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地转身看向彻平,迫于羞愧没有说话,彻平却认定国政是生气了。
“那个……”彻平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对不起,我害两位吵架了。”
“跟你没有关系。”
“师父最近很担心您,说您好像没什么精神,所以才冲了难喝的梅干茶。”
“我只是腰有点痛,跟他说不用担心。”
现在比起腰痛,他更担心会不会因为梅干茶导致血压升高。
“再见。”
国政刚准备离身,彻平又拦住了他。“那个……再过来玩啊。”
国政和源二郎是在一起73年的竹马之交,也会吵架,想要见面的时候就会去对方府上。迄今为止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也会这么过下去,根本不需要彻平提醒。
一个新人还要多管闲事,国政感到有点不爽,但他更讨厌在人前暴露自己对源二郎的占有欲及憎恶变化的老丑姿态,便故作和蔼地应了句:“当然。”
那之后一周,国政都没有去三丁目,而是去了日本桥的百货店。今年孙女应该要去参加七五三参拜,国政打算为她挑一个纪念礼物。虽然他也想过从源二郎那里订个簪子,但一想到这会让源二郎觉得自己不能没有他,总觉得有点不甘心,便改了计划。
不过,他从没好好看过自己的孙女,也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在商场逛了两个钟头,最后买了商品券。
没有当场邮寄,而是带了回去。装在小箱子里的纸张轻到有种虚无的感觉。
那天晚上,国政久违地给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的妻子打了电话。
“哎哟,过得还好吧?”妻子问道。
“嗯。”
一阵沉默。妻子再没有问别的问题,或是开始新的话题。国政只好反问道:“孙女的七五三打算怎么过?”
“我们准备一起去附近的神社拜拜,祈祷当日的预约和和服都准备好了。”
“这样啊。”
又是一阵沉默。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国政有询问日期的意思。他清楚地知道那个“我们”中没有他的存在。
“那再联系。”国政说道。
“好的好的。”妻子应了一句,便挂了电话。比起跟国政间的答复,更像是对喊着“外婆”的童稚声音的回应。
算了,看上去老婆和闺女一家在一起处得还不错,这不就够了吗。国政逼着自己说给自己听。
知道没机会把商品券直接交给孙女,国政趴在客厅桌上写起了快递单,花了90秒才想起女婿的名字。妻子留下的地址簿上,只有住所、电话号码和姓氏。国政对自己有点失望。
外面的风好像变大了。他侧耳倾听着水岸草动的声音。这时,一通电话打来了。国政的膝盖猛地撞到了桌子内侧,腰部流过一阵电流般的疼痛。真希望不要老是这么冷不防来一下子。现在和年轻时不一样,稍微受点刺激说不定就会心脏停止。
国政来回摸着受伤的腰和膝盖,拿起了话筒。说不定是妻子改变想法重新打来的。然而,这个期待很快就草草结束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源二郎的声音。
“是你啊,有何贵干?”内心的沮丧化为愤怒,国政把气都撒到源二郎头上,冷冷地答道。
“呃……贵干什么的倒没有,最近都没有怎么看到你,我在想你是不是死了……”
对了,你还有彻平嘛。就算在家里猝死,也不会落到几周后尸体腐烂了才被发现的下场。
国政莫名有些焦躁,愈发觉得自己很可怜。“多管闲事,随我自生自灭呗。”说完便挂了电话。上了年纪后,性子多少有点乖僻,也越来越没耐心。
商品券装在贴好快递单的纸袋里,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现在只剩把它寄出去了。
可笑至极。干脆今晚心脏停了得了。国政为了掩饰,在快递单的“物品”一栏里乱填了“毛巾”。虽然预感孙女会说着“外公竟然送来了毛巾”,拆都不拆就把礼物扔了,不过这也不是他能管得着的。
国政没有打开电视或收音机,闷闷地钻进了被窝,因此也不知道大型台风正在接近Y镇。
深夜过半感到尿意,睁眼一看,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秋天的台风势头很猛。破旧的房屋在风中嘎吱作响。
国政上完厕所,顺便拉上了家里的防雨门,心里有个念头,只要房子不倒就好了。只是拉门这会儿工夫,睡衣前面就被雨浇得一塌糊涂。他换上新的睡衣,又钻进了被窝。
多亏老年耳背,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丝毫不受风雨影响。
第二次被尿意憋醒已经是黎明了。刚睡醒的国政这才意识到被窝旁边已经是一片水洼。
漏雨了。“吧嗒、吧嗒”,水滴接二连三地从天花板落下。睡觉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真的是多亏了耳背的福。
他咂了咂嘴,慎重地走下黑漆漆的楼梯。先去厕所解个手,再拿着抹布和脸盆回寝室。就在他试图弯腰擦拭湿透的榻榻米时,悲剧发生了。
“扑哧——”
他感到剧烈的疼痛,瞬间连动都不能动,流着汗用接近匍匐的姿势蹲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闪了腰吗?
幸亏刚才去了厕所,不然会因为冲击尿出来吧。可是这刮的是什么风啊。电话在楼下,就算想叫邻居来帮忙,大清早的不说,喉咙又因为疼痛发不出声音。
国政想方设法用手指把脸盆拉过来,放在天花板漏水的地方下面接水。这个动作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除了呻吟,他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做。
再这样动不了的话,就只有死了。因为闪了腰死掉吗?好羞耻。
后悔、疼痛和恐惧涌上心头,泪水稍稍湿润了眼眶。榻榻米上的水渍扩散开来,国政睡裤下摆吸进了许多雨水,显得又重又潮。
从结果来说,国政没死成。因为在脸盆装满水之前,源二郎来了。
早上七点,源二郎不顾暴风雨,乘着小船到达国政家的停船场。国政在二楼蹲着一动不动,听着逐渐靠近的小船马达声。
“喂!政,台风好猛啊!喂!你在睡吗,政!”源二郎上了岸,走到庭院,拼命摇着客厅的防雨门。
国政没能答复他。
拜托了,源,快发现,快发现啊!
不知道源二郎是不是感受到了国政的迫切,他转到门口,不停地按门铃。突然一片安静。
国政以为源二郎死心回去了,沉重地闭上了双眼。就在这时,玄关的格子门玻璃“砰”的一声碎了,台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政!”隔扇猛地被掀开,穿着黑色雨篷的源二郎奔进屋子。以前从没觉得,发小的身影看上去这么可靠。
“怎么了?还好吧?”
“不……不要摇我啊。”
国政没力地答道。如电击般的疼痛不断袭来,连呼吸都很痛苦。
“好像是闪了腰。”
“什么?闪了腰要怎么治啊?”
“让我安静待着就好了。”
国政在源二郎的帮助下,终于躺进被窝。即便源二郎一脚踢翻脸盆,洒了一地水,国政也碍于自己受助于人,没有抱怨一句。
“真的躺躺就好啦?”源二郎从洗手间随便扯了块浴巾,一边擦着地板,一边瞅着国政担心地问道,“你脸色跟死人一样唉,叫救护车比较好吧。”
“死人不应该叫灵车吗?”
“玩笑就省省吧。”
源二郎皱紧眉头,明明先开玩笑的是他自己。国政轻轻地喘了喘气。
“没事吧。”
像虾子一样蜷起身体后,国政感觉舒服了点。放下心来,才注意到源二郎手背受了伤。
“你受伤了哎。”
“啊,这个啊。”源二郎舔了舔伤口,“小事,用石头砸破玻璃时,不小心擦破的。”
“玻璃……”
“对哦!”源二郎迅速站了起来,敏捷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你家大门废了。总之,我先拿纸箱什么的修修。”
接着,源二郎跟刚才一样风风火火地下了台阶,像是在门口努力补救着什么。他甚至没问国政意见,就拿起了厨房的电话。
“喂,彻平。是我,我啊。现在不是悠闲睡觉的时候。国政刚刚闪了腰……对,对。所以你帮我查查。你问查什么,当然是闪了腰怎么治啊!有吗?你不是总是用手机查和麻美约会的场所吗?就跟那一个道理嘛。快点……都说有了!都能查到老鼠王国的情报,肯定有闪腰的治疗方法啊!好了好了,还不给我利索点,你个白痴!”
声音大到就算不用电话也能传到彻平家。源二郎看上去是真的急了。过了会儿,他又毫无顾忌地回到寝室,坐到国政枕边。
“还痛吗?”
“哪会好那么快?你可以回去了。”
“我才来好吧。”
“那你至少把雨篷脱了吧。”
“这不是忘了么。”
源二郎脱下雨篷,叠好后放在一边。国政备感焦虑,这都湿了,不挂起来怎么干,想想就算说了也不管用,便闭上了嘴。
源二郎拽了拽缩进雨篷的浴衣袖口,接着用右手摸了摸头巾下快要蒸熟的脑袋。光秃秃的头顶上只剩下几根头发,发梢被染成初夏般的红色,新长出来的部分又是白色的,不知为何看上去很喜庆。
“你怎么突然大清早就过来啦?”
“第六感吧……”源二郎挠了挠头皮,“感觉你好像在叫我一样。肯定是因为在一起七十多年了,脑子里才藏着个专用无线感应器吧。”
真能扯。国政一想到自己是被这么个疯疯癫癫的人给救了,忍不住连声叹气。突然又想去趟厕所,换掉这身湿掉的睡裤。
源二郎问:“你是不是现在想去厕所?”
国政微微一惊,真像是藏了个无线感应器。
“嗯。搭个手呗。”
“没问题。”源二郎掀开被子,拿出不知道藏在哪里的300毫升的空瓶,蹭了过来。
“等等!你想干吗?”
“你说干吗,不是没有尿瓶吗?小解就在这儿解决吧,我会扶着你的。”
扶什么扶。“算了!”国政拼命喊道。
源二郎没能理解国政的本意。无线电像是串了线。
在源二郎的帮助下,国政终于得以去厕所解了内急。他让源二郎把放在客厅的急救箱拿了过来,帮其受伤的手消起了毒。一阵饿意袭来,国政爬到台阶附近,使唤起站在一楼厨房的源二郎:把味噌汤热一下,冷饭也用微波炉转一下。
源二郎累成了狗。
“还不回去?”
“你就这么盼着我回去啊。好好专心养你的病吧。彻平等会儿应该也会来。”
你在我怎么专心养病啊。国政刚想顶回去,看到源二郎一脸真挚的表情,便暗暗祈祷:“彻平要是早点到就好了,赶紧带着这老家伙回去。”
台风一点点向前进。Y镇仍处于暴风圈内。
源二郎盘着腿坐在国政枕头边,打起了瞌睡。明明上一秒还说要守着看雨水会不会积更多,结果盯着那有规律地落下的水滴久了,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梦乡。
真的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国政侧躺到被子上,看着水量又增多了的洗脸盆和源二郎的膝盖。
庭园里的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哪里的招牌倒了。天花板嘎吱作响,洗脸盆轻轻地打着拍子。
各种声音汇聚一堂,房间里面却好像很安静。“扑哧扑哧。”源二郎发出奇怪的呼吸声。
“有人吗?”玄关那里传来了彻平的声音,“哦,这门怎么了?不会是强盗来了吧。师父!有田大爷!”
源二郎一下睁开了眼睛,叫彻平过来。“哦!彻平!这边!”
“打扰了。”彻平走上楼梯,来到寝室,像是在顾虑着什么,“有田大爷,没事吧?”
“嗯,没事。不好意思啊,彻平,”国政想要起身却未果,“暴风雨天还要你专门跑一趟。”
“不用客气。”彻平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善意的笑脸,“我外婆也因为腰扭伤各种遭罪呢,打电话问她说首先还是冰敷下比较好。”
彻平从便利店的袋子里取出冰块。源二郎立马接了过来,二话不说卷起国政的睡衣,用包装好的冰按压其腰部。
国政反射性地弯了下腰,还发出奇怪的“咻”声。又冰又痛。
“拜托了,不要这么直接……就敷我腰上啊。”国政发出微弱的呻吟。
“还有这个。”彻平无视师父的心狠手辣,陆续掏出带来的东西,“瓶子里是粥。”
“谢谢,不过我又不是拉肚子……”
“看护一定要有粥,对不对啊师父?”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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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护?”国政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神游走在源二郎和彻平的脸上,“谁要照顾谁?”
“我照顾你啊。”源二郎强有力地说道。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国政把脸埋进枕头里,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了,腰痛带我也买来了。骨科医院的老板趁台风休息,睡得正香都被我敲醒了。”
“嗯,总之多谢啦。那边衣柜里有毛巾。”国政担心浑身湿透的彻平,指了指房间一角。
“不用不用,”彻平站了起身,“师父暂时会在有田大爷家住下来对吧,我会好好看家的。”
“麻烦你了。就算我不在,每天也要画十五张草图哦。之后我会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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