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马西那里的那棵树已成回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快餐店。山顶如今成了公园,有轨电车通向一排纪念品商店。
现在我才意识到,肯尼亚为什么变得让人无法忍受。恩迦不再在山顶的宝座上统治世界了,因为那里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就跟豹子和金色太阳鸟一样,就跟多年前的我自己一样,他也在黑皮肤欧洲人的猛攻来临之前逃离了。
也许我的发现影响了我的心情,因此和我女儿的会面并不顺利。不过,从来也没顺利过。她和她母亲太像了。
那天傍晚,我走进我儿子的书房。
“一个佣人说你想见我。”我说。
“对。”我儿子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说道。他身后是两位伟大领导人的画像,马丁·路德·金和朱利叶斯·尼雷尔,两人都是黑人,但都不是基库尤人。“请坐。”
我照做了。
“坐在椅子上,我的父亲。”他说。
“地板就很好。”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太累了,不想和你吵。我在复习法语。”他做了个苦脸,“这种语言很难学。”
“你为什么要学法语?”我问道。
“喀麦隆大使在这个小区买了房子。我想,能用他的母语跟他说话会很有优势。”
“那应该学巴米累克语或艾旺多语,而不是法语。”我说。
“这两种语言他都不会讲。”爱德华答道,“他家是统治阶级。他们在家只说法语,而且他是在巴黎上的学。”
“既然他是派到我们国家来的大使,你为什么要学他的语言?”我问道,“他为什么不学斯瓦西里语?”
“斯瓦西里语是街头语言。”我儿子说,“英语和法语是外交和商业语言。他的英语不好,所以我打算改和他讲法语。”他自鸣得意地微笑起来,“这肯定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来如此。”我说。
“你似乎不太赞成。”他说。
“我并不为自己是基库尤人感到羞耻。”我说,“你为什么为自己是肯尼亚人感到羞耻呢?”
“我没有为任何事感到羞耻!”他吼道,“我很自豪能用他的语言和他交谈。”
“比作为肯尼亚客人的他用你的语言和你交谈还要自豪?”我说。
“你不明白!”他说。
“显然。”我表示同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简直要让我发疯了。”他说,“我甚至都不知道咱们怎么会说到这个。我找你是有别的事。”他点起一支无烟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雾化器喷了出来,“今天早上我见了恩戈玛神父。”
“我不认识他。”
“但你认识他的教区居民。”我儿子说,“他们当中有些人来找你寻求建议。”
“有可能。”我承认道。
“老天!”爱德华说,“我还得住在这里呢,他可是这个教区的神父。他不喜欢你告诉他的教众应当如何生活,特别是你的说法有违天主教教义。”
“难道我要对他们撒谎?”我问道。
“你就不能让他们去找恩戈玛神父吗?”
“我是蒙杜木古。”我说,“为向我寻求指引的人提供建议是我的职责。”
“自从他们让你离开基里尼亚加之后,你就不再是蒙杜木古了。”他恼火地说。
“我是自愿离开的。”我冷静地答道。
“咱们又跑题了。”爱德华说,“如果你想继续干蒙杜木古这一行,我可以给你租间办公室,或者……”他鄙夷地补充道,“给你买块土地,让你坐在地上宣讲。但你不能在我家里搞这个。”
“恩戈玛神父的教众肯定不喜欢他讲的东西。”我说,“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找别人寻求建议。”
“我不想让你再跟他们说话了。明白了吗?”
“是的,”我说,“我明白你不想让我再跟他们说话了。”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他爆发了,“别再玩什么文字游戏了!这一套可能在基里尼亚加管用,但在这里不行!我太了解你了!”
他又开始看自己的电脑。
“真有意思。”我说。
“什么真有意思?”他疑惑地问道,怒视着我。
“你这里堆满了英语书,学着法语,替一个意大利宗教的神父辩护。你不仅不是基库尤人,我觉得你可能甚至都不再是肯尼亚人了。”
他坐在桌子对面怒视着我,“你简直要让我发疯了。”他重复道。
我从儿子的书房出来,离开房子,搭乘空中巴士前往穆塞加区的公园,那里离我儿子和跟他同流合污的邻居们有好几里地远。这片土地上一度有狮子出没,还有豹子潜伏在高枝上,等待着作为猎物的角马、斑马、瞪羚过来吃草,时机一到便扑向猎物;长颈鹿咀嚼着刺槐树顶端的枝叶;野猪在土里刨着块茎;犀牛啃着荆棘灌木,如果有什么它不熟悉的响动或景象,就会愤怒地冲过去。
后来基库尤人来了,开垦了土地,带来他们的牛羊。他们住在泥土和茅草搭的小屋里,按照我们在基里尼亚加所向往的方式生活。
但那都是过去了。今天,公园里只有几只松鼠跑过从外国引进的肯塔基蓝草,两只犀鸟在从欧洲移植过来的树木中筑巢。基库尤老人穿着鞋子、长裤和夹克衫,坐在四周的长椅上。其中一人正在把面包屑丢给一只胆子大得出奇的八哥,但大部分人只是坐着,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
我找到一张空长椅,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我不想和这些人一样,他们只看得到松鼠和小鸟,但我能看到狮子和高角羚,涂着打仗时的油彩的基库尤人和披着红色斗篷的马赛人,他们都曾栖息在这同一片土地上。
我继续走着,突然感到很不安。尽管天气很热,我苍老的身躯又很脆弱,我仍然一直走到暮色降临。我不想忍受同我的儿子和儿媳一起吃晚饭,听他们讲述无聊的工作,无休止地隐晦建议我去养老村,既无法理解我为何去基里尼亚加,也无法理解我为何回来——于是我没有回家,而是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漫无目的地穿行。
最后,我抬头仰望天空。恩迦,我无声地说,我仍然无法理解。我曾经是一位优秀的蒙杜木古。我遵守你的法律。我举行你的仪式。肯定有过一天、一刻、一秒,如果你当时能显露真意,我们本可以携手拯救基里尼亚加。你为何在它迫切需要你的时候抛弃它?
我对恩迦讲话,从几分钟渐渐变为几小时,但他始终没有回应。
晚上十点了,我决定开始踏上前往实验室的路途,因为到那里需要至少一个小时。卡茅十一点开始上班。
和往常一样,他关掉电子屏障让我进入,然后陪我走到阿罕默德所在的那一小片草地。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又来了,姆吉。”他说。
“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答道。他点点头,就好像这个解释对他来说完全合理。
阿罕默德看起来很紧张,直到微风把我的气味送过去它才放松下来。随后它转向北方,每过一会儿就伸出鼻子来。
“它就好像在寻求来自马萨比特山的某种信号。”我说,因为这头庞然大物曾经的家位于内罗毕以北几百英里,是沙漠中的一座绿色孤山。
“它如果真的看到了那里,肯定不会高兴的。”卡茅说。
“为什么这样说?”我问道。在我们的历史上,没有哪种动物和哪个地方之间的关系像勇猛的阿罕默德与马萨比特这般密切。
“你不看报纸或者全息电视上的新闻吗?”
我摇摇头,“黑皮肤欧洲人的事我不关心。”
“政府已经疏散了马萨比特山脚下小城里的人。他们关闭了歌唱之井,命令所有人离开当地。”
“离开马萨比特?为什么?”
“他们多年来一直在山脚下填埋核废料。”他说,“最近发现有些容器在将近六年前泄漏了。政府一直向人民隐瞒事实,但又没能妥善处理泄漏。”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问道。不过我当然知道答案。说到底,肯尼亚的任何事不都是这样的吗?
“政治。贿赂。腐败。”
“肯尼亚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是沙漠。”我说,“他们为什么不把核废料埋在无人居住甚至都无人穿行的沙漠里呢?这样,一旦发生这种灾难——而且总会有这种事——不就不会有人受害了吗?”
他耸耸肩,“政治。贿赂。腐败。”他重复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唉,反正对我没有影响。”我说,“五百里地以外的一座山发生什么事我不关心,就像我也不关心以另一座山命名的那个世界发生的事一样。”
“我关心。”卡茅说,“无辜的百姓受到了辐射。”
“住在马萨比特附近的话,那应该是波克特人和伦迪尔人。”我说,“基库尤人为什么要关心他们?”
“他们也是人,我对他们感到同情。”卡茅说。
“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一见到你就看出来了。”我从脖子上挂的小袋里掏出一些花生,过去我用这个小袋装符咒和魔法用品。“我给阿罕默德带了点儿,”我说,“我可以吗?”
“当然了。”卡茅答道,“它享乐的机会并不多,就连花生也会让它很开心。丢在它脚边就行了。”
“不。”我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把屏障降下来。”
他将力场降低,让阿罕默德可以把鼻子从顶端伸过来。我靠得足够近的时候,这头巨兽便从我的手里轻轻地拿走了花生。
“太令人吃惊了!”我回到卡茅身边时,他说道,“就连我也不能毫发无损地靠近阿罕默德,可你却用手喂了它,就好像它是家养宠物一样。”
“我们都是自己族群的最后一个,都活在不属于我们的时代。”我说,“所以它感觉和我亲近。”
我又待了几分钟,然后回家了,又是一夜不安稳的睡眠。我感觉恩迦似乎想要对我说什么,想要通过我的梦传递某种信息。尽管我多年来都在解释别人的梦,我却解释不了自己的。
爱德华站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火堆烧焦的余烬。
“我在露台上有个漂亮的火坑。”他说着,没能成功掩饰他的怒气,“你到底为什么要在花园中间生火?”
“火就应该生在这里。”我答道。
“在这栋房子里不行!”
“我会尽量记住的。”
“你知道就因为你造成的破坏,景观设计师得收我多少钱吗?”他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担忧,“你没有献祭什么动物吧?”
“没有。”
“你确定没有哪户邻居家的猫狗不见了?”他仍不死心。
“我懂法律。”我说。的确,基库尤法律规定只能用牛羊献祭,猫狗可不行。“我在努力遵守它。”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但你也没有遵守它,爱德华。”我说。
“你指什么?”他问道。
我看着苏珊。她正从二楼的一扇窗户盯着我们。
“你有两个妻子。”我说,“年轻的和你住在一起,但大的那个住在很远的地方,只有你周末去接孩子的时候才能见面。这是不对的:一个男人的所有妻子都应该和他住在一起,共同分担家务。”
“琳达不再是我的妻子了。”他说,“你知道这一点。我们很多年前就离婚了。”
“你负担得起两个妻子。”我说,“你应该两个都留着。”
“在这个社会里,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爱德华说,“咱们这是在讲什么?你在英格兰和美国都生活过,你很清楚。”
“这是他们的法律,不是我们的。”我说,“这里是肯尼亚。”
“一样的。”
“基库尤男人只要负担得起,想娶几个妻子就可以娶几个。”我说,“你显然也不是基库尤人。”
“我受够了你这自命不凡的优越感!”他爆发了,“你因为我母亲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而抛弃了她,”他苦涩地说道,“你因为我姐姐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就和她断绝关系。从小起,每次你对我不满的时候也说我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现在你甚至声称跟随你前往基里尼亚加的那几千人也都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他怒视着我,“你的标准比基里尼亚加还要高!这个宇宙里难道还有真正的基库尤人吗?”
“当然了。”我答道。
“哪里能找到这么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他问道。
“就在这里。”我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你正在看着他。”
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只有偶尔夜访实验室能打破一成不变的单调烦闷。有一天晚上,我和卡茅在大门口见面时,我发现他的行为举止大不一样了。
“有什么事不对劲儿。”我立刻说,“你生病了吗?”
“没有,姆吉,我没病。”
“那发生了什么事?”我继续问道。
“是阿罕默德。”卡茅说着,眼泪止不住地从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滚下来,“他们决定后天终止它的生命。”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它又袭击了某个看护吗?”
“没有。”卡茅苦涩地说,“实验很成功。他们确定可以克隆大象了,现在既然可以把其余资金装进自己的腰包,为什么还要继续支付它的抚养费用呢?”
“你不能找谁申诉吗?”我问道。
“看看我,”卡茅说,“我是个八十六岁的老头子,我的工作都是人家发善心施舍的。谁会听我的话呢?”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说。
他悲伤地摇摇头,“他们是柯西,”他说,“没受过割礼的毛孩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蒙杜木古是什么。不要恳求他们,那样你只会自取其辱。”
“既然我在基里尼亚加没有恳求那些基库尤人,”我答道,“你可以放心,我也不会恳求内罗毕的这些肯尼亚人。”我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方案,尽量不去理会实验室机器永不停息的轰鸣声。最后,我抬头仰望夜空:月亮隔着污染,散发出淡淡的橙色光晕。“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终于说道。
“我一定会出力的。”
“很好。我明晚会再来。”
我转身走了,甚至没有去看阿罕默德。
那天我思考了一整夜,做着计划。早上,等我儿子和他妻子离开家,我用视频电话联系了卡茅,告诉他我的打算以及他要如何帮忙。随后,我用电脑联系银行,取出了我的钱。尽管我憎恶先令,拒绝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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