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判断应该相信谁。”
“那么,我不讲愚蠢的狮子的故事了。”我说,“给你们讲傲慢的男孩的故事吧。”
“不,不,我们要听狮子的故事!”有些孩子叫道。
“安静!”我吼道,“我想讲什么,你们就得听什么!”
他们的抗议平息了,西米重新坐了下来。
“从前,有个聪明的小男孩。”我说。
“他的名字是恩德米吗?”姆杜图微笑着问。
“他的名字是利臻。”我答道,“不许再插嘴了,要不然我就走了,直到下一个雨季你们都没有故事听了。”
姆杜图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低下了头。
“我说了,这个男孩很聪明,他在他父亲的沙姆巴放牧牛羊。因为他很聪明,所以他总是在思考。有一天他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干活更轻松。于是他去找他父亲,说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修建了铁丝网做的栅栏,顶端还有尖刺,这样牲口出不去,鬣狗也进不来。他想,如果修了这样的栅栏,他就不用再照管牲口,而可以做其他事了。
“‘我很高兴你动了脑子,’他父亲说,‘但这个点子欧洲人以前已经尝试过了。如果你不想干活,就得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为什么呢?’男孩问道,‘欧洲人想到过这个点子,并不意味着它不好。不管怎么说,这个点子肯定对他们行得通,否则他们也不会采用它。’
“‘的确如此。’他父亲说,‘但对欧洲人行得通的点子并不一定对基库尤人行得通。现在去干活吧,还有,继续思考。如果你想得足够努力,你一定会想出一个更好的点子。’
“但这个男孩不仅聪明,也很傲慢。他没有听他父亲的话,尽管他父亲年纪更大,也更有智慧和经验。他把全部空闲时间都用来将尖锐的倒刺缠在铁丝上,他修建了栅栏,把他父亲的牲口赶了进去,确保它们跑不出来,鬣狗也没有口子可以进去。栅栏建好后,夜色降临,他去睡觉了。”
我停了一下,环顾了一下我的听众。大部分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等待着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他被父亲的怒吼以及母亲和姐妹的痛哭声惊醒了。他跑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现他父亲的所有牲口都死了。那天夜里,能咬碎骨头的鬣狗咬穿了固定铁丝网的柱子,受惊的牲口冲向铁丝网,被上面的刺弄得动弹不得,鬣狗便趁机吃掉了它们。
“傲慢的男孩迷惑地看着这幕惨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他说,‘欧洲人用过这种铁丝网,他们就没出事。’
“‘欧洲没有鬣狗。’他父亲说,‘我告诉过你,我们和欧洲人不同,对他们行得通的办法对我们行不通。但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我们只能过穷日子了。就因为你的傲慢,我们一夜之间丢失了我一辈子攒下来的牲口。’”
我讲完了,等待着回应。
“故事完了吗?”姆杜图终于开口了。
“讲完了。”
“这个故事的意义是什么?”另一个男孩问道。
“你来告诉我。”我说。
有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后来,西米的姐姐巴利米站了起来。
“它的意义是,只有欧洲人可以使用带刺的铁丝网。”
“不对。”我说,“你不能只听,孩子,还要思考。”
“它的意义是欧洲人的方法并不适合基库尤人。”姆杜图说,“相信我们可以用他们的方法,这种想法是傲慢的。”
“对了。”我说。
“不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了恩德米。“它的意义是,那个男孩很愚蠢,在柱子上围上了铁丝网。”
孩子们看着他,开始表示赞同地点着头。
“不!”我坚定地说,“它的意义是,我们必须拒绝一切欧洲人的东西,包括他们的点子,因为它们不适合基库尤人。”
“可是为什么呢,柯里巴?”姆杜图问道,“恩德米说的话有什么错?”
“恩德米只告诉了你们事实。”我说,“但因为他也很傲慢,他并没有看到真相。”
“他没看到什么真相?”姆杜图刨根问底。
“如果铁丝网有效,那么傲慢的男孩第二天又会借用欧洲人的另一个点子,再一个点子,直到最后他就再也不剩什么基库尤人的点子,而且会把自己家的沙姆巴变成一个欧洲人的农场。”
“欧洲是粮食出口地区。”恩德米说,“肯尼亚是进口地区。”
“这是什么意思?”西米问。
“意思是恩德米有了一点知识,却还不知道这很危险。”我答道。
“意思是,”恩德米答道,“欧洲农场生产的粮食供给他们的部落还有富余,而肯尼亚的农场的粮食不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有些欧洲人的点子可能对基库尤人有好处。”
“或许你也应该像欧洲人一样穿鞋,”我生气地说,“既然你打算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摇摇头,“我是基库尤人,不是欧洲人。但我不想成为一个无知的基库尤人。如果你的寓言隐瞒了我们的过去,我们怎么能保持和过去一样的生活呢?”
“不。”我说,“我的故事揭示了我们的过去。”
“我很抱歉,柯里巴。”恩德米说,“你是一个伟大的蒙杜木古,我尊重你胜过任何人,但在这件事上你错了。”他停了一下,直视着我,“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基库尤人历史上只有一次被一个国王统一过,而这个国王是个白人,名叫约翰·鲍耶斯?”
孩子们都目瞪口呆。
“如果我们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的,”恩德米继续说道,“又怎么能防止它再次发生呢?你给我们讲了基库尤人与马赛人的战争,这些故事很精彩,展现了我们的勇气与胜利——但电脑告诉我,我们和马赛人的所有战争都输了。如果马赛人到基里尼亚加来,我们难道不应该知道这一点,以免被我们听过的故事欺骗,再次和他们开战吗?”
“柯里巴,这是真的吗?”姆杜图问道,“我们有过的唯一国王是欧洲人?”
“我们从来没打败过马赛人?”另一个孩子问道。
“让我们俩单独谈谈,”我说,“然后我再回答你们。”
孩子们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距离,然后站在那里瞧着恩德米和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对恩德米说,“你会毁掉他们作为基库尤人的自豪感!”
“我知道了真相也并没有减少作为基库尤人的自豪感。”恩德米说,“他们为什么就会呢?”
“我给他们讲的故事,目的是让他们不要相信欧洲人的方式,让他们对于自己是基库尤人感到高兴。”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解释道,“你会破坏他们的信心,而这是基里尼亚加继续作为我们乌托邦的前提。”
“我们大部分人都没见过欧洲人。”恩德米说,“我更小的时候曾经会梦到他们,梦里他们有狮子的利爪,走路时像大象一样撼动大地。这怎么能帮我们做好与他们相见的准备呢?”
“在基里尼亚加你永远不会见到他们。”我说,“我的故事的目的是让我们留在基里尼亚加。”我停了一下,“曾经一度,我们也从未见过欧洲人,我们被他们的机器、医药和宗教征服,以至于我们自己想要成为欧洲人,最后却连基库尤人也不是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但你告诉孩子们真相,不是能更好地避免这种事的发生吗?”
“我告诉他们的就是真相!”我说,“是你在用事实把他们搞糊涂——你从欧洲历史学家和欧洲电脑上学来的事实。”
“这些事实错了吗?”
“问题不在这里,恩德米。”我说,“他们是孩子。他们必须以孩子的方式来学习——就像你曾经经历的一样。”
“等过了割礼,他们成人后,你会告诉他们事实吗?”
这句话几乎就是他有过的最大反抗了——说实话,是基里尼亚加里所有人有过的最大反抗。我从来没有像喜爱恩德米一样喜爱过哪个年轻人——甚至对我那选择留在肯尼亚的亲生儿子也没有。恩德米很聪明、勇敢,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常常会质疑权威。因此,我决定再尝试一次和他讲道理,而不是冒险让我们的关系永久破裂。
“你仍然是基里尼亚加最聪明的年轻人。”我实话实说,“那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诚实地回答我。你在追寻历史,我在追寻真相。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他皱起眉头。“它们是一码事。”他答道,“历史就是真相。”
“不,”我答道,“历史是一系列事实和事件的集合,这些东西始终可以重新解释。它一开始是真相,最终会演变为寓言。我的故事一开始是寓言,但最终会演变为真相。”
“如果你是对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你的故事就比历史更重要。”
“很好。”我说着,希望这件事解决了。
“可是,”他补充道,“我不确定你是对的。我得想一想。”
“那就好好想想吧。”我说,“你很聪明。你会得到正确的结论的。”
恩德米转身朝他家的沙姆巴走去。他一走出视线之外,孩子们就冲了回来,又一次围坐成一个紧密的半圆形。
“你对我的问题有答案吗,柯里巴?”姆杜图问道。
“我不记得你的问题了。”我说。
“我们唯一的国王是个白人?”
“是的。”
“怎么可能呢?”
我对于如何回答思考了很久。
“作为回答,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基库尤小女孩非常短暂地成为所有大象的女王的。”我说。
“这和成为我们国王的白人有什么关系?”姆杜图又刨根问底了。
“好好听着。”我对他说,“等我讲完,我会向你提出很多关于这个故事的问题,这之后,你自己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聚精会神地向前倾着身子,我开始讲故事了。
我回到自己的博玛吃午饭。饭后,我决定在下午的暑气中睡一小觉。我是个老人了,这一天的早晨很漫长,令人疲惫。我让山羊和鸡在山坡上游荡,知道没有人会把它们偷走,因为它们都带有蒙杜木古的记号。我刚把睡觉的毯子在刺槐树下铺开,就看到山脚下有两个人。
起初,我以为是村里的两个孩子在找从牧场跑丢的牲口,但后来他们开始上山,我终于看清了。高个子是恩德米的母亲施玛,小个子是一只山羊,她用一根绳子系在它脖子上牵着。
她终于抵达了我的博玛,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山羊很不习惯绳子,一直想要挣脱。她打开门。
“占波,施玛。”她走进博玛时我说道,“你为什么把你的山羊带到我的山上来?你知道只有我自己的山羊可以在这里吃草。”
“这是给你的礼物,柯里巴。”她答道。
“给我的?”我说,“但是我并没有给你帮什么忙来换取这只山羊。”
“对,但你可以。你可以让恩德米回来。他是个好孩子,柯里巴。”
“但是……”
“他再也不会迟到了。”她保证道,“他的确保护我们的山羊免遭鬣狗袭击来着。他绝不会向他的蒙杜木古撒谎的。他很年轻,但有一天他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蒙杜木古。我知道他可以的,只要你肯教他。你是个聪明人,柯里巴,你选择恩德米是明智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驱逐他,但如果你肯让他回来,他绝不会再捣乱了。他只想成为和你一样伟大的蒙杜木古。不过,当然了,”她匆忙补充道,“他永远不可能和你一样伟大。”
“你能让我说话了吗?”我恼火地问。
“当然,柯里巴。”
“我没有驱逐恩德米。他是自己离开的。”
她瞪大了眼睛,“他离开你的?”
“他还年轻,叛逆是年轻的一部分。”
“愚蠢也是!”她愤怒地喊道,“他一直都很愚蠢,而且还总是迟到!我怀他的时候,他就连出生都迟了两星期!他总是在思考,不干活。我一直都以为我们是被诅咒了,但后来你让他给你当助手,我就会成为蒙杜木古的母亲了——可现在一切都被他毁了!”
她松开绳子,山羊在我的博玛四下游荡,她开始用拳头捶打着胸口。
“为什么我要受到这种诅咒?”她问道,“为什么恩迦给了我一个愚蠢的儿子,又让我心怀希望,以为他可以跟随你,然后又加倍诅咒我?恩迦把他送了回来,这时候他都要成年了,干不了我们沙姆巴的任何活儿。他以后怎么办?谁会接受这种蠢人的彩礼?他播种也会迟,收获也会迟,挑妻子也会迟,下彩礼也会迟,他最后只能和其他光棍一起住在森林边,靠要饭为生。托我的福,估计他死都要死得迟!”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哭号,最后尖叫起来,“恩迦为什么这么恨我?”
“冷静一下,施玛。”我说。
“你倒是说得轻巧!”她抽泣着,“又不是你丧失了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我的未来没有多长时间了。”我说,“我担心的是基里尼亚加的未来。”
“你看吧?”她说着,又开始捶胸顿足地哭号,“你看吧?我儿子将要毁灭基里尼亚加了!”
“我没有这样说。”
“他做了什么,柯里巴?”她说,“你告诉我,我让他父亲和兄弟们好好揍他一顿,直到他听话为止。”
“揍他解决不了问题。”我说,“他还年轻,所以会反抗我的权威。生活就是这样。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意识到自己错了。”
“我会给他解释他要失去的一切,他就会知道他从来也不该反抗你,他会回来的。”
“你可以跟他提一提。”我鼓励她道,“我是个老人了,我还有很多要教给他的。”
“我会按照你说的做,柯里巴。”她保证道。
“很好。”我说,“现在回你的沙姆巴去和恩德米谈谈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直到我午睡醒来,回到村子里去参加长老会的会议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少事要做。
我们的日常工作总是下午晚些时候在大酋长柯因纳格的博玛开始的。那时候暑气已经散去,长老们一个接一个把垫子放下,摆成一个半圆形,坐在垫子上,我的位子就在柯因纳格的右手边。博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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