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其他人懂这些符吗?”
“你们的酋长柯因纳格,还有另外两个酋长,他们也能看懂。”我答道,现在开始觉得她真不应该把我卷入这场对话,我猜到它会如何发展了。
“可你们都是老头儿了。”她说,“你应该教我,这样等你们死了还有人能看懂这些符。”
“这些符不重要。”我说,“它们是欧洲人创制的。欧洲人到肯尼亚之前,基库尤人并不需要书。基里尼亚加是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在这里也不需要书。柯因纳格和其他酋长死后,一切就会回到很久以前的样子。”
“那么它们是邪恶的符吗?”她问道。
“不,”我说,“它们并不邪恶。它们只是对基库尤人没有意义。它们是白人的符。”
她把书递给我,“你能给我念念其中一个符吗?”
“为什么?”
“我很想知道白人创造了什么样的符。”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努力下定决心。最后我点头同意了。
“就这一个。”我说,“下不为例。”
“就这一个。”她表示同意。
我把书翻开,这是一部伊丽莎白时代诗歌的斯瓦西里语译本。我随便选了一首诗,念给她听:
来和我住在一起,做我的爱人,
我们将一起体验
山谷、树林、丘陵、田野、
森林或是高山的一切美好。
我们会坐在岩石上,
看牧羊人放牧,
坐在小溪边,
聆听鸟儿婉转的情歌。
我会为你用玫瑰铺床,
还有数以千计的芬芳花朵,
一顶花帽,和一条长裙,
绣满桃金娘的叶子。
还用稻草和常春藤花蕾铺床,
珊瑚作扣,琥珀为钉,
如果这些美好打动了你,
那么来和我住在一起,做我的爱人。
卡玛莉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我告诉过你你不会明白的。”我说,“去把书收起来,把我的小屋打扫完。除了这里的活儿,你还要在你父亲的沙姆巴干活。”
她点点头,回到了我的小屋里,可几分钟后便又兴奋地冲了出来。
“它是个故事!”她叫道。
“什么?”
“你读的那个符!里面有很多词我不懂,但它讲的是一个战士向一个姑娘求婚的故事!”她顿了一下,“你能讲得更好,柯里巴。这些符甚至都没提到菲西,也就是鬣狗,还有曼巴,也就是鳄鱼,它住在河边,会吃掉这个战士和他妻子。不过它仍然是个故事!我本来以为会是蒙杜木古用的符咒。”
“你很聪明嘛,能知道这是个故事。”我说。
“再给我念一个吧!”她满怀热情地说。
我摇摇头,“你不记得咱们刚才说好的了?就这一个,下不为例。”
她低下头沉思着,然后灿烂地抬起头,“那,教我怎么读这些符吧。”
“这是违反基库尤人的法律的。”我说,“女人不可以认字。”
“为什么?”
“女人的责任是种地、捣米、生活、织布,给她的丈夫生孩子。”我答道。
“但我不是女人。”她说,“我只是个小姑娘。”
“但你将会成为一个女人。”我说,“女人不能认字。”
“你现在教我,等我长成女人的时候就会忘记怎么认字了。”
“老鹰会忘记怎么飞翔吗?鬣狗会忘记怎么杀戮吗?”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我说,“但这是正确的。”
“我不明白。”
“那我来给你解释。”我说,“坐下,卡玛莉。”
她在地上坐下来,和我面对面,向前倾着身子,专注地听我说。
“很多年前,”我开口说道,“基库尤人住在基里尼亚加山的影子里,山顶则住着恩迦。”
“我知道,”她说,“后来欧洲人来了,开始建立他们的城市。”
“你打断我了。”我说。
“对不起,柯里巴。”她说,“但我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
“你没有听过完整版本。”我答道,“在欧洲人到来之前,我们与土地和谐共存。我们照料牲口,耕种土地,有人因为衰老、疾病或与马赛人、瓦坎巴人和南迪人的战争死去,我们正好有足够数目的儿童来补充。我们的生活很简单,但也很充实。”
“后来欧洲人来了!”她说。
“后来欧洲人来了,”我表示同意,“他们带来了新的生活方式。”
“邪恶的方式。”
我摇摇头,“它们对于欧洲人来说并不邪恶。”我回答道,“我知道,是因为我在欧洲人的学校学习过。但它们对于基库尤人、马赛人、瓦坎巴人、恩布人、基西人和所有其他部族并不是好的生活方式。我们见到了他们穿的衣服、他们建的房子、他们用的机器,我们就想和欧洲人一样。但我们不是欧洲人,他们的生活方式也不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他们也不为我们干活。我们的城市人满为患、污染严重,我们的土地变得贫瘠,我们的动物死了,水变得有毒了,最后,乌托邦议会同意让我们搬到基里尼亚加这个世界来,我们便离开了肯尼亚,按照古老的方式生活,这是对基库尤人有利的方式。”我顿了一下,“很久以前,基库尤人没有书面文字,也不知道怎么认字,既然我们要在基里尼亚加建立一个基库尤人的世界,那我们的人民就不应该学习认字或写字。”
“但不会认字有什么好处呢?”她问道,“我们在欧洲人到来之前不认字,并不等于认字就是坏事啊。”
“认字就会让你意识到还有其他的思考和生活方式,然后你就会对基里尼亚加的生活感到不满。”
“可是你认字,你并没有不满意。”
“我是蒙杜木古。”我说,“我的智慧足以让我知道,我读到的东西都是谎言。”
“但谎言并不总是坏事。”她坚持道,“你一直在讲述谎言。”
“蒙杜木古不会对他的人民撒谎。”我严厉地答道。
“你管它们叫故事,比如狮子和野兔的故事,或者彩虹起源的故事,但它们都是谎言。”
“它们是寓言。”我说。
“寓言是什么?”
“故事的一种。”
“是真实的故事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
“如果它在某种意义上是真实的,那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谎言,不是吗?”她答道,还没等我回答便又说了下去,“如果我可以听谎言,为什么不能读谎言呢?”
“我已经给你解释过了。”
“这不公平。”她重复道。
“是不公平,”我表示同意,“但这是正确的。从长远来看,这是为了基库尤人好。”
“我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她抱怨道。
“因为我们是仅剩的基库尤人。基库尤人曾经想变成别的样子,但我们并没有变成住在城市的基库尤人,或者坏的基库尤人,或者不快乐的基库尤人,而是一个全新的部族,叫作肯尼亚人。我们到基里尼亚加来是为了保存从前的生活方式——如果女人开始认字,有些人就感到不满,她们就会离开,有一天基库尤人就会不复存在。”
“但我并不想离开基里尼亚加!”她抗议道,“我想受割礼,给我的丈夫生很多孩子,给他的沙姆巴种地,有一天由我的孙辈来照顾我。”
“这就是你应该有的想法。”
“但我也想读有关其他世界和其他年代的故事。”
我摇摇头,“不行。”
“但是——”
“我今天不想再听你说这件事了。”我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你还没干完这里的活儿,你还要在你父亲的沙姆巴干活,而且下午还要回来干活。”
她没再说一个字,站起身去干活了。干完之后,她拿起笼子回她自己的博玛去了。
我看着她离开,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打开电脑,要求维护部对轨道进行调整,因为天气很热,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下过雨了。他们表示同意,过了一会儿,我沿着长长的曲折小路来到村子中心。我慢慢坐下来,把装在袋子里的骨头和符咒在面前摊开,召唤恩迦下一场中雨,让基里尼亚加凉快下来,维护部已经同意下午晚些时候提供降雨了。
随后孩子们围在我身边,每次我从山上的博玛来到村子里时,他们都会这样。
“占波,柯里巴!”他们喊道。
“占波,我勇敢的小战士们。”我答道,依旧坐在地上。
“你今天上午为什么到村子里来,柯里巴?”男孩中最勇敢的恩德米问道。
“我来请恩迦用他同情的泪水浇灌我们的农田。”我说,“因为这个月都没下过雨,庄稼口渴了。”
“既然你和恩迦讲完了,能给我们讲个故事吗?”恩德米问道。
我抬头看看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
“我的时间只够讲一个故事的。”我答道,“然后我得穿过农田,给稻草人施新的符咒,让它们继续保护你们的庄稼。”
“你要给我们讲什么故事,柯里巴?”另一个男孩问道。
我四下看看,看到卡玛莉和女孩们站在一起。
“给你们讲个豹子和伯劳鸟的故事吧。”我说。
“我还没听过这个故事。”恩德米说。
“难道我已经老到没有新故事可讲了吗?”我问道,他低下了头。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便开口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只非常聪明的小伯劳鸟,因为它很聪明,所以它总是向它的父亲提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吃昆虫?’有一天它问道。
“‘因为我们是伯劳鸟,伯劳鸟就应该吃昆虫。’它父亲答道。
“‘但我们也是鸟。’小伯劳鸟说,‘老鹰之类的鸟不是吃鱼吗?’
“‘恩迦并不想让伯劳鸟吃鱼。’它父亲说,‘就算你足够强壮,能捉到鱼,杀死它,吃鱼也会让你生病的。’
“‘你吃过鱼吗?’小伯劳鸟问道。
“‘没有。’它父亲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小伯劳鸟问道。于是那天下午它飞到河上,找到一条小鱼。它把鱼捉住,吃了下去,然后病了整整一个星期。
“‘现在你学到教训了吗?’小伯劳鸟康复之后,它父亲问道。
“‘我知道了不能吃鱼。’伯劳鸟答道,‘但我又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它父亲问。
“‘为什么伯劳鸟是鸟儿中最胆小的?’小伯劳鸟问道,“‘只要狮子或豹子一出现,我们就飞到最高的枝头去等它们走掉。’
“‘如果可能,狮子和豹子就会吃掉我们,’它父亲说,‘所以我们必须躲开它们。’
“‘可是它们不吃鸵鸟,鸵鸟也是鸟啊。’聪明的小伯劳鸟说,‘如果它们攻击鸵鸟,鸵鸟就会踢死它们。’
“‘你不是鸵鸟,’它父亲说道,厌倦了回答它的问题。
“‘但我是鸟,鸵鸟也是鸟,我也要学会像鸵鸟一样踢走敌人。’小伯劳鸟说道。接下来一周,它一直在练习踢开挡路的昆虫和树枝。
“有一天,它遇到了楚伊,也就是豹子。豹子靠近时,聪明的小伯劳鸟没有飞向最高的枝头,而是勇敢地站住不动。
“‘你很勇敢,竟然敢这样直面我。’豹子说。
“‘我是一只很聪明的鸟,我不怕你,’小伯劳鸟说,‘我练习了像鸵鸟一样踢,如果你再靠近,我就会踢死你。’
“‘我是一只老豹子,已经不能再捕猎了。’豹子说,‘我快要死了。过来踢我,让我结束痛苦吧。’
“小伯劳鸟走上前,照着豹子的脸踢过去。豹子只是笑着张开嘴,一口吞下了聪明的小伯劳鸟。
“‘真是一只傻鸟,’豹子笑道,‘竟然想要假装是别的动物!如果它和其他伯劳鸟一样飞走,我今天就得挨饿了——但想要成为它永远无法成为的东西,那它就只能用来给我填肚子。我觉得它也没那么聪明嘛。’”
我停下来,径直看向卡玛莉。
“故事讲完了吗?”另一个小姑娘问。
“讲完了。”我说。
“为什么伯劳鸟认为它能成为鸵鸟?”一个小一些的男孩问道。
“卡玛莉大概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说。
所有孩子都看向卡玛莉,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回答:
“想要成为鸵鸟,和想要知道鸵鸟懂些什么,这是两回事。”她说着,径直看着我,“小伯劳鸟想学东西并没有错。错在它以为自己能成为鸵鸟。”
有那么一会儿,孩子们都在思考她的回答,四下一片寂静。
“是这样吗,柯里巴?”最后恩德米问道。
“不。”我说,“因为伯劳鸟一旦知道鸵鸟懂得什么,它就会忘记自己是伯劳鸟。你们必须永远记住自己是谁,但懂得太多东西就会让你们忘记这一点。”
“你能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吗?”一个小姑娘问道。
“今天上午不行。”我说着,站起身,“不过,等我今晚来村里喝彭贝看跳舞的时候,可能我会给你们讲公象和聪明的基库尤小男孩的故事。好了,”我补充道,“你们难道没有活儿要干吗?”
孩子们四散开,回到自己的沙姆巴和牧场去了,我在西博基的小屋停了一下,把治关节炎的油膏给他。每次下雨前,他都会犯关节炎。我还去看了柯因纳格,和他一起喝了彭贝,和长老会讨论了村里的事务。最后我回到自己的博玛,每天最热的时候我都会睡个午觉,而且还要等几个小时才会下雨。
我回去的时候,卡玛莉也在那里。她已经捡过柴火打过水了,我进博玛的时候,她正在给我的山羊喂饲料。
“你的鸟儿今天下午怎么样?”我问道,看了看小侏隼,它的笼子被小心地安放在我小屋的阴凉中。
“它喝水了,但还是不吃东西,”她用担忧的语气说,“它一直盯着天空看。”
“它有比吃饭重要得多的事情。”我说。
“活儿干完了,”她说,“我能回家了吗,柯里巴?”
我点点头,在小屋里收拾着毯子。她离开了。
接下来一周,她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过来干活。第八天,她眼里含着泪对我说,侏隼死了。
“我跟你说过是这样的。”我温和地说,“一旦鸟儿乘风翱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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