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木古。”他满怀尊重地说,“当然,你说得对。”
他又往前走起来,没过多久,我闻到一股浓重而刺激的气味。我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但它唤醒了我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
“咱们马上就到了。”卡茅说。
我听到一声低沉的叫声,不像肉食动物的低吼,倒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动马力的声音。
“它很紧张。”卡茅又用轻柔的语气自语道,“不要做出很突然的动作。它已经尝试攻击两个白班的饲养员了。”
这时我们到了,月亮正好从云层中浮现出来,将月光倾泻在我们面前这头雄伟的生物身上。
“太壮观了!”我低声说道。
“完美的复制品。”卡茅表示赞同,“肩部高度十英尺八英寸,体重七吨,每根象牙恰好一百四十八磅。”
这头巨兽透过它四周的闪烁力场凝视着我们,嗅着凉爽的夜风,想要识别我的气味。
“太了不起了!”我说。
“你知道克隆的过程是怎样的吗?”卡茅问道。
“我知道克隆是什么意思。”我答道,“但我不了解具体过程。”
“这次的具体过程是:他们从它的象牙里取了些细胞——这象牙已经在博物馆展出了两个多世纪了,然后调配适当的营养液,你看到的就是结果:马萨比特的阿罕默德,有史以来唯一受到过总统令保护的大象,就这样复活了。”
“我听说,它在马萨比特山上溜达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两名守卫跟着。”我说,“他们也忘记了传统吗?我只看到你一个。另外一个守卫呢?”
“没有什么守卫。整栋大楼都由复杂的电子安全系统保护。”
“你不是守卫?”我问道。
他的语气中掩饰着羞耻,但脸上的表情却显露无遗,即便在月光下我也看得出,“我是付费陪护。”
“陪护大象?”
“陪护阿罕默德。”
“抱歉。”我说。
“我们没法全都当上蒙杜木古。”他答道,“如果你生活在一个膜拜青春的文化中,却又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能挑挑拣拣。”
“的确。”我说。我回头看着大象,“我在想,它对自己的前世有印象吗?那时候它是所有动物中最伟大的,马萨比特山就是它的王国。”
“它对马萨比特一无所知。”卡茅答道,“但它知道这里不对劲儿。它知道自己的生命不应该在一个小院子里度过,四周还围着闪闪发光的力场。”他停了一下,“有时,在深夜,它会面对北方,举起鼻子,大声喊出它的孤独和痛苦。技术人员觉得这很恼人。他们一般会叫我喂它吃的,就好像食物能缓解它的痛苦似的。那甚至都不是真正的食物,而是他们在实验室里调配的东西。”
“它不属于这里。”我表示同意。
“我知道,”卡茅说,“可是,你也不是,姆吉。你应该回到基里尼亚加,按照基库尤人本来的生活方式生活。”
我皱起眉头,“基里尼亚加没有人按照基库尤人本来的方式生活了。”我深深叹了口气,“我想,蒙杜木古的时代可能已经结束了。”
“这不可能。”他表示反对,“否则,还有谁能保存我们的传统,解释我们的法律?”
“我们的传统已经和它的一样,都死了。”我说着,指指阿罕默德。我又转向卡茅,“你介意我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不,蒙杜木古。”
“我很高兴你找到了我,也很享受回肯尼亚之后和你的这些对话。”我说,“但有件事我不明白:既然你对基库尤人这么有感情,在我们努力斗争寻找家园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认识你呢?我们迁往基里尼亚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我看得出他对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做着内心斗争。最后斗争结束了,他似乎变矮了一两英寸。
“我当时很害怕。”他坦白道。
“怕太空飞船?”我问道。
“不。”
“那你怕什么?”
又一次内心斗争,随后他给出了回答:“你,姆吉。”
“我?”我惊讶地重复道。
“你一直都很自信。”他说,“一直是个完美的基库尤人。你让我害怕自己不够好。”
“太荒唐了。”我坚决地说。
“真的吗?”他反问道,“我妻子是天主教徒。我的儿子和女儿都用了基督徒的名字。我自己也习惯了穿欧洲衣服,享受各种欧洲人的便利。”他停了一下,“我害怕自己会和你们一起走——而且我也确实想这样做。那之后,我一直在谴责自己的胆小怕事——我怕我很快就会开始抱怨,怀念我抛弃的各种科技和舒适,然后你就会驱逐我。”他不肯与我对视,而是盯着地面,“我不想被基里尼亚加这个世界驱逐,它是我的人民的最后一线希望。”
你比我想的更有智慧,我心想,说出口的却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谎言:“你不会被驱逐的。”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着,把一只手放在他骨瘦如柴的肩膀上,安慰着他,“事实上,我真希望最后的时刻你在那里支持我。”
“一个老头子能提供什么支持?”
“你不是随便一个老头儿。”我答道,“约翰斯通·卡茅的后代的话在长老会能有很重的分量。”
“这便是我害怕和你们一起去基里尼亚加的另一个原因。”他答道,这次回答得流畅一些了,“我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名字呢——每个人都知道约翰斯通·卡茅成为了乔莫·肯雅塔,基库尤人的伟大的燃烧长矛。我怎么可能比得上这样一个人呢?”
“你比你自己想得更出色。”我安慰他道,“我本可以用得上你忠诚的信念。”
“你在基里尼亚加肯定有支持者。”他说。
我摇摇头,“就连我自己的学徒都抛弃了我,我本打算让他接替我的位子。我猜,就在咱们说话的时候,他可能就在马路另一头的大学里。最后,人们都抛弃了我们的传统和恩迦的教诲,转投欧洲人的奇迹和舒适去了。我想我本不应该吃惊,鉴于这种事在非洲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次。”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头大象,“我和阿罕默德一样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时光已经遗忘了我们。”
“但恩迦没有。”
“恩迦也被遗忘了,我的朋友。”我说,“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无论是肯尼亚,还是基里尼亚加,还是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也许是因为我语气中的某种东西,或者以某种神秘的方式,阿罕默德听懂了我的话。不管是什么原因,它都向前走到了力场边缘,径直看着我。
“还好我们有力场作为保护。”卡茅说道。
“它不会伤害我的。”我自信地说。
“它伤害过别人,它更没有理由攻击的人。”
“但它不会伤害我的。”我说,“把力场降低五英尺。”
“可……”
“照我说的做。”我命令道。
“是的,蒙杜木古。”他不情愿地说着,走向一个小控制箱,输入了密码。
柔和的视觉扭曲突然下降到了与眼睛齐平的位置。我伸出一只安慰的手,不一会儿,阿罕默德伸出长鼻子,轻轻地拂过我的脸和身体,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站在原地,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来回移动,身体轻轻摇摆着。
“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真无法相信!”卡茅几近敬畏地说。
“难道我们不都是恩迦的造物吗?”我说。
“就连阿罕默德也是?”卡茅问道。
“你觉得是谁创造了它?”
他又耸耸肩,没有回答。
我又待了几分钟,看着这头壮观的动物,卡茅将力场恢复了。这时,夜晚的空气突然变得刺骨寒冷,在这么高的地方这并不罕见。我转向卡茅。
“我得走了。”我说,“谢谢你邀请我来这里。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是无法相信这个奇迹的。”
“科学家认为这是他们的奇迹。”他说。
“你和我更清楚。”我答道。
他皱起眉头,“但你认为恩迦为什么让阿罕默德在此时此地复活呢?”
我想了很久,试图找到一个答案,结果发现我也没有答案。
“我曾经一度完全确定恩迦的行为动机是什么。”我最后说道,“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蒙杜木古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卡茅问道。
“不久以前,我还会在鸟儿的歌声中醒来。”我们离开阿罕默德的地盘,朝我进来的侧门走去时,我说道,“我的视线会越过围绕基里尼亚加里我们村子的那条河,看到高角羚和斑马在草原上吃草。现在我醒来时,只会听到和闻到一个现代的内罗毕。然后我向窗外看去,看到的只是把我儿子的房子和他的邻居隔开的一堵灰墙。”我停了一下,“我想,这肯定是因为我没能将恩迦的旨意传达给我的人民而受到的惩罚。”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们走到门边,他关掉一小块力场让我通过时问道。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我说。
“伟大的柯里巴怎么会成为麻烦呢?”他微笑着说。
“我的儿子就这样想。”我答道,“他在他的房子里给了我一个房间,但他更希望我住在别处。他妻子对于我打赤脚、穿基科伊感到羞耻。她一直都给我买欧洲人的鞋子和衣服。”
“我儿子在实验室里工作。”卡茅说着,带着些许自豪指指他儿子在三层的办公室,“他手下有十七个人给他干活。十七个!”
我看起来肯定不是很惊叹,因为他继续讲的时候语气没那么热情了,“是他给我找的这份工作,这样我就不用跟他住在一起了。”
“付费陪护。”我说。
他的脸上闪过辛酸又幸福的神情,“我爱我的儿子,柯里巴。我知道他也爱我——但我觉得他也有点为我感到羞耻。”
“羞耻和尴尬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我说,“我儿子就像钟摆一样在二者之间摇摆。”
听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卡茅似乎有些感激,“你可以来和我一起住,蒙杜木古。”他说。我看得出他是真诚地邀请我,而不仅是希望我会拒绝的礼貌谎言。“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谢谢你的邀请。”我说,“但我想我时不时来拜访你就够了,在我觉得肯尼亚人无法忍受、必须找另外一个基库尤人聊聊的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他说,“柯瓦西里,姆吉。”
“柯瓦西里。”我答道。再见。
我沿着自动人行道走过喧闹熙攘的街道,这里曾经是广袤的阿西平原,这里曾经充斥着另一种生活。我走到空中巴士站,几分钟后便有一辆空中巴士滑行过来,这么晚了,车上没几个人。车子开始朝北开,飘浮在距离地面大概十英寸的高度。
迁徙路线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稠密的钢铁和玻璃森林取代。我透过窗子朝夜色中望去,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窥探过去。这里伫立着由钛和玻璃筑成的法院大楼,它正是“燃烧的长矛”因为鲁莽提出他的国家不属于英国人的观点而首次被逮捕的地方。那边那栋新建的八层高的邮局大楼所在的位置,就是最后一头狮子死去的地方。还有那边,回收水厂的位置上,是我的人民大概三百年前在一场光荣而惨烈的战役中战胜瓦坎巴人的地方。
“我们到了,姆吉。”司机说道,巴士飘浮在距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我朝车门走去。“你只穿了这么一条毯子,不冷吗?”
我不打算回答他,而是踏上人行道。郊区这里的人行道不像城市里的自动人行道会移动。我比较喜欢这种人行道,因为人就应该走路,而不是由几英里长的履带搬来运去,不费一丝力气。
我走近我儿子的宅院,和保安们打了招呼。他们都认识我,因为我晚上经常在这附近游荡。他们让我轻松通过。我边走边尝试再次回顾几百年来的历史,想要看到泥巴和茅草建造的小屋,我的人民的博玛和沙姆巴,但我的视野中满是仿都铎、维多利亚和殖民风格以及仿现代风格的大宅子,中间还散布着针一样的公寓楼,高耸入云。
我不想和爱德华或苏珊说话,因为他们肯定会无休止地盘问我去哪里了。我儿子会再次警告我内罗毕有小偷和匪徒专在天黑后对老人下手,我儿媳则会委婉地建议我穿大衣和裤子更暖和。于是我经过他们的房子,在宅院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直到房子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确定他们都已入睡之后,便走到一个侧门,和许多个夜晚一样,等待安保系统确认我的视网膜和骨骼结构,然后我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通常都会梦到基里尼亚加,但今晚我的梦中却出现了阿罕默德。始终被力场囚禁着的阿罕默德,试图想象它这片小天地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阿罕默德,活着未曾见过同类就要死去的阿罕默德。
渐渐地,梦境切换到了我自己。柯里巴被看不到的锁链困在一个他再也不认识的内罗毕,柯里巴徒劳地想要把基里尼亚加打造成它本可以成为的样子,柯里巴曾一度领导一批勇敢的基库尤人背井离乡,直到有一天,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成了仅剩的基库尤人。
早上,我去基里尼亚加看望我的女儿——不是那个改造成地球环境的世界,而是真正的基里尼亚加,它现在的名字是肯尼亚山。正是在这里,恩迦把挖掘棒交给第一个人类吉库尤,并叫他耕种土地。也正是在这里,吉库尤的九个女儿成为了基库尤人的九个部落的母亲。也正是在这里,神圣的无花果树繁茂起来。千年以后,仍然是在这里,乔莫·肯雅塔,基库尤人的伟大的燃烧长矛,他借用恩迦的力量,带领茅茅将白人赶回欧洲。
也正是在这里,一座拥有五百万居民的钢铁与玻璃的城市在圣山上铺陈开来。内罗毕过度紧张的供排水系统已经无法再负担更多人口,于是政府以大幅减税吸引企业搬往基里尼亚加,希望居民会跟着迁移——大家也确实这么做了。
汽车将污染排放到空气中,运转的城市产生震耳欲聋的噪音。我走向无花果树曾经伫立的位置,现在这里是一家铅铸造厂。曾栖居着大羚羊和犀牛的山坡已被一片片住宅小区覆盖。山间的蜿蜒小溪全部被改道。英国人杀死迪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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