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她的孩子的胳膊感染很严重,好像是某种昆虫叮咬所致。我用手语劝服她跟我一起上山来了。”
“你为什么不把卡塔波带来看我?”我用斯瓦西里语问吉波。
“上次你开价要两只山羊,他还是病了很多天,柯因纳格还因为浪费了山羊打了我一顿。”她说。她因为惹火了我而感到很恐慌,以至于想不出什么谎话来。
吉波说话的时候,乔伊斯·威瑟斯彭竟然拿着注射器走到她和卡塔波面前。
“这是广谱抗生素。”她对我解释道,“里面还有一种激素,在感染消退前可以止痒止痛。”
“停!”我用英语厉声喊道。
“怎么了?”
“你不能这样做。”我说,“你在这里只能治疗那个飞行员。”
“这个婴儿生病了。”她说,“我只要两秒钟就能给他打一针,治好他。”
“我不能允许。”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问道,“我读过你的简历。你虽然穿得像个野蛮人,坐在火堆边的土里,可你念过剑桥,还在耶鲁读了研究生。你肯定知道我可以轻易结束这个孩子的痛苦。”
“这不是重点。”我说。
“那什么是重点?”
“你不能治疗这个孩子。现在看起来你好像是在做好事——但我们曾经接受过欧洲人的医药,然后是他们的宗教、服装、法律、习惯,最后我们就不再是基库尤人,而成为了一个新的民族。我们成了黑皮肤的欧洲人,被称为肯尼亚人。我们到基里尼亚加来,就是为了确保这种事不再重演。”
“他不会知道他为什么痊愈了。你可以把它归功于你们的神,或者你自己,我都无所谓。”
我摇摇头,“我感谢你的想法,但我不能让你污染我们的乌托邦。”
“看看他。”她指着卡塔波浮肿的胳膊说,“基里尼亚加对他来说是乌托邦吗?哪里写着乌托邦必须有生病受苦的孩子?”
“哪里也没写。”
“所以呢?”
“哪里也没写,”我继续说道,“是因为基库尤人没有书面语言。”
“能不能至少让孩子的母亲做决定?”
“不行。”我说。
“为什么?”
“母亲只会考虑自己的孩子,”我答道,“我必须考虑一整个世界。”
“也许她的孩子对于她来说,比你的世界对你更重要。”
“她不具备做出明智决定的能力。”我说,“只有我能预见所有后果。”
一句英语不懂的吉波突然转向我。
“欧洲女巫能让我的卡塔波好起来吗?”她问道,“你们俩为什么吵起来了?”
“欧洲女巫到这里来是为了那个欧洲人。”我答道,“她没有能力帮助基库尤人。”
“她不能试一试吗?”吉波问道。
“我才是你们的蒙杜木古。”我严厉地说。
“可看看这个飞行员,”吉波指向萨缪尔斯,“他昨天马上就要死了。可今天,他的皮肤已经在愈合,四肢也恢复笔直了。”
“他的神是欧洲人的神。”我答道,“她的魔法也是欧洲人的魔法。她的符咒对基库尤人不起作用。”
吉波不作声了,把卡塔波紧紧抱在胸口。
我转向乔伊斯·威瑟斯彭,“对不起,我讲了斯瓦西里语,吉波不会其他语言。”
“没事。”她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记得你对我说你只会英语。”
“有时候你不需要理解词汇才能翻译。我想你说的大概意思是‘汝于吾前不可另敬他神’。”
这时飞行员呻吟起来,她的注意力突然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了。他开始恢复一些意识,虽然还无法集中精力,也说不出清晰的字句,但不再是不省人事了。她开始向已经固定在他四肢上的管子注入药物。吉波惊奇地在一旁看着,没有靠近。
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留在山上。我提议移除卡塔波胳膊收到的诅咒,给他涂些舒缓的药膏,但吉波拒绝了,说柯因纳格坚决不准再损失任何山羊。
“我这次不收费。”我说。因为我希望柯因纳格站在我这边。我对这孩子念了咒语,然后将刺槐树皮汁液做的药膏涂在他的胳膊上。我命令吉波带他回她的沙姆巴去,并告诉她孩子的胳膊五天之内就能恢复正常。
终于到了去村子的时候了,我得给稻草人施咒,还要给刚刚失去新生孩子的莱波带去油膏,帮她缓解胸部的疼痛。我还要见巴卡达,他接受了向他女儿提亲的彩礼,希望我来主持婚礼。最后,我要和柯因纳格以及长老会一起讨论当天的重大问题。
我沿着河边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小路下山时,发现我自己在想,这个世界看起来多么像欧洲人的伊甸园。
我怎么才能知道蛇是否已经抵达了呢?
做完村里的事,我去了恩戈贝的小屋,和他一起喝了一瓢彭贝。他问起飞行员的事,现在村里所有人都听说了。我解释说,欧洲人的蒙杜木古正在治疗他,再过两天就带他回维护部总部。
“她肯定有很强大的魔法。”他说,“因为我听说那人受伤很重。”他停了一下,“太可惜了,”他渴望地补充道,“这样的魔法对基库尤人没用。”
“我的魔法就足够了。”我说。
“的确。”他不自在地说,“但我记得塔巴利的儿子被鬣狗袭击还被咬掉一条腿的那天,我们把他带了回来。你缓解了他的疼痛,但没能救活他。也许维护部的女巫就可以。”
“飞行员的腿骨折了,但没有被咬掉。”我给自己辩护道,“塔巴利的儿子被鬣狗袭击之后,谁也救不了他。”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揪住那个“也许”追究下去,但随后又觉得他并无意冒犯,于是我喝完彭贝,丢掷骨头,占卜出他的庄稼收成会不错,然后离开了他的小屋。
我在村子中央停下来,给孩子们讲了故事,然后前往柯因纳格的沙姆巴,在他的博玛里参加长老会的每日例会。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一脸阴郁,默不作声。最后,柯因纳格终于从他的小屋里出来,加入了我们。
“今天我们有严肃的问题要讨论。”他宣布道,“可能是我们有史以来讨论的最严肃的问题。”他补充道,径直看着我。突然他转向他妻子们的那几间小屋。“吉波!”他喊道,“过来!”
吉波走出她的小屋,朝我们走来,怀里抱着小卡塔波。
“你们昨天都看到过我儿子的胳膊。”柯因纳格说,“肿得有平常的两倍大,而且是死亡的颜色。”他把孩子接过来,举过头顶,“现在看看他!”他喊道。
卡塔波胳膊的颜色又恢复了健康,而且浮肿几乎全部消失了。
“我的药效比我预期的要快。”我说。
“这根本不是你的药!”他话中带着指责的语气,“这是欧洲女巫的药!”
我看着吉波,“我命令你在我之前离开我的博玛的!”我严厉地说。
“你没有命令我不准回来。”她站在柯因纳格身边,神情满是挑衅,“女巫用金属荆棘刺穿了卡塔波的胳膊。还没等我走完下山的路,他的胳膊就已经消了一半的肿。”
“你违反了我的命令。”我用不祥的语气说。
“我是大酋长,我赦免她。”柯因纳格插嘴道。
“我是蒙杜木古,我不赦免她!”我说。吉波脸上的挑衅突然变成了恐惧。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柯因纳格吼道。这让我吓了一跳。我生气的时候,没人敢挑战或反对我。
我从小袋里拿出一些用萤火虫磨成的闪闪发光的粉末放在手掌上,举到嘴边,将粉末吹向吉波的方向。她害怕地尖叫起来,跌倒在地上,身子扭成一团。
“你对她做了什么?”柯因纳格问道。
我恐吓她的方法是超出你的理解能力的,她违抗了我的命令,这算是公正合宜的惩罚,我心想。但我却说:“我标记了她的灵魂,这样所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捕猎者在她夜晚入睡时都能找到她。如果她发誓再也不违抗她的蒙杜木古,如果她对于今天违抗我表现出适当的悔改之意,那我会在她今晚睡觉之前移去标记。否则……”我耸耸肩,让威胁的话悬在那里。
“也许欧洲女巫可以移去标记。”柯因纳格说。
“你觉得欧洲人的神会比恩迦更厉害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柯因纳格答道,“但他一转眼就治愈了我儿子的胳膊,恩迦却要用上好几天。”
“多年来,你一直叫我们拒绝一切欧洲人的东西。”卡伦扎补充道,“但我自己亲眼见到女巫在飞行员身上用了她的魔法,我觉得它比你的魔法要厉害。”
“这魔法只对欧洲人有效。”我说。
“并非如此。”柯因纳格说,“女巫不是也对卡塔波用了魔法吗?如果她能比恩迦更快止住我们的伤病者的痛苦,那我们必须考虑接受她的帮助。”
“如果你接受她的帮助,”我说,“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要求接受她的神、她的科学、她的衣服和她的习俗。”
“正是她的科学创造了基里尼亚加,让我们飞到这里来的。”恩戈贝说,“是它使基里尼亚加成为了现实,它怎么会是不好的呢?”
“它对欧洲人没什么不好。”我说,“因为这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但我们绝不能忘记我们究竟为什么来到基里尼亚加:是为了建立一个基库尤人的世界,复兴基库尤人的文化。”
“我们必须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柯因纳格说,“多年来,我们一直认为欧洲文化的各个方面都是邪恶的,因为我们没有具体例子。但现在我们看到了,就连一个女人也能比恩迦更快治愈我们的疾病,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了。”
“如果她的魔法在我小时候能治好我萎缩的胳膊,”恩戈贝补充道,“这有什么邪恶的呢?”
“这是违背恩迦的意愿的。”我说。
“恩迦不是统治着这个宇宙吗?”他问道。
“你知道是这样的。”我答道。
“那就没有什么事的发生可以违背他的意愿。如果她真能治好我,那也不会是违背恩迦意愿的。”
我摇摇头,“你不理解。”
“我们正在努力理解。”柯因纳格说,“给我们讲讲。”
“欧洲人有很多奇妙的东西,这些东西会诱惑你们,就像现在一样……但如果你接受了一样欧洲人的东西,很快他们就会要求你接受一切。柯因纳格,他们的宗教规定每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你打算休掉哪两个?”
我转向其他人,“恩戈贝,他们会让基曼提到学校去学习读写。但由于我们自己没有书面语言,他就只能学习用欧洲语言书写,他读到学到的人和事都会是欧洲的。”
我在长老中间走着,给每人举了一个例子,“卡伦扎,如果你帮塔巴利一个忙,你会期待获得一只鸡、一只山羊,甚至可能是一头牛,取决于你帮的忙是什么样的。但欧洲人会让他付给你纸币,既不能吃,也不能产仔让人发家致富。”
一个又一个,我经过所有长老,向他们指出,如果他们允许欧洲人在我们的社会立足,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这些都只是一个方面。”等我说完,柯因纳格说道。他举起另一只手,手掌向上,“另一方面是终结疾病与痛苦,这本身也是很大的成果。柯里巴说如果我们让欧洲人进来,他们就会逼迫我们改变生活方式。要我说,我们有些生活方式的确需要改变。如果他们的神具有比恩迦更强的治愈能力,谁说得准他会不会也带来更好的天气、生育能力更强的牲口或是更肥沃的土地呢?”
“不行!”我喊道,“可能你们都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我没有。我们的使命不是建立欧洲人的乌托邦,而是基库尤人的!”
“我们已经建成了吗?”卡伦扎讽刺地问。
“我们每天都在朝这个目标靠近。”我对他说,“我在使它成为现实。”
“乌托邦的孩子们会受苦吗?”卡伦扎穷追不舍,“乌托邦的人会发生胳膊萎缩吗?女人会难产而死吗?鬣狗会攻击牧羊人吗?”
“这是平衡的问题。”我说,“无尽的增长最终只会导致无尽的饥荒。你们没见过它在地球上带来的后果,但我见过。”
老詹达拉终于发话了。
“乌托邦的人思考吗?”他问我。
“当然了。”我答道。
“如果他们思考,那他们的思想就会有新的,也有旧的,对吗?”
“是的。”
“那么也许我们应该考虑让女巫照料我们的伤病者。”他说,“既然恩迦允许他的乌托邦里有新思想,他一定也意识到了这些新思想会带来变革。如果变革不是邪恶的,那么缺乏变革,比如我们这里一直努力维护的,可能就是邪恶的,或至少是错的。”他站起身,“你们可能会争论这个问题的好坏。但我自己的关节已经疼了很多年了,恩迦也没治好。我要上柯里巴的山上去,看看欧洲人的神能不能帮我止痛。”
说完,他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博玛。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整天整夜地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但柯因纳格无视了我——我,他的蒙杜木古!——他把他的儿子抱起来,朝吉波的小屋走去。这一姿态表明会议结束了,长老们都站起来,不敢看我一眼,各自离去了。
我到达山脚下时,那里聚集了十几个村民。我越过他们,很快回到了我的博玛。
詹达拉还在那里。乔伊斯·威瑟斯彭已经给他打过一针,正在把一小瓶药片交给他。
“谁告诉你可以给基库尤人治病的?”我用英语问道。
“我没有主动提出要给他们看病。”她说,“但我是个医生,我不会拒绝他们的。”
“那我来。”我说。我转过身,看着山下的村民,“你们不能上来!”我严厉地说,“回到你们的沙姆巴去!”
大人们看起来都很紧张,但谁也没走。一个小孩子开始上山。
“你们的蒙杜木古禁止你们上山!”我说,“否则恩迦就会惩罚你们!”
“欧洲人的神年轻又强大,”那个孩子说,“他会保护我不受恩迦惩罚。”
我这才看出那孩子是基曼提。
“退后——我警告你!”我喊道。
基曼提举起他的木头长矛。“恩迦不会伤害我的,”他充满信心地说,“如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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