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这么做,我就用这个杀掉他。”
他径直走过我身边,朝乔伊斯·威瑟斯彭走去。
“我的脚被石头划伤了。”他说,“如果你的神能把我治好,我就用一只山羊作为祭品来感谢他。”
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把脚给她看之后,她便开始给他治疗了。
他完好无损地下山了,恩迦没有动他一根毫毛。第二天早上他还活着,而且脚伤也治好了,消息传到了其他村子。没过多久,我的山脚下便排起了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伤病队伍,都等着上山来让欧洲人治疗。
我再次命令他们退散。这次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他们只是继续排着队,不像基曼提一样反驳我,甚至根本没理会我,每个人都耐心等待着轮到自己接受欧洲女巫的治疗。
我以为等她走后,事情就会恢复原状,人们会再次畏惧恩迦,对他们的蒙杜木古表现出尊敬——但并非如此。噢,他们还是干日常的活儿,种庄稼,照料牲口……但他们不再像过去一样带着自己的问题来找我了。
起初我以为我们进入了一个少有的时期,村里没人生病或受伤,可后来有一天我看到沙纳卡穿过草原。他很少离开自己的沙姆巴,更从来没离开过村子,我很好奇他要去哪里,便决定跟踪他。他朝西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庇护港的机场。
“怎么了?”我好不容易赶上了他,问道。
他张开嘴,露出一颗牙齿上方的严重脓肿。“很痛。”他说,“我三天都吃不了饭。”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道。
“欧洲人的神打败了恩迦。”沙纳卡说,“他不会帮助我的。”
“他会的。”我向他保证道。
沙纳卡摇摇头,又因为这个动作痛得龇牙咧嘴。“你老了,恩迦也老了,你们都不再具有强大的力量了。”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希望不是这样,但事实如此。”
“之所以你要抛妻弃子,就因为你丧失了对恩迦的信念?”我问道。
“不,”他答道,“我是要让维护部的飞船带我去找欧洲人的蒙杜木古,等我治好了就回家。”
“我来治好你。”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曾经可以治好我的。”他最后说道,“但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我要去找欧洲人的蒙杜木古。”
“如果你这样做,”我严厉地说,“你就再也不能向我求助了。”
他耸耸肩,“我也没打算这样做。”他的语气中既没有讽刺,也没有怨恨。
沙纳卡第二天回来了,嘴巴治好了。
我到他的博玛去看他怎么样了,因为不管他是否想要我的帮助,我仍然是蒙杜木古。当我穿过他的沙姆巴的田地时,我看到他多了两个新的稻草人,是来自欧洲人的礼物。这些稻草人的机械臂一直在上下摆动,稻草人自己也在不断旋转,并不始终面对同一个方向。
“占波,柯里巴。”他向我打招呼。他看到我在打量他的稻草人,便补充道:“很神奇,不是吗?”
“在看到它们能运行多久之前,我都保留我的意见。”我说,“一样东西的运动部件越多,就越容易坏。”
他看着我,我觉得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怜悯。“它们是维护部的神创造的。”他说,“它们会永远工作下去。”
“或者直到它们的电池用完。”我说,但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的讽刺意味白费了。“你的嘴怎么样了?”
“感觉好多了。”他答道,“他们用一根魔法荆棘捅了一下,我就不痛了,然后又切掉了侵入我嘴里的邪灵。”他想了一下,“他们的神很强大,柯里巴。”
“你现在已经回到基里尼亚加了。”我严厉地说,“说话注意点,不要亵渎神灵。”
“我没有亵渎神灵。”他说,“我是在说实话。”
“现在你该要让我给欧洲人的稻草人施咒了吧。”我用精心酝酿的讽刺语气说。
他耸耸肩,“如果这让你高兴的话。”他说。
“如果让我高兴的话?”我愤怒地说。
“正是如此。”他淡淡地说,“这些欧洲人的稻草人肯定不需要你施咒,但如果这样让你感觉好些的话……”
我曾经常常想,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村民们不再惧怕蒙杜木古了,然后会发生些什么。我从来也没考虑过,如果大家只是容忍他,那是什么感觉。
仍然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去维护部的诊所,每个人回来的时候都带了点欧洲人的礼物:大部分都是节省时间的小家电。西方玩意儿。扼杀文化的玩意儿。
我一次又一次到村里去,向他们解释为何必须摒弃这些东西。我一天天和长老会谈,提醒他们我们为何到基里尼亚加来——但大部分首批定居者都已经去世了,现在的长老都是第二代,他们对肯尼亚毫无印象。的确,那些和维护部的工作人员有过接触的人回来之后都认为,基里尼亚加不是乌托邦,肯尼亚才是某种意义上的乌托邦,那里每个人都吃饱穿暖,也没有农场会遭受旱灾。
他们很有礼貌,很尊重地听我说,听完后,又径直重拾我抵达之前的活计或讨论。我提醒他们,我自己有多少次从他们自己犯下的错误中拯救过他们,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的确,有一两位长老的反应就好像我根本不是在让基里尼亚加保持纯净,而是在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妨碍它的发展。
“基里尼亚加本来就不应该发展!”我争辩道,“乌托邦实现之后,你不会把它丢到一边,说:‘明天我们能有什么变化?’”
“如果不发展,就会停滞。”卡伦扎答道。
“我们可以通过扩张来发展,”我说,“我们有一整个星球需要人口。”
“那不是发展,是繁殖。”他答道,“你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你的任务,柯里巴。我们一开始最需要的就是秩序和目标……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已经安顿下来,轮到我们选择未来如何生活了。”
“我们已经选择了如何生活!”我愤怒地说,“这就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初衷。”
“那时我只是个柯西。”卡伦扎说,“谁也没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也没征求过我儿子的意见,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创建基里尼亚加的目的就是要让它成为基库尤人的乌托邦。”我说,“这一目的是我们的许可证的根基。它是不容改变的。”
“谁也没说我们不想生活在乌托邦里,柯里巴。”沙纳卡插嘴道,“但现在不再该由你且只有你来决定乌托邦是什么样子的了。”
“它的定义很清楚。”
“那是你定义的。”沙纳卡说,“我们当中有些人对乌托邦有自己的定义。”
“你是基里尼亚加首批建立者中的一员。”我指责他道,“你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说过?”
“有很多次我想说来着,”沙纳卡道,“但我一直都很害怕。”
“怕什么?”
“恩迦,或者说你。”
“这两者基本上就是一回事。”卡伦扎补充道。
“不过现在恩迦输给了维护部之神,我就不再害怕开口了。”沙纳卡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忍受牙痛?让欧洲女巫治愈我为什么会亵渎神灵?我的妻子和我年纪一样大,因为多年来拾柴打水背都驼了,现在可以让机器帮她做事,为什么还要她自己继续做呢?”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住在基里尼亚加呢?”我尖酸地问。
“因为我和你一样,为了让基里尼亚加成为基库尤人的家园努力奋斗过!”他朝我吼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我对乌托邦的定义和你的不一样,我就得离开?你为什么不走呢,柯里巴?”
“因为我负有建立我们乌托邦的职责,而且我还没完成我的使命。”我说,“事实上,正是你们这些伪基库尤人让我的任务变得艰难了许多。”
沙纳卡站起身,环顾各位长老。
“就因为我想让我的孙子学习认字,”他问道,“或者因为我想给我的妻子减轻负担,或者因为我不愿忍受很容易就能避免的疼痛,我就是伪基库尤人了?”
“不是!”长老们齐声喊道。
“小心点,”我警告他们,“如果他不是伪基库尤人,那你们就是说我是了。”
“不,柯里巴,”柯因纳格站起身说道,“你不是伪基库尤人。”他想了想,“但你是犯了错的基库尤人。你的时代——还有我的——已经过去了。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的确实现了乌托邦——但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新的时代需要新的乌托邦。”这时,曾经无数次用畏惧的眼神看我的柯因纳格,突然用极大的同情看着我,“它曾经是我们的梦想,柯里巴,但不是他们的——就算我们今天还有些微弱的影响力,但明天一定是属于他们的。”
“不准再说这种话!”我说,“你们不能为了方便就重新定义乌托邦。我们迁到这里来是为了忠于我们的信仰和传统,为了避免那么多基库尤人在肯尼亚的境遇。我不会允许我们变成黑皮肤的欧洲人!”
“我们总是在变成某种东西的,”沙纳卡说,“也许只有一次,你曾经在某个瞬间觉得我们是完美的基库尤人——但那一刻早就过去了。为了保持原状,我们谁也不能有新思想,不能用别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我们就成了你每天早上来给施咒的稻草人。”
我静静地想了很久。最后我开口说:“这个世界伤透了我的心。”我说,“我这么努力地按照原本我们所有人的愿望打造它,可看看它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们成了什么样子?”
“你可以领导变化,柯里巴。”沙纳卡说,“但你无法阻止它,所以基里尼亚加永远会伤透你的心。”
“我必须回我的博玛去想一想。”我说。
“柯瓦西里,柯里巴。”柯因纳格说。再见,柯里巴。这其中有种诀别的意味。
我独自在我的山上待了很多天,望着蜿蜒河流另一面的碧绿草原,思考着。我被我想要领导的人民背叛了,被我参与创建的这个世界背叛了。我觉得我一定是以某种方式惹恼了恩迦,他打算处死我。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甚至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但我没有死。神的力量来自他们的崇拜者,所以恩迦现在已经虚弱得无法杀掉我这样的衰弱老者了。
最后,我决定最后一次下山到我的人民中去,看看他们当中是否有人抵御了欧洲人的诱惑,恢复了基库尤人的生活方式。
小路两侧满是机械稻草人。真要给它们施咒的话,只能是换电池了。我看到几个女人在河边洗衣服,但她们不再用石头敲打织物,而是把衣服在某种人造板子上来回搓,板子显然就是为了洗衣服而制作的。
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丁零零的声音,我惊慌失措乱了步子,重重地跌进一丛荆棘。等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了。
“我很抱歉,柯里巴。”骑车人说道。他正是小基曼提。“我以为你听到我过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了起来。
“我的耳朵能听到很多东西。”我说,“鱼鹰的尖叫,山羊的叫声,鬣狗的笑声,新生儿的哭闹声。但它们不是用来听人造轮子滚下土路的声音的。”
“这比走路快得多,也轻松得多。”他说,“你要去什么地方吗?我可以带你去。”
可能正是自行车让我下定了决心。“是的,”我答道,“我要去个地方,但我不会搭自行车去的。”
“那我就陪你走过去。”他说,“你要去哪里?”
“去庇护港。”我说。
“啊,”他微笑起来,“你也有事要找维护部。你哪里不舒服?”
我摸摸我的左面胸口,“这里——我找维护部的唯一目的是要尽可能远离让我疼痛的东西。”
“你要离开基里尼亚加?”
“我要离开变成这副样子的基里尼亚加。”我答道。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情。”我模棱两可地答道。因为,一个失业的蒙杜木古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我们会想你的,柯里巴。”基曼提说。
“我怀疑。”
“真的。”他真诚地重复道,“等我们向我们的孩子讲述基里尼亚加的历史的时候,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他停了一下,“尽管你的确是错了,但你是必不可少的。”
“我就是这样被你们记住的?”我问道,“作为必不可少的邪恶力量?”
“我没说你是邪恶的,只是说你错了。”
我们在沉默中走了几里地,终于抵达了庇护港。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等。”基曼提说。
“我还是自己等吧。”我说。
他耸耸肩,“那就照你说的办。柯瓦西里,柯里巴。”
“柯瓦西里。”我答道。
他走后,我环顾四周,打量着草原、河流、角马、斑马、鱼鹰、秃鹳,想要把它们永远地记住。
“我很抱歉,恩迦。”我最后说道,“我尽了全力,但我还是辜负了你。”
要把我永远带离基里尼亚加的飞船突然映入眼帘。
“你必须用同情的态度对待他们,恩迦。”随着飞船靠近降落跑道,我说道,“在你的人民中,他们并不是第一批被欧洲人迷惑的。”
随着飞船落地,我似乎感到一个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说:你一直都是我最忠实的仆人,柯里巴,为此我将听取你的建议。你真的希望我同情地对待他们吗?
我最后一次望向村子,这个曾经畏惧和崇拜恩迦的村子,它就像妓女一样把自己出卖给了欧洲人的神。
“不。”我坚定地说。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飞行员问道。我意识到舱门已经打开,正在等着我。
“不。”我答道。
他环顾四周,“我没看到什么人。”
“他老了,很疲倦,”我说,“但他在这里。”
我登上飞船,没有再回头。
尾声
伊甸之东
(2137年8月-9月)
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位基库尤战士离开了村子,一路漫游,寻找冒险。他只用一杆长矛便杀死了凶猛的狮子和狡猾的豹子。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头大象。他意识到长矛对大象毫无用处,但他还没来得及逃跑或躲藏起来,大象便发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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