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双手摸索着扶到了床沿,吃力地想要重新站起来。窗子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抬手揉揉眼睛,蓦然想起来,她已经没有眼睛了。
她眼前一片漆黑,黑得有些可怕,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了黑色,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她听觉变得特别敏锐,风刮着树叶在地上摩擦出的声音,便是她这些天来静谧中的唯一喧闹。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到现在还不是很适应看不见的自己,刚开始的时候连动都不能动,后来终于能勉强翻翻身子,到了今天,才勉强能起身,刚刚一下床,却又虚弱地跌坐了下去。
说没有怨恨那是假的,却不是怨墨子离拿了她的眼睛,怨的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来看过她。
纵然再痛,她还记得当日他取下她双眼的时候,在她耳边承诺过的那句话。
他说,从今往后,会好好照顾她的。
——师父,原来你又骗了我。
心中一阵悲戚,她想哭,却早已没了眼睛,想笑,唇角却又僵硬得牵扯不出任何表情。
这些天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胃早已没有饿的感觉了,只是觉得身子虚弱,起不了身,耳边也常常会出现幻听,听见某些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听见曾经在九歌的那些欢声笑语,听见那一声久违的“小竹”。
忽然一阵寒风透过敞开的门窗吹进屋里,连她早被冻得麻木的身子也打了个寒战,她偏了偏脑袋,今晚怕是有寒流来袭。
她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不见,便只能用双手摸索着向窗子走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椅,双手终于摸到了窗沿,她眉头舒展了一些,伸手慢慢将竹窗合上,接着又转身去关门。
手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她惊觉这是一个人,那一瞬间又惊又喜,师父,是师父来看她了吗?
她还未来得及展露久违的笑颜,削尖的下巴便被人捏住,那人用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的下巴捏碎,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带着几近疯狂恨意的目光死死盯住她,谁?会有谁这么恨她?
看到她如此惨烈的模样,那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用力一推便将她推倒在地上。
“宫千竹,你也有今天的下场!”
“颜如玉?”宫千竹一听这声音便认出了来人,顿时惊慌起来,“你来做什么?”
颜如玉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恨彻入骨地看着她,“我来干什么?我当然是来为掌门清理门户!”
说着,她一把将她甩开,五指一张,一根龙纹水鞭出现在手中,水鞭用力甩出去,缠住她的腰狠狠甩向墙上,双目赤红,一张脸因为愤怒和恨意显得十分可怖。
“为什么?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来和我抢冷遗修?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存在,如果你从来都不存在……”
宫千竹被水鞭狠狠甩到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又狠狠摔在地上,五脏几乎快要被摔碎,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不要我,他竟然不要我!我付出了那么多,却从未在他心里占据一分一毫的位置!你凭什么?你又凭什么?!”水鞭高高扬起,鞭身划破空气,狠狠抽向倒在墙边的宫千竹。
身上“啪”的一痛,衣服被划破,皮肉被打得血肉模糊,血慢慢渗了出来,紧接着鞭子如同雨点一般打来,她全身被抽出了一道道血痕,她死死咬住嘴唇,将自己抱成一团蜷缩在墙角,痛得想要晕死过去,可越是疼痛,偏偏就越清醒。
鞭子一下接着一下打在她身上,她拼命忍着呜咽声,痛得全身都麻木了,粘稠的血液很快遍布了全身,疼得只想满地打滚,可是她没那样做,因为那会更痛。
“宫千竹,你已经是一个瞎子,凭什么还能这么幸运?我爱了冷遗修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你!我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你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笑他居然为了这样的你去送死!”
宫千竹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望着她的方向,“你说什么?遗修怎么了?”
颜如玉惨然一笑,脸上早已泪迹斑斑,“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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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彻心扉
如同晴天霹雳在脑海中炸开一般,宫千竹呆怔在原地,浑身颤抖得剧烈,耳边一直回荡着颜如玉说的那一句话。
死了……他死了……遗修……死了?
她一个劲地摇头,拼命地往墙角缩,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抬手死死捂住耳朵,“你骗我……遗修怎么可能会死?你在骗我……你在骗我!你骗我!”
“骗你?宫千竹,我比你还希望这只是一个谎言!”颜如玉脸上早已泪水纵横交错,她拉下她捂住耳朵的双手,揪住她的衣襟带着哭腔嘶吼,“宫千竹,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你要什么他给什么,你被关在锁妖塔里,他要等你出来,我就陪他一起等,可他敢!他真的敢!为了见你一面不惜灰飞烟灭!那我呢?我算什么?我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却到了最后也不肯看我一眼,可你到底……凭什么……”
颜如玉说着便泣不成声,她无力地松开她的衣襟,双腿一软跪坐了下去,双手掩面哭得撕心裂肺,人见落泪,鬼闻泣血,那样绝望而毁灭般的哭泣。
是她害死了他……冷遗修和她的关系被元虚和无痕长老误会之后,他们俩都被关进了囚灵室,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面蓝光潋滟的透明水墙,他却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眼,时不时就盯着那只黄金镯子出神,她不甘心,终于有一天他在睡梦中被噩梦惊醒,感应到宫千竹出了什么事,她告诉他要救宫千竹,便要拿自身魂魄开启禁术。那个时候她只是想知道宫千竹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要,这才信口胡诌了这样一个谎言。
冷遗修那时想必是被那噩梦弄得惊魂不定,脑子昏了头,当真是信了颜如玉的话,若不是当时他和她的事情惊动了仙界的冷家,冷家家主及时赶到强行收回了他即将散灭的魂魄,恐怕他真的会魂飞魄散,不过如今只剩几缕残魂的冷遗修,的确是死了没有错。
可是她恨,她不甘心,为何冷遗修宁愿为了宫千竹死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她爱了那么多年,苦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又换回了什么?
她忽然就想,他都不在了,她为什么还活着?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一如既往地存在着?他都死了,宫千竹又凭什么安然无忧地活到现在?
她的心死了,她的爱崩溃扭曲了,于是便产生了一个接近疯狂的念头,要是这个世界毁灭了该有多好,这个世界都为他的死她的爱陪葬该有多好……
宫千竹早已痛得口不能言,那般腐心蚀骨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完全毁灭掉,她抱住自己死死咬住嘴唇,残缺不全的呜咽声绝望地从唇齿间发出,比杜鹃啼血还要惨烈千百倍的场景,有如鬼泣。
身上早已经痛得麻木了,可心却还活着,像是被人活活撕裂了一般痛得歇斯底里,血淋淋的心早已千疮百孔,痛起来竟仍然不减分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清醒,然后在极度清醒中绝望地折磨她,纵然她已遍体鳞伤,仍然不肯停下来。
或许一个人痛到了极致,就会忘记痛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大家还在一起快乐的日子,昔日温暖美好的画面一幕幕出现在眼前,最后停留在那一幕,那一年她第一次随师父来到九歌,那一天她便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叫冷遗修。
当日桃花如雪纷飞之下,他有些局促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九歌仙岛上那冷若冰霜的冰山讲师,第一次有那样局促无措的时候。
她记得那时自己一心想着姐姐的事情,并不想和无关紧要的人多做牵扯,盈盈淡笑却未达眼底,只礼貌性地回了头。
——我叫宫千竹。
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一个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姑娘,他也不例外,可也许这世上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骨子里究竟是有怎样冰冷漠然的一面,以前还不曾觉察到,直到某一天她幡然大悟,骨子里深藏的那个冷漠陌生的自己,她有的时候自己想着都觉得毛骨悚然,觉得自己这张姣好的皮相下,藏着一副愧对世人愧对师父的丑陋面目。
直到很久以后的她才终于明白,在这个利欲熏心尔虞我诈的世界中,那样干净纯粹的感情,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于是她更加痛彻入骨,恨自己曾经为什么不对他再好一点,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刻意回避他的感情,让他日夜在焦虑不安中纠结徘徊,曾经的她,怎么可以那样地自私?为什么从来都不顾及他的感受,任性地我行我素?
心仿佛人用刀子割了一刀又一刀,直到血肉模糊痛彻心扉,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带着对自己的无尽悔恨与自责,两行血泪滚滚而下,灼伤了她的皮肤,她恣意地哭泣着,似乎要将这些天来承受的所有苦楚和绝望全都尽数发泄出来,嘶哑的哭号声压抑着传出来,颤抖得如同风中树叶。
——遗修,其实你的心意,我一开始就明白。
只是没有那样的勇气,去面对和揭开你的爱,遗修,我终究还是太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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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噬骨
天色越来越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忽然一声地动山摇的惊雷炸响,满山的老树都在颤抖着,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崩腾涌入山间溪流中,随着瀑布声势浩大地涌走,暴雨还在不停地下,几乎要将整座山完全淹没掉。
颜如玉跌跌撞撞地冲进雨中,回头看着竹舍惨烈狠绝地笑,全身被雨水打湿,脸上疯狂流下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双手呈龙爪状汇起两团灼目火球,仰天长啸,龙鸣之声直刺耳膜,尖锐地冲入九天云霄,她用尽全力将火球汇成一团,一掌击出去,嘶声怒吼道:“宫千竹,我颜如玉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倾盆暴雨中,冲天火光熊熊燃烧起来,烈火吐着巨大恐怖的火舌一个劲地往上冲,夹杂在嘈杂雨声中,竹子燃烧起来发出的“噼啪”爆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空气中夹杂着一股竹子被烧焦的难闻气味。
颜如玉惨然地笑笑,转身摇摇晃晃地离开,略显佝偻颓废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满眼雨帘中。
就这样好了,他们大家,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要幸福好了。
与其在这世上痛苦一生绝望一世,不如他们双双相伴,一同入鬼籍吧。
被灼热烈火包围着的宫千竹浑身颤抖着抱紧了自己的身子,耳中充斥的满满全是竹子烧焦爆破的声音,每一声都听得胆战心惊,她想逃离这片火海,可惜她看不见,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绝望地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可大火真的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还是痛得满地打滚,声音已经被浓烟熏哑变得难辨音色,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鬼哭一般的嘶哑悲号,细小滚烫的火星溅在她身上炸开,真的很疼,疼得恨不得马上死掉。
“师……父……”
极度清醒的剧痛之中,她喑哑的嗓子终于发出两个较为清楚的音节,她吃力地抬起右手,似乎想要从烈火中抓住什么她从未抓住过的东西,她几乎能感觉到这耀眼灼目的火光,那片火光之中,一闪而过的是那片熟悉的蓝色衣袂。
她终于克制不住,斑斑血泪猖狂滚落脸颊,半躬起身子嘶哑号哭,哭声胜过撕心裂肺千百倍的疼痛,在大雨倾盆中听着更惨绝人寰,整个天地都颤抖起来了一般。
……为什么不来救她?
就算只是这一次也好,只要他赶过来,纵然救不了她,她就算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可是……为什么连看都不肯来看她一眼?为什么可以把全部的爱与责任都给青玖青芜,却单单对她那么吝惜自己的爱?她没有多少贪心,只想要他在不经意的目光流转间,能够稍稍在她身上停留那么一瞬间,就已足矣。
但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一次都不来看看她?就算是一次也好,就算只看一眼就走也好……
不甘心……怎样都不甘心……
她悲惨凄厉的号哭声很快便弱了下去,或许一个人在承受了无力承担之痛时,意识反而会愈加清晰,她想晕过去,身上剧烈的烧灼之痛却让她更加清醒,想死,熊熊烈火却要慢慢折磨她,直到连骨头都被吞噬个干净。
她惨然地笑笑,罢了罢了,人之将死,在意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
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的时候,半昏半死中,好像又能看见了一般,一抹干净隐约的青色在一片强烈金光中冲进火海,被烧得摇摇欲坠的竹舍轰然倒塌,冰冷的雨水如瓢泼一般浇在她被烫得满是红肿水泡的身上,痛得她连战栗都不能,几欲晕死过去。
只是,这个人是谁?
灿金色环环相扣的瞳孔,眉间一枚金色夺目的奇怪印记,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容颜,完全不像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明明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容貌,为何偏偏觉得他很熟悉?
耳边已经听不到那人惊慌的呼唤声了,她只觉得意识一阵阵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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