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行,’她不无爱怜地说,‘你一旦出生了,无论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我的,你都再也无法变回未出生的狮子了。你到了这里,就得留下来。’”
恩德米看着我,他的故事讲完了。
“这个故事很有智慧。”我说,“我自己也不能讲得更好了。我选择你做我的学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一位出色的蒙杜木古。”
“你还是没有理解。”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完全理解这个故事的意思。”我答道。
“但它是个谎言。”恩德米说,“我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向你展示,编造这样的谎言有多么容易。”
“一点儿也不容易。”我纠正他道,“这是一种艺术,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现在我看到你已经掌握了它,失去你就会加倍痛心。”
“不管是不是艺术,它都是谎言。”他重复道,“如果一个孩子听了这个故事,相信了它,他就会相信狮子能说话,婴儿也可以自己选择出生的时刻。”他想了一下,“还不如直接告诉你,一旦我获得了知识,不管是否是自由获取的,我都不能清空大脑,把它还回去。狮子和这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思考了很久,“而且,我也不想把我的知识还回去。我想学更多的东西,而不是忘记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不能这么说,恩德米。”我劝他道,“特别是现在,我看到我的教导已经扎了根,你创造寓言的能力有一天将会超过我。只要你愿意让我继续教导你,你就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蒙杜木古。”
“我爱你敬你就像对我自己的父亲一样,柯里巴。”他答道,“我一直都听你的话,努力跟你学习,只要你允许,我也会继续这样做。但你不是唯一的知识来源。我也希望能学习你的电脑可以教我的东西。”
“等我决定你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可以。”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你还没有。”
他的脸上呈现出内心的激烈斗争,我只能看着,直到它平息为止。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
“我很抱歉,柯里巴,但在有真相需要学习的时候,我无法继续讲述谎言。”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柯瓦西里,莫瓦里穆。”
再见,老师。
“你打算做什么?”
“我没法在我父亲的沙姆巴干活,”他说,“在我学过所有这些东西之后就不行了。我也不想和单身汉们一起孤单地住在森林边。”
“那你还剩下什么选择?”我问道。
“我要到庇护港去,等待下一班维护部的飞船。我要去肯尼亚学习读写。等我准备好,我要读大学,做一名历史学家。等我成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我要回到基里尼亚加来,教授我学到的东西。”
“我无力阻止你离开,”我说,“因为根据我们的许可证,我们的所有公民都有外迁的权利。但如果你回来,你要知道,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我都会反对你。”
“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柯里巴。”他说。
“我也不想让你成为敌人。”我答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很紧密。”
“但我学到的东西对我的人民来说太重要了。”
“他们也是我的人民。”我指出这一点,“而且我一直坚持做我认为对他们最好的选择,把他们带领到了今天这一步。”
“或许是时候让他们自己选择什么是最好的了。”
“他们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说。
“如果他们没有这种能力,那都是因为你独占了他们本和你一样有权了解的知识。”
“在你做这件事之前,好好想想。”我说,“虽然我爱你,但如果你要做任何破坏基里尼亚加的事,我会像对待小虫一样踩死你。”
他悲伤地笑了,“六年来我一直想让你教我怎么把敌人变成虫子,这样我好踩死他们。最后我竟然要以这种方式学吗?”
我不禁回报给他一个微笑。我很想站起来,张开双臂拥抱他,但这种行为对于蒙杜木古是不可接受的。于是,我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柯瓦西里,恩德米。你曾经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
“因为我曾经拥有最好的老师。”他答道。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踏上前往庇护港的漫长路途。
恩德米引起的问题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
恩乔罗在他的小屋附近挖了口井。我对他解释说,基库尤人不挖井,而是从河里打水。他却回答说,这口井应该被接受,因为这个点子不是欧洲人的,而是来自肯尼亚南面遥远的茨瓦纳人。
我下令把井填上。柯因纳格争辩说河里有鳄鱼,他不想让我们的女人冒生命危险,只是为了保持一个他觉得没什么用的传统。我只好用一个强大的萨胡威胁他——阳痿——他这才同意。
还有基多戈。他给他第一个孩子起名叫乔莫,是随了“燃烧的长矛”乔莫·肯雅塔的名字。一天他宣布说,这孩子从今以后应该叫约翰斯通,我只好威胁把他放逐到另一个村子去,他这才收敛起来。但尽管他让了步,姆布拉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约翰斯通,还没等我下令就自动搬到一个远方的村子去了。
施玛继续逢人便说是我强迫恩德米离开了基里尼亚加,就因为他有时上课迟到。柯因纳格一直要求换一台和我的电脑功能一样的电脑。
最后,年轻的姆杜图为他父亲的牲口建起了他自己的带刺铁丝网栅栏,用的是编织稻草和荆棘,仔细地把它们包裹在栅栏柱上。我下令把它拆掉了。那以后,每当其他孩子围着我要听故事的时候,他都会走开。
我开始觉得自己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荷兰男孩。每当我把手指放在堤坝上,想要堵住欧洲人的点子溜进来,它们就会从另一个口子乘虚而入。
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些点子并不是欧洲人的,不可能是恩德米教给村里人的,却开始自己冒了出来。
柯因纳格三个妻子中最小的那一个,吉波,从一头死野猪身上取了脂肪,在夜晚用来燃烧,从而发明了基里尼亚加的第一盏灯。恩戈贝的手臂不够强壮,投掷长矛准头很差,于是他发明了简陋的弓箭,是基里尼亚加第一个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卡伦发明了木犁,让他的牛拖过地里,他的妻子们只要在旁边控制方向就行了。没过多久,其他村民都开始发明创造犁和各种奇怪的挖掘工具。自从基里尼亚加创建以来,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各种外来创意在各个领域涌现。恩德米的话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却不知道怎样关上它。
我有很多天都独自坐在我的山上,向下望着村子,琢磨着乌托邦是否可以在发展变化的同时仍然保持乌托邦的性质。
答案总是一样的:可以,但它就不再是同一个乌托邦了,而我的神圣职责就是让基里尼亚加始终都是基库尤人的乌托邦。
我终于相信恩德米不会回来了。于是我每天下山到村子里去,想要判断哪个孩子最聪明强壮。因为只有同时具备这两项素质,才能扭转感染了我们世界的这些奇怪点子,让它变成它本不可能成为的东西。
我只和男孩们谈话,因为女性不能成为蒙杜木古。有些孩子,比如姆杜图,已经被恩德米的话腐坏了——但没有被恩德米带坏的那些孩子甚至更没希望,因为他们的思想无法自由开合。对恩德米的话无动于衷的孩子们也不够聪明,无法担当蒙杜木古的重任。
我把我的搜寻扩大到其他村子,相信在基里尼亚加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找到我想要的那个孩子。他能够区分仅仅传递信息的事实和不仅传递信息还提供教诲的寓言。我需要一个荷马,一个耶稣,一个莎士比亚,一个能够触及人们灵魂的人,温和地指引他们踏上必须踏上的道路。
但我越是搜寻,就越是意识到乌托邦不适合这种讲故事的人。基里尼亚加似乎被分割为截然对立的两派:一派满足于现状,没有思考的需求;另一派则是不断思考,但却让他们愈发远离我们努力建立起来的这个社会。没有想象力的人永远无法创造寓言。有想象力的人则会创造自己的寓言,这些寓言无法巩固对基里尼亚加的信念,也无法煽动对外来点子的不信任。
数月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能成为潜在的蒙杜木古。我开始思考恩德米是否真的独一无二,或者在没有电脑带来的欧洲影响的情况下,他是否也会最终拒绝我的教导。真正的乌托邦的寿命是否无法超过建立它的那一代人?人类的天性是否就是摒弃他生长的社会的价值,哪怕这些价值是神圣的?
或者,基里尼亚加是否有可能从未成为一个乌托邦?我们是否自欺欺人地以为我们能恢复一种已经永远消失的生活方式?
我对于这种可能性思考了很久,但最终放弃了它。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它已经消失了,因为比起我们自己的价值观,恩迦更青睐欧洲人的。但我知道这是错的。
不,如果在宇宙中的某个地方有某种真理,那就是,基里尼亚加正是它本应成为的样子——如果恩迦觉得应该用这些异端来考验我们,那只会让我们最终战胜欧洲人的谎言时感到更加欣喜。如果思想有任何价值,那它就值得被维护。等到恩德米带着他的事实、数据和数字回来的时候,他会发现我在等着他。
这将是一场孤独的战役,我拿着空水瓢下山去河边打水时想。但恩迦给了他的人民第二次建立乌托邦的机会,就不会让我们失败。就让恩德米用他的历史和冷冰冰的数字来诱惑我们的人民吧。恩迦有他自己的武器,他所拥有的最古老和真实的武器。他用这一武器创造了基里尼亚加,尽管历经种种考验,仍然让它保持着纯洁和完整。
我朝水中望去,挑剔地打量着这一武器。它看起来年迈而脆弱,但我也看到了隐藏的力量。尽管未来看似黯淡无光,但只要它是为了恩迦而效力,就不会失败。水中的倒影也回望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充满勇气,因为它的事业充满正义而坚定不移。
那是柯里巴的脸,基库尤人中最后一个讲故事的人,他屹立着,准备为他的人民的灵魂而再一次战斗。
8
当旧神皆逝
(2137年5月)
恩迦创造了太阳和月亮,并宣布它们对大地应拥有同等权力。
太阳会为世界带来温暖,恩迦的一切造物都会在阳光中欣欣向荣,茁壮生长。阳光消逝,恩迦入睡,他便让月亮来照管所有生物。
但月亮这个两面派和狮子、豹子以及鬣狗缔结了秘密同盟。很多个夜晚,在恩迦熟睡时,月亮只把一部分脸对着大地。这时,捕猎者们就会出动,杀死并吃掉其他动物。
最后,一个人,一位蒙杜木古,意识到月亮欺骗了恩迦,并决心纠正这个问题。他本可以去向恩迦告状。但他是个骄傲的人,于是他决定自己动手,确保这些肉食动物和黑暗的合作瓦解。
他回到自己的博玛,不接待任何来访者。他用骨头占卜,制作符咒,熬煮药剂,忙了九天九夜。第十天早上,他走出屋子,对于必须要采取的行动做好了准备。
太阳当头,他知道只要太阳照耀着大地,就没有黑暗。他哼起一首神秘的歌,很快便升上天空,朝太阳飞去。
“停!”他说,“你的兄弟月亮充满邪恶。你必须留在原地,否则恩迦的造物就会继续死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太阳答道,“不能因为我的兄弟怠工,我就也要怠工。”
蒙杜木古举起一只手,“我不能让你过去。”他说。
但太阳只是大笑起来,继续前进,等它与蒙杜木古接触时,它一口吞掉了他,吐出的已是灰烬。就连最伟大的蒙杜木古也无法阻挡太阳的轨迹。
自从恩迦创造了吉库尤——第一个人类——以来,每一位蒙杜木古都知道这个故事。在他们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位无视了它。
那位蒙杜木古就是我。
据说从出生起,甚至从受孕起,每一个生命便开始了一段无可避免的旅程,它的终点是死亡。如果这真的适用于所有生命——看来也确实如此——那么它也适用于人类。既然它适用于人类,那它也适用于创造了人类的诸神。
但知道这一点并不能减轻死亡的痛苦。我刚安慰完卡图玛,他的父亲老西博基终于死了,并不是因为伤病,而是因为年事过高。西博基是到基里尼亚加这个改造成类似地球环境的乌托邦的首批移民之一,尽管他的脑子和身体都变得虚弱,我依然知道我对他的思念鲜少有人可以匹敌。
从村子里沿着河边的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小路往自己的博玛走时,我非常清楚我自己也已时日不多。我并不比西博基年轻多少,在我们离开肯尼亚迁到基里尼亚加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个老人了。我知道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但我仍然希望能再多一些时间,这不是出于自私,而是因为基里尼亚加还没做好准备,它还不能没有我。蒙杜木古并不仅仅是巫医,只管念念咒语;他是基库尤人所有道德规则和民事法律、所有习俗和传统的宝库。我认为基里尼亚加还没有合格的继任者。
蒙杜木古的生活艰辛而孤独。他为之效力的人民对他的畏惧大于爱戴。这不是他的错,而是他的职位本身的特性。他必须为他的人民做出他认为正确的选择,这意味着他的决定有时不受欢迎。
让我下台的决定竟然与我的人民完全没有关系,而是因为一个陌生人,这多么奇怪啊。
不过,我本应对此有所预感的,因为没有哪次对话是完全的偶然。我在回博玛的路上穿过田野,走过一个个稻草人,遇到了恩戈贝的小儿子基曼提。他家的两只山羊上午吃完了草,他正在把它们赶回家。
“占波,柯里巴。”他用手挡着头顶的刺眼阳光,和我打招呼。
“占波,基曼提。”我说,“看来你父亲现在让你照料山羊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让你放牛了。”
“过不了多久了。”他表示同意,并请我喝水,“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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