底这也是你弄坏的吧。”
凉风明显有了寒意。山上的叶子好像也真的开始变红。
国政经不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最终还是给玻璃店打了电话。
“对了,簪子送了吗?”源二郎察觉到自己形势不利,抢先一步换了话题,“马上就是七五三节了吧。”
“送了。”
“有联系吗?”
“没有。”国政双臂交叉在胸前,不让袭来的风夺走体温,“这样也好。”
就算不被欢迎也没关系。最想送的东西已经送到孙女那儿了,这就够了。国政心想。
一尘不染的玻璃嵌进格子门,修理完工。国政把钱付给玻璃店,转过身对源二郎说:“不进来吗?变凉了。”
源二郎叼着烟头蹲下,专注地看着玄关里种着的朱砂根的红色果实。也许是在想新簪子的样式。
“喂,源。”
“嗯,政。”源二郎蹲着抬起头,“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想过死后的世界,对吧?”
“你不是睡了吗?”国政出其不意地蹦出这话。
那个时候身心俱疲,所以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他感到有些羞耻。
源二郎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我没想过这个。我觉得不存在什么死后的世界。”
“很理性啊。”国政应了一声,莫名感到有些寂寞。
如果死后也能再见就好了。但国政和源二郎内心的某个地方清楚地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我在想……”源二郎把视线重新投向红色的果实,静静地开了口,“人死后去的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会不会是亲密的人的记忆?我爸妈、我的兄弟姐妹、我师父、我老婆,是不是都进了我记忆里。打个比方,就算你先死了,在我死之前,你应该都会在我的记忆里吧。”
真像是源二郎的脑回路。国政微微笑了笑。“照你这么说,看来我得祈祷你不会得老年痴呆。”
“闭上你那狗嘴!”
国政看着骂街的源二郎,终于大笑了出来。
就算死了,也会活在亲密的人的记忆里。对啊,源,很好的想法呢。
和记忆里的死者一起活到生命的尽头。不要觉得自己是活在过去。比起新认识的人,死去的知己更多。活在这个年龄,早就已经是这样。
国政想象有一天,记忆中的源二郎会发来无线电,说现在就乘小船来接自己。两人一起坐着小船沿着水流驶向某人,比如说彻平的记忆里。
国政的生和死,变得无上幸福。
“已经到了在外面吸烟都痛苦的季节啊。”源二郎摸了摸肩,站了起来。
“在家里吸就好了嘛。”
“彻平会吵的。说什么烟丝会粘布上。好啦好啦,”源二郎推了推国政的背,“给我沏杯茶吧。”
“真不要脸,你倒是在你自己家喝啊。”
“免了。我今天可没有看订单或是彻平的脸的心情。”
“还要徒弟管,真是没用的东西。”国政揉了揉太阳穴,“话说你会付玻璃的费用吧。”
“哎、哎,不带这样的吧。这可是为了救你一命才打碎的……”
国政打开玄关的格子门,让唱反调的源二郎离开。他心想,才买的上等茶叶,怎么能泡给你喝呢。
看见大象的日子
墨田区Y镇位于荒川和隅田川之间的三角地带。连接两大河川的运河纵横分布在整个市内。说是运河,宽度却基本只够小船通过,可能说是水道更合适。
实际上,水路是Y镇的另一条路。江户时代各式船只为运送货物,利用河道随意穿梭于Y镇。
比如说,“觐见之路商店街”后面的河道比其他的路就要宽一些。这是为了让装有大象的船顺利通过才故意拓宽的。
为了拜谒当时的将军,大象被装在船上,从南太平洋经由大陆不远万里运到江户城。生平第一次见到大象的将军,因它硕大的身躯与智慧而容颜大悦,并决定给城墙外的百姓们一睹其姿态的机会。大象经由拓宽的河道,来到Y镇。Y镇的百姓满心雀跃,透过面向河道的格子窗,眺望乘着船的稀有动物。
“扯淡吧。”堀源二郎说,“觐见之路的水哪有那么深啊,那天载着大象的船肯定重到底部咯吱咯吱作响。”
“以前有那么深。”有田国政较起真来。
在老实的巨兽眼里,江户时代的Y镇会是什么模样呢?对于国政来说,想象这样的画面是他唯一的乐趣。自从老花眼变严重,就连读书也没有想的那么顺心。看各种时代小说时,Y镇偶尔也会作为江户百姓的居所出现。大象和觐见之路后面河道的轶闻也是看小说知道的。
源二郎忍着笑,说了句“也许吧”便作罢了,仿佛在说“多说无益”。
国政大怒。“难得见你装大人德行。”
彼时国政和源二郎已经73岁。虽然两人都老大不小了,但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没有隔阂,偶尔会有些孩子气的争论。
国政年幼时,Y镇家家户户都有自家的小船。当时还是战前,算来都是近70年前的事了。现在陆运发达,就连Y镇都很少有人利用河道。只有在赏樱和烟花大会的时候,面向观光客的小船才会一个个接连出现在水面。甚至连国政自己都没好好开过船。
源二郎有艘带拆卸式发动机的小船。因为自身是专门做簪子的,像是原料的进货、成形的簪子的搬运都离不开船。对Y镇河道最熟悉的恐怕就是源二郎了。既然他都说水不够深,肯定就是他说的那样吧,但要乖乖点头又有点不爽。
“对了,”国政说,“你老婆不是也坐船嫁过来的吗?”
“够了啊你,我老婆能有大象那么大吗?”
“没有吗?”
“政,你是不是得痴呆了啊?”源二郎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人现在正在煲电话。
“对哦,”国政重新握住了听筒,“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下,现在去你那儿行吗?”
“行是行,不过外面天已经黑了唉,要彻平开船去接你吗?”
“不用,也没多远,我走过去就好。”
眼下这季节走水路的话,江风一吹腰痛又会恶化。国政放下话筒,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后便走出了家门。要给源二郎看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方绸巾包好,也没有忘记带出来。
冬天的太阳已经下山了。
就算在晚饭时间出门,家里也没有人问一句“这时间到哪儿去?晚饭不吃了吗?”妻子像是等不及国政满七十岁,就这么走了,跑去和闺女一家一起住。国政过上了一个人的生活。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这些年不管家庭、埋头工作欠下的债,但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接受被妻女抛弃的自己。
源二郎也一早丧妻,背负着没有孩子、注定孤独一生的命运,但他身上却没有丝毫悲怆感。
源二郎位于三丁目拐角的住宅今晚也很热闹。
他的徒弟吉冈彻平和其女友麻美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小平平,鱼翻太多次了哎,这可不是煎饼。”
“但不好好烤的话……”
“话是没错,你还真是个急性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情。国政拉开玻璃推拉门,站在土间【7】听了会儿两人的对话。
烤鱼的香味飘了过来。
在比土间高出一截的工作室里,源二郎正在看晚报。不知道今天的工作是不是刚好告一段落,制作细工花簪的道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喂。”源二郎认出国政,把老花眼镜推到额头上。做细工花簪,必须要会用镊子把小块布料夹起来叠好。尽管如此,源二郎干活的时候却不戴老花眼镜。毕竟是从小学这门手艺过来的,据说闭上眼都能叠好布。“一说你要来,彻平就张罗开了。本来准备煮点东西随便吃吃,后来又急急忙忙买了鰤鱼过来。”
“还有我那份啊。”
“赶在饭点来,现在说什么客套话。”源二郎笑了笑,挪开报纸朝国政招了招手。
国政把外套脱下来叠好,走进工作室。
“说吧,来这儿要给我看什么?”
“等会儿哈。”国政避开了话题。
知道麻美也要来,他心中暗喜,来得正好。其实国政是来炫耀的。既然是炫耀,当然想当着更多人的面来炫耀。
彻平从厨房探出头。“有田大爷,晚上好。师父,饭做好了!”
所有人围着茶室的矮脚饭桌坐下。麻美手脚麻利地煮着饭和味噌汤。饭桌上除了烤好的鰤鱼块,还密密麻麻摆放着用芋头、嫩豆荚和油炸豆腐做的炖菜,金平牛蒡以及咸菜。
“我开动了。”
浇了萝卜泥的盐烤鰤鱼烤焦的痕迹略明显,但油脂多而味美。
“光是这些黑黢黢的小菜,肚子能吃饱吗?”源二郎有些担心。
彻平小情侣俩却一脸满足地大口吃着饭菜。
“麻美今天休息吗?”
面对国政的提问,麻美点了点头。
“今天是公休日。”
麻美是Y镇最有人气的美容师。夜色彻底深了下来,国政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二。一个人无所事事稀里糊涂地过着日子,星期的感觉也变得模糊起来。好羡慕被年轻徒弟和他女友崇拜着的、每天充满朝气的源二郎。
吃完晚饭,喝着茶小憩的工夫,源二郎又来催了。
“政,你带来的东西是啥?”
国政瞅准时机,把放在膝盖旁边的方绸巾拿了过来,慢慢地取出放在里面的东西。是用厚厚的底纸包好的七岁孙女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女穿着红色礼服,一手拿着千岁糖【8】的袋子,笑容绽放在脸上。
“哇,这不是七五三的照片嘛。”
“这个簪子是师父做的那个吧。”
“好搭啊!”
国政心中暗自得意:源二郎、彻平和麻美都把身子探出来了,我孙女果然很可爱。
“照片是闺女给我的。”
“哎哟,不错哦。”源二郎轻轻捅了捅国政的肩膀,“老是嘴里抱怨说什么老婆闺女不理自己……”
“我什么时候抱怨了?”国政怅然地说,“孙女好像很喜欢这个簪子,信上说她们都很感谢你,让我代问声好。”
“师父的手艺可是日本第一。”彻平自信地挺起了胸膛。
“你说啥呢,我可是世界第一。”源二郎也不甘示弱地挺起了胸膛。
“国外没有做细工簪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