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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谱_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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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的。我一直走到维拉库布莱的飞机库,又乘巴士和地铁,终于回到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在波拿巴街与河滨路拐角,马拉佛斯兼售香烟的咖啡馆,偶然碰上吉吉·达拉加纳。她跟几个朋友,美术学院的学生在一起。他们劝我回家。我按家里的门铃,没人回应,想必我父亲和罗贝尔·弗利开雪铁龙19型车外出了。我母亲一如既往不在家。必须找个地方睡觉,我就向吉吉和她的朋友们要了点儿钱,又乘地铁和大巴回到寄宿学校。校长同意把我的学籍保留到六月份。但是,学年一结束,就让我退学。

我父亲和罗贝尔·弗利偶尔也会带上我出游。他们沿着法兰西岛39的田野行驶,约见公证人,参观各种各样的房地产。他们在护林人的小旅店里歇脚。我父亲似乎基于一种迫切的理由,一定要到“乡下”休养。在巴黎,我去欧斯曼大街73号找他们,罗贝尔和我父亲在办公室里长时间商议。罗贝尔·弗利蓄留着金黄的胡子。除了开雪铁龙19型车,我不知道他还能有别的什么活动。他向我解释说,时而他也去毕加尔40“溜一溜”,他回到孔蒂河滨路,就差不多早晨七点了。罗贝尔·卡尔将套房的一间屋改成裁缝车间。我父亲给他起个绰号:特吕发丹,假面喜剧41的一个人物。在四十年代,正是罗贝尔·卡尔,制作出头一批化装服饰:扎姆贝拉、卢奇·萨塞尔、姿姿·穆斯蒂克。

我陪父亲去克里斯托夫·哥伦布街,见一个新的“哑角”,一个名叫莫拉夫斯基的人。他住在这条街12号或14号,一家独立的小旅馆里。我在外面等着他,在栗树茂密的枝叶下来回踱步。时值初春。我母亲正在艺术剧院演一出戏,剧院的女经理是亚历山德拉·鲁贝—扬斯基。演出的剧目为《女人要知道》,作者是一位里昂丝绸厂厂主及其女友,演出完全由他们出资:租剧院,付给演员演出费。每天晚上,演出厅都空荡荡的,观众仅有里昂丝绸厂厂主的几个朋友。导演明智地向厂主建议,不要邀请剧评家,借口是他们“恶毒”……

暑期前最后一个星期天傍晚,罗贝尔·弗利和我父亲开雪铁龙19型轿车,陪我去蒙塞尔学校,等我收拾好箱子,装进轿车的后备箱里,我就沿着西部高速公路,诀别了茹伊昂若萨。

看起来,家里就是想要我远离巴黎,一九六〇年九月给我注册了托讷的圣约瑟夫学校,是远在上萨瓦省(毗邻瑞士和意大利)的小镇。一位雅克·盖兰先生和他的妻子,我父亲的妹妹斯泰拉,做我的联系人。他们在安讷西湖畔韦里耶,租了一所绿窗板的白房子。不过,除了星期天偶尔离校几小时,他们对我并没有多大帮助。

“雅基”盖兰业余爱好“纺织业”,他原籍里昂,生活放荡,喜爱古典音乐,滑雪,开豪华轿车。斯泰拉·盖兰则与日内瓦的律师,皮埃尔·雅库继续保持通信关系。当时,皮埃尔·雅库被控告谋杀,关进了监狱,后来获释,斯泰拉就去日内瓦看望。大约一九六三年,我在莫旺皮克酒吧,遇见他和她在一起。他跟我谈论文学,尤其谈马拉美。

雅基·盖兰在巴黎,充当我叔父的顶替人:“盖兰公司”,上城街七十四号,其实就是我叔父经营的企业。我始终没有弄清盖兰公司究竟做什么,就是一个类似货栈的地方,我叔父拉尔夫的办公室在那里销售“物资”。过了几年,我问过他,公司为什么起盖兰的名,而不用他自己的姓名“莫迪亚诺”。他用巴黎的口音回答说:“要知道,老兄,意大利音韵的姓名,战后不为人待见……”

假期最后几天午后,我在韦里耶湖畔看《魔鬼附身》42和《巫魔舞会》。开学前几天,父亲寄给我一封措辞严厉的信,简直就是打击一个即将囚禁于寄宿学校的男孩的士气。他将一个有点罪过的人交给命运支配,还确信他这样做得对;是想落个心安理得吗?“阿贝托·鲁道尔夫·莫迪亚诺,巴黎六区孔蒂河滨路15号,一九六〇年九月八日。你从圣洛给我寄来的信我给你打回去。我要对你说,收到你这封信,我一刻也不相信;你渴望回巴黎的动机,是为了考取你将要上的学校。正因为如此,明天早晨,你就赶九点钟的火车去安讷西。我等你到那所新学校的表现,我也只能祝愿在那里你的品行能起到模范作用。我本来打算去日内瓦见见你。这趟旅行,眼下看来没有必要了。阿贝托·莫迪亚诺。”

我母亲像一阵风似的经过安讷西,匆匆忙忙给我买了两件用品作为我的行头:一件灰色罩衫、一双打折的绉胶鞋,穿了十年从不透水。她在我返校那天晚上之前离开我。这总是于心不忍的事: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回寄宿学校,明明知道是去过囚徒生活。真想把孩子留下。她心中提出这个问题吗?看起来,从她的眼神里,我没有发现慈悲的影子。况且,她要动身去西班牙,准备逗留很长一段时间。

还是九月份。一个星期天晚上,返校了。圣约瑟夫学校最初的日子,对我来说很艰难。但是,我很快就适应了。四年以来,我就已经成为寄宿学校的常客了。我在托讷的同学,大多都是农民子弟,我喜欢他们胜过蒙塞尔那些金玉其外的小流氓。

可惜的是,阅读受到监视。一九六二年,因为看了《麦苗》,我被勒令离校几天。幸亏我的法语教师阿康伯雷神甫,我才获得“特许”,能看禁止其他学生阅读的《包法利夫人》。我保存了这本书,上面有他写的:“同意:二年级”,并有校长,议事司铎雅南的签名。阿康伯雷神甫推荐我看《海洋之路》,莫里亚克的一部小说。我看了很喜欢,尤其结尾,甚至如今还记得最后这句话:“……如往昔黑暗的拂晓”。他也让我读了《无根的人》43。难道他觉出我有点缺少的,就是索洛涅或者瓦卢瓦的一座村庄,抑或我自行编织的梦想吗?在宿舍里,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书籍:帕韦泽的《生存这一行》44。他也不想禁止我看如下这些书:《玛侬·列斯戈》45《火的女儿》46《呼啸山庄》《一个乡村教士的日记》47。

每月离校一次,只有几小时,星期天傍晚,汽车又将我拉回学校。我在湖畔韦里耶的镇政府那边一棵大树下等车。乘车一路,我往往站着。许多农民星期天进城,也纷纷乘车回农场、夜幕临降。汽车驶过芒遍—圣贝尔纳尔城堡、阿莱克斯小墓园、格利埃尔高地48英雄墓园。星期天傍晚的这些长途汽车和安讷西—巴黎火车,还像占领时期那样,人塞得满满的。而且,汽车和火车车厢,还几乎同那时一模一样。

阿尔及尔军事政变49,我在宿舍关注着突变的形势,听着小半导体收音机,心想全国陷入恐慌,我就可以乘机逃离学校。可是,到了下一个星期天晚上,法国重又恢复秩序了。

宿舍的小夜灯。假期过后,回到学生宿舍,头一夜非常难过。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小夜灯猛然提醒了你。晚上九点钟熄灯。床铺太狭小。床单一股汗臭味,几个月也不换。衣服也同样。六点一刻起床。用凉水草草洗把脸,盥洗池长有十米,安装一大排水龙头。自习。早餐。咖啡不放糖,盛在不锈钢碗里。没有黄油。上午课间休息时,我们在操场的顶棚下,聚在一起可以读读《自由回声报》。下午四点钟,发一片面包干和一方块黑巧克力。晚餐喝栗子粥。我饿得要命,脑袋都有点发晕。有一天,我们几个同学将管总务的布隆神甫拉到一边,对他说我们吃不饱饭。星期四下午全班出游,围着托讷四周散步。到了村子,我趁机买《法兰西文学》《艺术》和《新文学》等刊物。这些刊物买来,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所有这些周刊,都摞在我的床头柜上。午饭后休息时,我就听广播。远处,树木后面,传来锯木头的单调呻吟。在操场的棚顶下,熬过连雨天。一排蹲式厕所,门也不关上。晚间,到小礼拜堂祈福;然后排队回宿舍。

雪,伴随六个月。这样的冰雪,我总觉有几分动人和友善。这一年,半导体收音机反复播放的一首歌曲:“不,我再也想不起,消失舞会的名字……”

这一学年,我极少收到母亲从安达卢西亚寄来的信。写来的信也大多寄到湖畔韦里耶盖兰家,仅有两三封例外,直接寄到学校。收寄的信件都必须由学校拆开检查,议事司铎雅南认为;这个没丈夫的母亲待在安达卢西亚;实在奇怪。她从塞维利亚给我写道:“你应当开始阅读蒙泰朗50了。我认为你从他那儿能学到许多东西。我的老小子,认真听我的话吧。求你这么做吧,读一读蒙泰朗。你会从他那里发现有益的劝导。例如,面对女人,一个年轻男子言谈举止应该如何。真的,读一读蒙泰朗的《少女们》吧,你能学到许多东西。”我万分惊讶,她的语气这么激烈:蒙泰朗的作品,我母亲一行也没有读过。是她的一个男友,记者让·科,向她耳朵吹风给我这个建议。如今我还困惑不解:他真的希望,在性爱方面,蒙泰朗成为我的向导吗?我倒是天真地读了《少女们》。我更喜欢蒙泰朗的《巴黎索引》。一九六一年,我母亲发错了,给我寄来另一封信,引起司铎的疑虑。这封信里附有关于一出喜剧评论的剪报:《奇阔塔的示意》,是她与菲尔南·格拉维巡回演出的喜剧。

一九六〇年圣诞节,是同我父亲及其女友在罗马度过的。他的女友比他小二十岁,一个神经质的意大利女郎,草黄色头发,一副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的范儿。平安夜的一幅照片图解了这一天。是在维讷托街附近一家夜总会拍摄的。照片上的我若有所思的神态;四十年后心中还发问,我跑到那儿干什么呢。我可以想照片是一种蒙太奇,便聊以自慰。冒牌货米莱娜·戴蒙若力图争得教会解除她的第一次婚约。一天下午,我陪他去梵蒂冈,登门拜访蓬多拉大人。蓬多拉尽管身穿教袍,办公桌上有教皇题赠的照片,还是像我父亲在克拉里茨会见的那些生意人。那年圣诞节,我父亲见我手上冻疮深深的裂口,似乎感到很诧异。

重返寄宿学校,一直熬到放暑假。七月初,我母亲从西班牙回来,要我去日内瓦机场接她。她的肌肤变为棕褐色了。她住到湖畔韦里耶盖兰家中,身无分文,只有一双鞋。在西班牙巡回演出收获不大,却毫发未损她的高傲。她的下颏扬起老高,讲述安达卢西亚和斗牛士的“辉煌”故事。然而,受华而不实和奇思异想的遮蔽,她那颗心并不温柔。我父亲在那一带逗留数日,由与他办事的菲力浦·德·D侯爵陪同。侯爵高个头儿,一头金发,蓄留髭胡,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个棕褐头发的情妇。他借用我父亲的护照去瑞士。他们俩同样身高,留着同样的胡子,身体也同样胖瘦,而D丢失了证件,是因为比塞大51事件;他匆忙离开降临灾难的突尼斯。脑海重又浮现塔卢瓦尔的比兹神父的平台上的情景,心中再次发问,我掺和到我父亲、菲力浦·德·D及其棕褐色头发情妇中间,究竟能干什么呢。八月份,我母亲和我,我们去克诺克—勒—朱特52,那里一户人家是我母亲的朋友,战前曾在他们的小别墅接待我们。多亏他们的热情,我们才不至于露宿或者投奔救世军。常玩卡丁车的生活优裕而笨拙的青少年。根特的一些企业家,像快艇驾驶员那样洒脱,拿腔拿调地彼此问候,讲的法语极力掺进英语的声调。我母亲年轻时的一个男友,一副堕落的老孩童的样子,在通往奥斯坦德的沙丘后面经营一家夜总会。随后,我独自返回上萨瓦。我母亲则回巴黎。我在圣约瑟夫学校,又开始了一个学年。

一九六一年万圣节假期。在安讷西,雨和融雪下的王府街。书店橱窗里摆放着莫拉维亚53的小说《愁闷》,书带上印着:“而他的解闷方式:情欲”。万圣节灰色的假期,我读了《罪与罚》,这是我的惟一慰藉。我得了湿疹,要去瞧我从安讷西年鉴上查到姓名的一位女大夫。她看到我状态不佳,显得很惊讶。她问我:“您父母在吗?”面对她的关切和母亲般的温柔,我得强忍着,以免放声痛哭。

一九六二年,我母亲的一封信,幸好没有落到雅南议事司铎的手中:“这个星期我没有给你打电话,我没有在家。星期五晚上,我去参加鸡尾酒会,是利瓦克在他制片的摄影棚里举办的。我还出席了特吕弗54导演的电影,《茹勒和吉姆》的首映式,当天晚上,我又去国家大众剧院(TNP),看了卡尔德隆55的剧作演出……我想你,知道你学习多么紧张。加油,我亲爱的孩子。我拒绝同布维尔演那出戏,始终不后悔。真若扮演如此庸俗的一个角色,那我会难过死的。但愿我能找到别的东西。我的孩子,不要以为我忘了你,真的,我挤不出来时间,不能给你寄包裹。”

一九六二年二月,我趁封斋节前的星期二放假,不顾三十九度的高烧,乘人满为患的火车回巴黎,希望父母见我生了病,会留我在巴黎住几天。我母亲住到套房的四楼,屋里只剩下一张破了洞的长沙发,再无任何家具了。我父亲同冒牌货米莱娜·戴蒙若住五楼。在母亲的住房,我又遇见记者让·科,他有个保镖,以防秘密军队组织56的暗杀。萨特的这位前秘书是个奇特的人物,长一颗猞猁的头,那副模样仿佛被斗牛士吓呆了。我十四岁那时候,就说得他相信,斯塔维斯基57的儿子用了假名上学,就住在我的隔壁宿舍,这个同学曾向我透露,他父亲还活着,在南美洲某个地方。让·科就开着四马力小轿车来到学校,无论如何也要认识一下“斯坦维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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