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中,只有你理解了我的故事。”
“这不公平!”其他动物抗议道,“我们按照你说的,建了土丘,储了蜜糖!”
“我给你们讲的是个寓言,”恩迦说,“你们把故事里的事实误当成了背后的道理。我给了你们思考的能力,你们却没有好好利用。因此我现在要把它收回来。此外我还要惩罚你们,你们将不再具有说话的能力,因为不思考的生物没有什么可说的。”
从那天起,在恩迦的所有造物中,只有人类具有思考和说话的能力,因为只有人类能够看透事物表面,找到真理。
从一个人小时候起,你就和他共事,训练他,为他指点迷津,你以为你很了解他。你以为你能预料到他对各种情况的反应。你以为你知道他是如何思考的。
如果这个人是你选的,从他的诸多小伙伴中脱颖而出,将委以重任,就像小恩德米被我选中,将会成为基里尼亚加的蒙杜木古的接班人,那你最深信不疑的就是你拥有他的忠诚和感激。
但蒙杜木古也会犯错。
我不太确定它是什么时候或者如何开始的。恩德米还是柯西——也就是未受割礼的小毛孩——的时候,我选中他作为我的助手,我们一起努力,让他有一天能够接替我担任蒙杜木古。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的勇气,尽管他的确无所畏惧,也不是因为他无尽的热情,而是因为他的智慧。在基里尼亚加的所有孩子中,除了一个早已死去的小姑娘,他是迄今最聪明的孩子。既然我们迁移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建立基库尤人的乌托邦,远离拙劣模仿欧洲的肯尼亚,那么蒙杜木古必须是所有人当中最有智慧的。他不仅要占卜和施咒,还是整个部落的集体智慧与文化宝库。
我每一天都为恩德米有限的知识储备添砖加瓦。我教他如何用刺槐树的树皮和豆荚制药,如何做药膏帮老人在时令变换时缓解不适,我让他背下一百个用来给稻草人施咒的咒语。我给他讲了一千个寓言,因为基库尤人在所有问题和所有场合都有相应的寓言,充满智慧的蒙杜木古要为每个场合找到合适的寓言。
他忠实地跟随了我六年,每天早上到我的山上来,帮我喂鸡喂羊,给我的博玛生火,帮我打水,然后跟我上课。六年过去了,我终于把他带进我的小屋,向他演示了如何使用我的电脑。
整个基里尼亚加只有四台电脑。其他几台分别属于我们村的大酋长柯因纳格和两个远方部落的酋长。但他们的电脑只能收发信息,只有我的电脑绑定了乌托邦议会的数据库。乌托邦议会是给基里尼亚加颁发许可的治理机构。这样做是因为只有蒙杜木古具备足够的力量和视野,在接触欧洲文化的同时能够不被其腐化。
我的电脑的首要功用之一,是计算给基里尼亚加带来季节变化的轨道调整,这样就会按时降雨,让庄稼繁茂生长,确保丰收。这可能是蒙杜木古对其人民负有的最重要的责任,因为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生存。我用了很多天才把电脑的各种复杂之处都教给恩德米,最后他终于能和我一样熟练操作,完全自如地和它交谈了。
我注意到他发生变化的那天早晨,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我醒来,把毯子围在苍老的肩头,痛苦地走出小屋,坐在火边,直到温暖的阳光祛除空气中的寒意。和往常一样,火堆没有生起。
几分钟后,恩德米沿着小路来到我的山头。
“占波,柯里巴。”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和我打招呼。
“占波,恩德米。”我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个老人,必须坐在火边等天气变暖。”
“对不起,柯里巴。”他说,“可我在离开我父亲的沙姆巴时,看到一只鬣狗朝我家的山羊凑了过去,我得把它赶走。”他举起长矛,好像是在证明他的话。
我实在是佩服他的机灵。他可能迟到了有一千次了,但他从来没用过相同的借口。但这事还是变得无法忍受了。等他做完杂活儿,火堆也烤暖了我的骨头,驱散了我的疼痛,我让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今天上什么课?”他坐下来问道。
“待会儿再上课。”我说着。今天的第一丝暖风把一阵尘土吹过我的脸,我终于把毯子从肩头拿下来,“我要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开始讲了。
“从前有个基库尤酋长,”我说,“他有很多令人钦佩的品质。他是个勇敢的战士,在长老会里他的话很有分量。但他也有一个缺点。
“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姑娘在她父亲的沙姆巴种地,他被她迷住了。他打算第二天就向她告白。但当他出发去找她的时候,一头大象挡住了他的路,他只好退到一旁,等到大象经过。等他终于抵达姑娘的博玛时,他发现一个年轻的战士正在追求她。他们目光相接时,她对他微笑起来。他没有灰心,决定第二天再去找她。这次,一条毒蛇挡住了他的路,等他抵达时,发现他的情敌又抢了先。她又一次用微笑鼓励了他,于是他决定再来一次。
“第三天早上,他躺在小屋里的毯子上,思考着他想要对她说的许多话,好用他的热情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等到他决定怎样获得她的青睐最好时,太阳已经快要落了。他从他的博玛一路跑到姑娘那里,发现他的情敌刚刚付给她父亲五头牛和三十只山羊,定下了和她的婚约。
“他想方设法和姑娘单独见了面,终于倾吐了他的爱慕之情。
“‘我也爱你。’她答道,‘可尽管我每天都在等你,希望你会来,你却每天都迟到。’
“‘我是有理由的。’他说,‘第一天我碰到一头大象,第二天有条毒蛇挡住了我的路。’他不敢告诉她第三次迟到的真正原因,于是说:‘今天我碰到了一头豹子,我必须用长矛杀掉它才能继续上路。’
“‘对不起。’姑娘说,‘但我已经被许给别人了。’
“‘你不相信我吗?’他问。
“‘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并不重要。’她答道,‘不管狮子、毒蛇和豹子是真的还是谎言,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迟到了,所以你失去了你的爱人。’”
我讲完了,看着恩德米。“你明白这个故事的道理吗?”我问。
他点点头,“你并不在乎鬣狗是否袭击了我父亲的山羊,重要的是我迟到了。”
“正是如此。”我说。
一般这种事就在这里结束了,然后我们会开始上课。但今天不是这样。
“这个故事很蠢。”他望向宽广的草原说道。
“噢?”我问道,“为什么?”
“因为它一开头就是谎言。”
“什么谎言?”
“基库尤人原本没有酋长,直到英国人到来才建立了这个制度。”他答道。
“谁告诉你的?”我问。
“那个会说话和发光的盒子告诉我的。”他说,终于肯与我对视了。
“我的电脑?”
他又点点头,“我和它就基库尤人开展了很多很长的讨论,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停了一下,“我们甚至直到茅茅时代才开始住在村子里,那时候是英国人让我们住在一起,这样就能更好地监管我们。也是英国人为我们的部落创建了酋长,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这些酋长统治我们。”
“的确如此。”我承认道,“但这对我的故事不重要。”
“但你的故事一开始就是假的。”他说,“那么其他部分又怎么会是真的呢?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恩德米,如果你再迟到,不管你的理由是真是假,我都要惩罚你。’”
“因为你应该理解你为什么不能迟到。”
“但这个故事是谎言。每个人都知道,追求姑娘和带彩礼提亲需要不止三天时间,所以故事的开头和结尾都是谎言。”
“你看的是事物表面。”我说着,看着一只小虫爬上我的脚,然后把它掸掉,“真相在这之下。”
“真相就是你不想让我迟到。这和大象和豹子有什么关系?咱们到基里尼亚加来之前,它们就灭绝了。”
“听我说,恩德米。”我说,“等你成为蒙杜木古时,你要向你的人民传授一些价值、一些知识,你必须以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来传授。特别是对小孩。他们就像泥巴,你要把他们塑造成下一代基库尤人。”
恩德米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我觉得你错了,柯里巴。”他最后说道,“如果你直接讲道理,人们也会听得懂;而且你刚给我讲的这种故事里充满了谎言,可就因为是蒙杜木古讲的,他们就会认为这是真的。”
“不!”我尖锐地说,“我们到基里尼亚加来,是为了以传统方式生活,就像欧洲人把我们变成没有特点的肯尼亚人之前一样。我的故事中有一种诗意,一种传统。它表现了我们的种族记忆,过去的生活,也是我们希望复兴的生活。”我停了一下,思考着应该采取哪种方式来处理,因为恩德米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大胆反对过我的教导,“你自己过去总是求我讲故事,所有孩子中,你也是最快理解故事的真正意义的。”
“我那时候还小。”他说。
“你那时候还是个基库尤人。”我说。
“我仍然是个基库尤人。”
“你是个接触了欧洲人的知识和欧洲历史的基库尤人。”我说,“如果你要接替我担任蒙杜木古,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欧洲人随时可以取消我们的许可证,你必须能够和他们对话,操作他们的机器。但你作为基库尤人和蒙杜木古的最大挑战,是避免被他们腐化。”
“我并不觉得被腐化了。”他说,“我从电脑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的确。”我表示同意。一只鱼鹰懒洋洋地在我们上空盘旋,微风送来附近一群角马的气味。“你也忘记了很多东西。”
“我忘记了什么?”他看着鱼鹰俯冲下来从河里抓走一条鱼,问道,“你可以考考我,看看我的记忆力有多好。”
“你忘记了故事的真正价值是,聆听者必须给它带来一些东西。”我说,“我本可以直接命令你不许迟到,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故事的目的是让你用大脑理解你为什么不应该迟到。”我停了一下,“你还忘了我们为什么不应该尝试成为欧洲人。我们尝试过一次,但我们只是变成了肯尼亚人。”
他有很久没有开口。最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咱们今天可以不上课吗?”他问道,“你说了很多,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点头表示同意,“明天再来,咱们讨论一下你思考的东西。”
他站起身,沿着曲折漫长的小路从我的小山回村子去了。
第二天,我等他等到太阳当空,但他没有来。
羽毛渐丰的小鸟应该试试翅膀,年轻人也应该通过质疑权威来试试自己的能力。我对恩德米没有恶意,只是等待着他回来的那一天,等待他变得谦卑一些,继续学习。
但我现在没有助手的事实并不能免除我的职责。我每天都下山到村里去,为稻草人施咒,和柯因纳格一起参加长老会的会议。我给老西博基拿来了治关节炎的新油膏,还向恩迦献祭了一只山羊,请他批准马鲁塔和其他部落的一个小伙子即将举行的婚礼。
和往常一样,我在村子里忙活时,无论走到何处,孩子们都跟着我,求我停下手头的事,给他们讲个故事。我忙了两天,因为蒙杜木古有很多事要做,但第三天早上我有点空闲时间,便把他们召集来,围坐在一棵刺槐树的树荫下。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我问道。
“给我们讲讲过去,我们还居住在肯尼亚时的生活。”一个女孩说。
我微笑起来。他们总想听肯尼亚的故事——他们并不知道肯尼亚在哪里,也不知道它对基库尤人意味着什么。但我们住在肯尼亚的时候,狮子、犀牛和大象还没灭绝,他们很喜欢动物在故事里说话,比人还有智慧。我讲故事的时候,他们自己会模仿这种智慧。
“那好。”我说,“我给你们讲愚蠢的狮子的故事。”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或坐或蹲,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开口讲了起来:“从前,有一头愚蠢的狮子住在圣山基里尼亚加的山坡上。由于它很愚蠢,它不相信恩迦把这座山给了吉库尤,也就是第一个人类。有一天早上……”
“你讲错了,柯里巴。”一个男孩说。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是姆杜图,卡伦扎的儿子。
“你竟敢打断你的蒙杜木古?”我严厉地说,“而且甚至还反对他。为什么?”
“恩迦没有把基里尼亚加给吉库尤。”姆杜图站起来说道。
“他当然给了。”我答道,“基里尼亚加属于基库尤人。”
“不可能。”他坚持道,“基里尼亚加不是基库尤名字,而是马赛名字。‘基里’在马赛语里是‘山’的意思,‘尼亚加’的意思是‘光’。这样说来,恩迦不是更有可能把这座山给了马赛人,然后我们的战士又把它从他们手里抢过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词在马赛语里是什么意思的?”我问道,“基里尼亚加里没有人会这种语言。”
“恩德米告诉我们的。”姆杜图说。
“恩德米错了!”我喊道,“吉库尤把真相传给他的九个女儿和女婿,又一直传到我这里,从来没有过别的说法。基库尤人是恩迦选中的民族。他把长矛和乞力马扎罗给了马赛人,把挖掘棒和基里尼亚加给了我们。基里尼亚加过去一直属于基库尤人,未来也会一直属于我们!”
“不,柯里巴,你错了。”一个柔和而清脆的声音说。我转过头,看到了我的新攻击者。是小个子的西米,恩乔穆的女儿,她还不到七岁,却站起来反对我。
“恩德米告诉我们,很多年以前,基库尤人把基里尼亚加以六只山羊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名叫约翰·鲍耶斯的欧洲人,是英国政府让他把基里尼亚加还给我们的。”
“你相信谁的话?”我严厉地问道,“一个只生活过十五个长雨季的毛头小子,还是你的蒙杜木古?”
“我不知道。”她一点儿也没流露出害怕的迹象,“他告诉了我们日期、地点,可你只讲聪明的大象和愚蠢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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