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很热。你想喝点水吗?”
“你很慷慨。”我说着,接过葫芦送到嘴边。
“我一直都对你很慷慨,不是吗,柯里巴?”他说。
“是的。”我疑惑地答道,琢磨着他打算对我提什么要求。
“那你为什么让我父亲的右臂一直萎缩,无法干活呢?”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施个咒语,让它变得和其他人的胳膊一样?”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基曼提。”我说,“让你父亲胳膊萎缩的不是我,而是恩迦。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让我父亲残疾的目的是什么?”基曼提问。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一只山羊作为祭品,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我说。
他考虑了一下我的提议,然后摇摇头,“我不想听恩迦的回答,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你觉得恩迦当我们的神能当多久?”
“永远。”我对他的问题感到很惊讶。
“不可能。”他严肃地答道,“恩迦只是个姆托托的时候肯定不是我们的神。他肯定是在年轻力壮的时候杀掉了旧神。但他已经当了很久的神了,是别人杀掉他的时候了。也许新神会对我父亲更加怜悯。”
“恩迦创造了世界。”我说,“他创造了基库尤人、马赛人和瓦坎巴人,甚至欧洲人。他还创造了圣山基里尼亚加,也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名字的由来。他自时间之初就已经存在,还将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时间结束。”
基曼提又摇了摇头,“如果他已经存在了那么久,那他一定快要死了。唯一的问题是由谁来杀掉他。”他又陷入了思考,“也许我自己可以。等我再长大一点,变强一点。”
“也许。”我表示同意,“但在你长大之前,我想给你讲讲斑马之王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恩迦还是斑马的?”他问道。
“你听了不就知道了吗?”我说,“等我讲完,你可以告诉我这个故事到底是关于什么的。”
我慢慢在地上坐下来,他在我旁边蹲下。
“从前,”我开口讲道,“斑马还没有条纹。它们和草原上的干草一样是棕色的,看起来和刺槐树的树干一样不起眼。由于这种保护色,它们很少会被狮子和豹子抓到。相比之下,追捕角马、狷羚和高角羚要容易得多。
“有一天,斑马之王新得了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很特别,它没有鼻孔。斑马之王一开始很难过,随后愤怒起来,怎么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呢?它越想就越生气。最后它攀上圣山,抵达山顶,恩迦就坐在这里的金座上统治世界。
“‘你是来赞颂我的吗?’恩迦问。
“‘不!’斑马之王答道,‘我是来告诉你,你是个很差劲的神,我要来杀掉你。’
“‘我做了什么,以至于你想要杀掉我?’恩迦问道。
“‘你给了我一个没有鼻孔的儿子,这样在狮子和豹子靠近的时候,它就闻不到危险了。等它大到可以离开母亲身边时,一定会被杀掉。你当神已经太久了,忘记了怜悯之心。’
“‘等等!’恩迦说。他的声音中突然充满力量,斑马之王呆住了。‘既然你希望你的儿子有鼻孔,那我就给它鼻孔。’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那样残忍?’斑马之王的怒气还没有完全平息。
“‘神的意图是神秘的。’恩迦答道,‘你看似残酷的事其实可能正是怜悯。因为你是一个称职而高贵的国王,我赐给你儿子绝佳的视力,它可以看清黑暗,可以看穿灌木,甚至可以看到树后面的东西,这样它永远也不会被狮子和豹子抓住,哪怕风向有利于后者。因为它有了这种天赋,所以它不需要鼻孔。我把它的鼻孔拿走,这样在旱季时,它就不用像其他斑马一样因为吸入尘土而呛到。但现在,我把嗅觉还给了它,就得收回它的特殊视力,因为这是你要求的。’
“‘那么,你确实是有理由的。’斑马之王呻吟道,‘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从你认为你比我高明的那一刻起。’恩迦答道。他站了起来,显露出真正的身高。他的头顶穿破了云层。‘为了惩罚你的冒失,我宣布,从此以后,你和你所有的同类将不再是干草般的棕色,而将覆满黑白相间的条纹,让狮子和豹子在几里开外就能看到。不管你们到什么地方去,都无法再躲开它们。’
“说着,恩迦挥了挥手,于是世界上所有的斑马都覆满黑白条纹,就像你如今看到的一样。”
我停了下来,看着基曼提。
“故事讲完了?”他问道。
“讲完了。”
基曼提盯着土里爬过的一条蜈蚣。
“斑马还是个新生儿,无法向它父亲解释它具有特殊视力。”他最后说道,“我父亲的手臂萎缩已经持续了很多个长雨季,他得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恩迦的意图是神秘莫测的。他也没有获得什么特殊能力作为补偿。如果有的话,他现在肯定已经发现了。”基曼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柯里巴,我为斑马之王感到难过。但我认为新神肯定会很快出现,杀掉恩迦。”
我们就这样坐着,充满智慧的老蒙杜木古,对于每个问题都有一个相应的故事,还有愚蠢的年轻柯西,他对周遭世界的知识不过像一只蝌蚪。两人的立场截然对立。
只有恩迦这种具有幽默感的神会让柯西成为正确的那一方。
事情开始于那艘飞船的坠毁。
(那些充满怨恨的人会说,它开始于基里尼亚加从乌托邦议会那里获得许可证的那一天,但他们错了。)
维护部的飞船在各个乌托邦之间穿梭,给它们运送货物、邮件和服务。只有基里尼亚加和维护部之间没有交通往来。他们可以观察我们——这是我们获得许可证的条件之一——但他们不得干涉。我们是想要建立基库尤人的乌托邦,所以我们对与欧洲人做交易没有兴趣。
但是,维护部的飞船时不时也会降落在基里尼亚加。我们的许可证有一个条件:如果某位公民对我们的世界不满,他只要走到庇护港,维护部的飞船就会来接他,把他送回地球或另一个乌托邦。有一次,一艘维护部的飞船降落,带来两个移民;在基里尼亚加建立之初,维护部还曾经派代表来干涉我们的宗教行为。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艘飞船为什么要靠基里尼亚加这么近。我最近并未要求维护部进行任何轨道调整,短雨季还要再等两个月,日子一天天过去,炎热,暴晒,一成不变。据我所知,没有村民前往庇护港,所以也不应该有维护部的飞船被派到基里尼亚加来。但事实是,上一刻天空还是蔚蓝晴朗,下一刻一道闪光就划过我们的行星表面,随后便是爆炸。尽管我自己没有看到,但我听到了,也目睹了它的影响:牲口变得很紧张,成群的高角羚和斑马惊恐地四下狂奔。
大概二十分钟后,基昌塔的儿子小金扎跑上山,来到我的博玛。
“你得来一下,柯里巴!”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说。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一艘维护部的飞船坠毁了!”他说,“飞行员还活着!”
“他伤得严重吗?”
金扎点点头,“非常严重。我觉得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我是个老人,走到飞行员那里需要很久。”我说,“你最好去村里找三个小伙子,让他们用担架把他抬过来。”
金扎匆匆走了,我走进小屋,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缓解飞行员的痛苦。有些恰特草,如果他还有力气咀嚼的话;还有点油膏,如果他没有力气拒绝就可以派上用场。我用电脑联系了维护部,告诉他们等我给飞行员做过检查之后,就把他的状况告知他们。
要是在过去几年,我就会让我的助手到河边去打水,我会把水烧开,以便用来清洗飞行员的伤口。但我已经没有助手了,蒙杜木古自己是不打水的,于是我只是坐在山上等着,视线看向坠机的方向。
草原上起火了,升起一股浓烟。我看到金扎和另外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在草原上一路小跑。我还看到狷羚、高角羚甚至水牛从他们周围跑开。那之后,有大概十分钟我看不到他们。等他们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步子速度降了下来,担架上显然有人。
不过,在他们抵达我的博玛之前,卡伦扎沿着漫长曲折的小路从村子里过来了。
“占波,柯里巴。”他说。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全村都知道维护部的飞船坠毁了。”他答道,“我从来没见过欧洲人。我是想来看看他的面孔是不是真的像牛奶一样白。”
“你肯定要失望的。”我说。“我们管他们叫白人,但其实他们比较靠近粉色和棕色。”
“就算如此,”他说着,蹲了下来,“我也从来没见过白人。”
几分钟后,金扎和其他几个年轻人抬着担架抵达了。上面躺着身体扭曲的飞行员。他的胳膊和腿都骨折了,大部分皮肤都有烧伤。他失了很多血,有些伤口仍然在流血。他昏迷了,但仍然在有规律地呼吸。
“阿桑特-萨那。”我对四个小伙子说,“谢谢。你们今天做得很好。”
我让他们其中一人帮我打了水。另外三人鞠了躬,下山去了,我挑选着各种油膏,看看哪种涂在烧伤处引起的不适最弱。
卡伦扎着迷地看着。有两次他惊奇地摸了摸飞行员的金发,我不得不斥责他的行为。随着太阳在天空中位置的改变,我让他时不时帮我把飞行员挪到影子里。
等料理完飞行员的伤口,我走进小屋,启动电脑,再次联络了维护部。我解释说飞行员还活着,但他的四肢都骨折了,身体上布满烧伤,而且他正处于昏迷,可能快要死了。
他们答复说已经派了医生,半小时之内就会抵达。他们还让我派人等在庇护港,好带医生到我的博玛来。既然卡伦扎还在看飞行员,我便让他去接机,把医生带到我这里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飞行员一动不动。至少我觉得他没有动,但我背靠树干迷糊了几分钟,所以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我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唤醒了,她说着我多年没有听到过的语言。我费力地站起来,刚好来得及问候维护部派来的医生。
“你一定是柯里巴了。”她用英语说道,“我想跟陪我来的那位先生讲话,但我说的他似乎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就是柯里巴。”我用英语说道。
她伸出手,“我是乔伊斯·威瑟斯彭医生。我能看看病人吗?”
我带她走到病人躺的地方。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我问道,“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身份标识。”
“萨缪尔或者萨缪尔斯,我不确定。”她说着,在他身旁跪下来,“他状况不太好。”她给他做了大致检查,花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如果把他带回基地,我们能做的就要多得多,但他现在这种情况,我不想移动他。”
“我可以派人把他送到庇护港去,用不了一小时。”我说,“你越快把他送到你们的医院就越好。”
她摇摇头,“我想他得在这里待到恢复一点力气再说。”
“我得考虑一下。”我说。
“没什么可考虑的。”她说,“我的医学意见是他太虚弱了,不适合移动。”她指指从他腿部皮肤里戳出来的胫骨,“我得把骨折的大部分骨头复位,还得确认没有感染。”
“你可以在你们的医院做这些事。”我说。
“在这里做,就能大大减少病人剩余生命力的损耗。”她说,“有什么问题吗,柯里巴?”
“问题嘛,乔伊斯·威瑟斯彭,”我说,“就是基里尼亚加是基库尤人的乌托邦。这意味着这里拒绝一切欧洲事物,包括你的医学。”
“我并不会对任何基库尤人行医。”她说,“我是要尽力拯救一个维护部的飞行员,他碰巧坠机在你们的星球上了。”
我盯着飞行员看了很久。“好吧。”我最后说道,“这个论点很符合逻辑。你可以治疗他的伤口。”
“谢谢。”她说。
“但三天后他必须离开。”我说,“我不能冒更大的‘污染’风险了。”
她看着我,似乎想要争辩,但最终没有说话,而是打开她带来的医药箱,给他的胳膊注射了什么东西——我猜是镇静剂或止痛剂,或二者的混合。
“她是个女巫!”卡伦扎说,“看啊,她用金属荆棘刺穿了他的皮肤!”他着迷地看着飞行员,“现在他肯定要死了。”
乔伊斯·威瑟斯彭一直忙到深夜,给飞行员清洗伤口、正骨、退烧。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我发着抖,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清晨寒意中醒来时,她还在睡觉,卡伦扎走了。
我生起火堆,裹着毯子在旁边坐下,直到太阳把空气烤暖。乔伊斯·威瑟斯彭不久之后醒了。
“早上好。”她看到我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说道。
“早上好,乔伊斯·威瑟斯彭。”我答道。
“几点了?”她问道。
“现在是早上。”
“我的意思是,现在是几点几分?”
“我们在基里尼亚加没有钟点。”我告诉她,“只有日子。”
“我得去看看萨缪尔斯先生。”
“他还活着。”我说。
“他当然活着。”她答道,“但这个可怜的人需要植皮,而且可能会失去右腿。他要很久才能康复。”她话音停了,四下打量着,“呃……这附近哪里可以洗漱?”
“河从山脚下流过。”我说,“记得先敲打水面,好把鳄鱼吓走。”
“什么样的乌托邦还有鳄鱼?”她微笑着问道。
“什么样的伊甸园没有蛇呢?”我说。
她笑了,走下山去。我拿起水瓢啜了一口,然后熄灭火堆,散开灰烬。村里的一个男孩过来帮我放羊,另一个带来柴火,又帮我去打水。
乔伊斯·威瑟斯彭大概二十分钟后从河边回来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吉波和她一起。她是本村大酋长柯因纳格的第三个妻子,也是最年轻的一个。她怀里还抱着卡塔波,她刚产下不久的儿子。他的胳膊肿成了平常的两倍大,颜色也很不对劲儿。
“我在河边碰到了这个女人,她在洗衣服。”乔伊斯·威瑟斯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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