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是你杀的。
我?墨子离眼神飘闪了下,忽然就笑了,脸上全是冰冷的苍白。对啊,是我杀了她。
他站在原地,疯狂的恨意几乎快将他完全吞没,昔日如兄如父的师兄一夜间成了仇人,他甚至连怎么发泄恨意都不知道。
墨子离似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极端恨意,木然地抱着怀中的青芜远去,淡蓝缥缈的身影融入了那一片海色天光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再后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见过墨子离,听说他因为青芜的事同天君反目,天君大怒,一纸谪书下去,墨子离被贬到了那极北的苦寒之地,接手了九歌掌门一职,自此再没露过面,就连天君将宫玄月赐婚于他,他也没说半句话。
他不想去理会这些事情,更懒得去揣测墨子离是怎么想的,只当芜儿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于是那些年,他离开仙界到了人间,孤身一人踏遍大江南北,只为寻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以为此生都再不会与墨子离有任何交集,直到墨子离终于在那片大漠中找到了他。
芜儿有复活重生的希望。墨子离冷冷淡淡的一句话,看着他脸色微变,继续道,我去无妄界向师父求得了一样神物,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女娲神器,有起死回生之力,名字……叫九璃盏。
早已被冰封死去的心在那一瞬间又重新跳动起来,他只余一片死灰般寂然的眼中又重燃起希望,随着墨子离去了那极北的九歌,果然看到了被冰封在玄冰之中、尸身保存得完好的青芜。
为了青芜,他自然而然地留在了九歌,只是虽然有神物九璃盏,却一直没有找到能解开它封印的人,转眼又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墨子离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能解封九璃盏的人,芜儿就一直被封存在那块万年玄冰里,他常常会出山到各地去替她寻来数不胜数的灵丹妙药、仙草圣果,妄图以此让她早日醒来,后来出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且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便很少回九歌了,有的时候一走便是好几年不会回去,一直在外四处游历。
不知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只是有一天他收到九歌传来的消息,他们苦苦寻找了那么多年的解封之人,终于找到了,名字,听说叫做宫千竹。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去看看这个让他们找了这么多年的小丫头,究竟是个怎么样不平凡的人物。
他在江城找到了他们,当看见那一抹干净出尘的雪白身影如胶似漆地黏着墨子离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以平息的愤怒,他开始怨恨那个笑得一尘不染的小小姑娘,那样干净可爱的笑容,明明应该是只属于芜儿的,就连缠着墨子离撒娇,也从来都是只有芜儿才有的权利,如今,竟然有另外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有那样干净美丽的笑容,要取代她的位置。
他忽然好恨,恨不得她立刻死掉才好,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芜儿,没有人能够取代得了她。
于是他刻意出现在她面前,抢走了她的九璃盏,几近泄恨一样地逼着灌她酒,却没想到那丫头表面看上去不经世事,却是千杯不倒,于是他又将九璃盏扔下了楼,恶意地想要看她伤心的样子。
她终于被彻底激怒,力道不大但很清脆的一巴掌落下,他被她打醒,终于从心底蔓延无边的恨意中挣扎出来,愣愣地看着她红着眼眶冲他发火。
她说,像你这样的纨绔公子,又怎么会有想要珍惜的东西?
他愣住,呆呆地看着她擦掉眼泪转身跑走,想要珍惜的东西么……
他忽然就为她心疼了下,芜儿是他和墨子离想珍惜的人,但她又何尝没有,他们拿她想珍惜的人去换回自己失去的,对她又是何其残忍。
那么一个干净纯粹的孩子,何必非要把她逼到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虽不说却都看在眼里,温暖得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一样,拥有那般温暖耀眼的力量,那出尘绝色的雪白,更是如同踏过姹紫嫣红的纷纷扰扰,万里红尘中蓦然浴水而出的一朵清莲,却比清莲更加动人,没有孤芳自赏,她用她的方式眼光,温柔看待这个早已浑浊不堪的世界。
于是他便想,古人有云上善若水,说的应该就是那样子温柔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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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魔之台
安司仪一想到这里心就一阵剧烈的绞痛,痛得几欲要滴出血来,他们利用了她本来就已经很内疚了,如今她又因为芜儿失了一双视物的眼睛,就算芜儿醒过来,也绝不会开心的,他也会因此,内疚一辈子。
再有对不起的人便是墨子离了,这些年来看着他为了芜儿和他的事情操碎了心,他那么一个清高自傲的人,从来都是宁愿苦了自己也不愿欠了别人,如今欠了千竹那么多,委屈的虽然是千竹,但他受的折磨绝对不亚于她的。
头脑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洗涤冷静,当年的事情他也看得透彻,其实墨子离从来都没有错,芜儿是他的徒弟,自己便是芜儿的师叔,叔侄相恋本就是大逆不道,他反对也是为了他们好,只是芜儿的性子刚烈,那么容易就走了极端,自己也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痛苦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所以将一切迁怒到他的身上……
所以才会觉得对不起他,他为他们做得已经够多的了,何苦还要搭上一双眼睛?欠了千竹的由他自己还,如此一来,欠了他的也还清了。
墨子离冷冷盯着他,“是我亲手剜了小竹的眼睛,自是由我来还,与你何干?”
安司仪笑得泪水流了满面,他咬着牙狠狠擦掉,某种坚定执着的东西在眼中慢慢凝固起来,“信不信,若你敢拿自己的眼睛去还她,我会立刻带着芜儿离开,醒不过来没关系,我会陪她一起死。”
墨子离被他眼中凝聚成冰的固执惊住,身子慢慢变冷,半晌才嘶哑地说出一句:“……你疯了。”
苦苦等待了那么多年,到了最后他居然说,他会陪她一起死。
他几乎站立不稳,后退一步扶住几案,绝望地仰头闭眼。
或许欠了别人某些东西,就再也还不清了。
安司仪看着他几近绝望的模样,惨然地笑了笑,原来到了最后,他还是将他逼到了绝望之路上。
屋外的门边,青玖靠在墙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流露出来,泪却早已流了满脸,夜风萧冷,纤薄的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她靠着墙无力地蹲下来,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以前,明明是那么美好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变得不像自己,灵魂慢慢残缺不全,直到被啃噬得面目全非……
她不想伤害千竹的,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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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引魔台。
楚摧城站在高高的引魔台之下,仰头看着它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引魔台分明还未完工,台顶上尚有一大块缺口,但整体轮廓已经看得出来了,所谓引魔台,其实就是下边方塔上边不规则球体的形状,相当于一座高塔,虽然尚未完工,但灵气分明已经凝聚而成,五湖四海的水都被引入了塔中,从上方不规则球体中化作无数淡紫色星光散开,远远看去像一座吐着紫色烟雾的巨大烟囱。
白芷站在楚摧城身后,如今她已完全是魔女的模样,眼角淡淡的一抹红色,像极了眼影,衬得那双眼平白多了几分魅惑艳丽,眉间一朵细小的血色花钿,薄唇红得发紫,身上一件月白色的拖地长裙,外面披了一条雪白羽衣,用金线绣着暗纹,腰间佩戴的长长流苏直垂下地,华丽又不失低调。
楚摧城皱眉望着通体散发淡紫色星光的引魔台,头也不回地问,“白芷,引魔台造好之后,要多久才可以打开洪荒洞门?”
“随时都可以。”白芷手执一把雪白的羽扇,柔软的羽毛在风中摆动着,“自从锁妖塔破之后,千万魔众重归魔界,只要有上魔三万人联手,定能协力打开洪荒洞门,将魔君的魂魄给召集回来。”
“若是出了意外……”
“白芷定当以死祭台。”白芷接了他的话,信誓旦旦地保证着,紫灵仙族本就精通巫法咒术,更何况是她白芷,只要有三万魔众,必能打开洪荒洞门,迎接魔君出世。
只是如今谁也不知道,那已被封印了那么多年的魔君魂魄,到底是在谁的身上?谁又会是真正的魔君?
楚摧城似是满意她的回答,微微点了头,抬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慢慢又握回去,他身上的伤还没有恢复,毒医说要修养了一段时间,若是他法力尚在的话,引魔台怕是早就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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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逆不道
白芷沉默了一下,又忆及在那暗无天日的锁妖塔中那个无助的孩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这些天来她一直忙于修筑引魔台的事情分不开身,魔界千岛湖又没有外界的消息传进来,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没想到那小丫头就是楚摧城找了数百年的至善之人,难怪身上有那种奇怪的封印,只是如今楚摧城已不再需要她了,引魔台一旦筑成,魔神伏羲不知流落何处的神魂便会回归本体,到那时,就是魔界君临天下的时候了。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诚然她是至善之人,但那时震碎锁妖塔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未免太可怕了,若说她是千万年前涅槃的“那一位”,又觉得太匪夷所思,过于荒诞了。
只是这又并非没有可能,世事冥冥中自有注定,如今连伏羲都快重生了,“那一位”也不是没有可能重归六界。
想到这里,她忽然扬颜粲然一笑,“你还是不肯让我看魔君真身一眼么?”
正专注端详着引魔台的楚摧城看她一眼,皱了皱眉,“魔君尊颜,岂可让人随意瞻仰。”
白芷唉叹了口气,她堂堂一介紫灵圣女,离经叛道地投身魔界,成天为谁辛苦为谁忙地操劳,连让她操劳这么久的魁首都不让见一面,这算个什么说法呢?
“其实比起魔神伏羲的尊颜,更让我好奇的却是你楚摧城。”白芷微微一笑,踮起脚不怕死地将双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摩挲着,“你这张谁也看不清的脸下藏着的,到底是一副怎样的面目容颜?”
楚摧城微微皱了下眉,显然有了几分不悦,却还未待做出什么反应,远处已经传来一声怒喝:“白芷!”
一道强烈绿光闪过,白芷双手被灼得一痛,下意识地松了手,却已经晚了,白皙修长的手掌被绿光灼得发红发烫,掌心被烫出了两三个小水泡。
她神色不动,从容地看着巫木元卜向楚摧城谢罪,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直拉着她走到了千岛湖王宫的玉石假山后面,这才松了手,气恼地质问:“白芷,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怎么生这么大气。”
巫木元卜气结,她到现在居然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她可知道,楚殿性子向来孤冷清高,又疑似有严重洁癖,最不喜与别人接触,若是楚殿被她的轻浮举动惹恼,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他耐着性子将这些都跟她讲清楚,白芷好笑地看着他,他难道不知道,楚摧城对魔君的忠心比他自己的命都还看重,如今她主持着修筑引魔台大大小小的事件,楚摧城就是再不悦,也不会对她动手。
“古月仙那边怎么样了?你不是去送盟约书的么?”白芷看他一脸严肃,在心里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问道。
巫木元卜果然就忘了之前的事,皱了眉道:“那古月仙脾气也是怪,我带着楚殿的授意去和他谈条件,可什么也打动不了他,好像真有要带着那么多属下卸甲隐居的意思。”
“他必然有想要的东西,或许是天君之位,或许只是要报仇雪恨,他若真的无欲无求,就不会一出五音谷就召集千万天兵了。”
巫木元卜微微点了头,“我倒是听说他一直想收宫千竹当入室弟子,还为了她打上了一次天宫,只可惜那小丫头性子倔,咬着牙死活也不肯答应。”
“……是为了墨子离?”白芷的声音低了下来。
巫木元卜一脸不置可否,“那小丫头倒还是有几分情义。”
白芷便再也不说话了,她想她可能已经明白了几分,对自己的师父抱有执念,本就是一件大逆不道之事,但也并非没有先例,别的不说,就说那百年前爱上自己小师侄的安司仪,当时不也是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直到那小师侄自殁了才慢慢平息下去。
她心下了然,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涩,低眼安静地看着掌中被烫出来的小水泡,神情淡然,竟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伤口。
巫木元卜看到了她的伤,也知道方才出手太重,当即拉着白芷朝毒医苑走去。
“去让毒医给你上点药——芷儿,下次再也不可如此放肆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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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彻入骨
晚风凄凉微寒,竹屋的门前早已落满了叶子,似是许久都没有人去打扫了,扑扑地随着风从这边卷到那边,叶浪如海,风中充满了竹叶特有的清香,甚至掩盖住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的味道。
竹屋内忽然传出一声桌椅碰撞声,宫千竹虚弱地瘫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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