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站了起来。“别走,”他说道,“我有件事告诉你——所以我叫你到这里来。我妻子说她每天晚上梦见你。因为你,她不敢合上眼睛。她说你向她抱怨你的同胞亚那和该亚法要处死你,你每天晚上求她向我说情,要我不让他们杀害你。昨天晚上我妻子尖声喊叫,惊醒以后开始哭泣。看来她很可怜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娘们的事我总躲得远远的——但是,她跪在我脚下,要我把你找来,叫你离开这里逃命。拿撒勒的耶稣,耶路撒冷的空气对你健康不利。回到加利利去吧!我不愿意使用武力——我是把你当做朋友才这样对你说的。回到加利利去吧!”
“生活就是战争!”耶稣用同样坚决而镇静的口气回答,“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是一个军人和罗马人。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上帝是司令,而我们是他的士兵。人从一生下起,上帝就让他看到了大地,看到大地上的城市、村庄、山、海、或沙漠,并且对他说:‘要在你这里进行战争!’犹地阿的巡抚,有一天晚上上帝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把我带到耶路撒冷,在圣殿前面把我放下说:‘你要在这里进行战争!’我不是个逃兵,犹地阿的巡抚——我要在这里进行我的战争!”
彼拉多耸一耸肩。他已经懊悔不该求耶稣什么事情,结果把家庭秘密泄露给了一个犹太人。他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揉搓起双手来。
“悉听尊便。”他说。“这件事情我洗手不过问了。走吧!”
耶稣举手告辞。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彼拉多又开玩笑地叫住他。“嗨,弥赛亚,我听说你给世人带来了一个可怕消息,那是什么呀?”
“烈火,”耶稣仍旧镇定自若地回答,“清除大地的烈火。”
“清除罗马人?”
“不,清除不信神的人。清除不义的人,不守信的人,吃饱喝足的人。”
“然后?”
“然后在纯化的焦土上建设新耶路撒冷。”
“由谁来建设新耶路撒冷?”
“由我。”
彼拉多哈哈大笑。“你瞧,你瞧,我告诉过我妻子,说你是疯子,看来我是对的。请你抽空来见见我——这样可以消磨我的时光。现在好吧,走吧!你已经叫我厌烦了。”
他拍一拍手。两个高大的黑人进来把耶稣带出门。
犹大在高塔外面焦急地等着。有什么暗藏的蛆虫最近在啃啮老师。他的脸一天比一天添了更多皱纹,露出了杀气,他的话越来越悲伤,越来越吓人。他常常一个人独自出去在耶路撒冷城外的各各他山上一呆就呆好几个小时,各各他山是罗马人把反叛分子钉上十字架的地方。他一看到周围的祭司和大祭司,就冲动起来,攻击他们,骂他们是毒蛇、说谎者、伪君子,骂他们看到一只蚊子都感到可怜不想拍死,可是看见一只骆驼却恨不得一口吞下。每天他从早到晚站在圣殿外面,口出狂言,仿佛存心找死。有一天犹大问他,什么时候他才脱去羊皮,显出猛狮本色。耶稣摇摇头。犹大一生之中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人的嘴唇上露出那样的苦笑。从那时起,犹大就不再离开他的身旁。甚至在他登上各各他山时,犹大也偷偷地尾随在他后面,深恐万一有隐藏的敌人袭击他。
犹大在那该死的高塔外面来回徘徊,狠狠地看了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身披黄铜盔甲、一脸粗犷乡气的罗马警卫,他们身后一根高耸的旗杆顶上,飘扬着绣有猛鹰的无神军旗。他心里想,彼拉多要他去干什么?为什么要叫他去?犹大知道——耶路撒冷的奋锐党提供的情报——亚那和该亚法经常进出这座高塔,他们攻击耶稣要发动革命,赶走罗马人,自封为王。但是彼拉多不同意这种看法。“这个人是个疯子。”他说。“他并不掺和罗马的事。我有一次曾经有意派人去问他,‘以色列的上帝是不是要我们向罗马人纳税——你有什么意见?’他十分老实、十分聪明地回答:‘该撒的物当归给该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2)他并没有疯狂到圣徒一样疯狂的地步,”彼拉多一边说,一边笑着,“他是要学圣徒才弄得精神失常。要是他冒犯了你们的宗教,你们惩罚他好了——我对整个事情洗手不管了,因为他并不管罗马的事。”这是他一向对他们说的话,他说完了自己的看法,就把他们打发走。但是如今……他会不会改变了主意?
犹大停了下来,倚靠在高塔对面的墙上,神经质地一会儿紧握拳头,一会儿又把拳头松开。
突然,他吃了一惊。号角齐鸣,群众让开了道,有四个利未人到了,他们轻轻地把一顶镶金的轿子放在高塔门前。绸幕拉开,慢慢地走下来肤色很浅身穿绸缎黄袍的该亚法。他肥头肥脑,眼角四周尽是赘肉。沉重的双扇门打开了,正好耶稣出来,两人在门槛上打了一个照面。耶稣停步。他赤着脚,身上的白布衣衫尽是补丁。他一动不动地直视大祭司的眼睛。大祭司抬起厚厚的眼皮,认出了耶稣,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他的山羊唇张开来。“你在这里干什么,叛逆分子?”
但是耶稣仍旧站立不动,他的痛苦的大眼睛严厉地逼视着该亚法。
“我并不怕你,撒旦的大祭司。”他答道。
“把他撵走!”该亚法向他的四个轿夫说。他走进院子去,这是一个肥胖的罗圈腿侏儒,他的肥大的屁股几乎挨到地面。
四个利未人向耶稣包围上来,但是犹大冲上前去。“别碰他!”他叫道,一边把他们推开,一边抓住了耶稣的胳膊。
“来吧,”他说,“咱们走吧。”
犹大在骆驼、人群、羊群中间推推搡搡,开出一条道路,让耶稣通过。他们经过耶路撒冷城的城门,到了汲伦山谷,爬上了山谷的另一边,走上去伯大尼的路。
“他要你干什么?”犹大问道,关心地抓住了老师的胳膊。
“犹大,”耶稣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可怕的秘密。”
犹大低下他满头红发的脑袋,张嘴结舌地等着。
“你是所有同伴中最坚强的一个。我想,只有你能够承受这一秘密。我对别人什么也没有说,以后也不会说。他们承受不了。”
犹大高兴得涨红了脸。“谢谢你信任我,老师,”他说,“说吧。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叫你失望的。”
“犹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心爱的加利利,到耶路撒冷来?”
“是的,”犹大答道,“因为要发生的事就要发生在这里。”
“不错,上帝的烈火将从这里开始。我已无法入睡。我常常在半夜惊醒,仰头看望天空。天上打开了没有?烈火下来了没有?天亮以后,我跑到圣殿,告诫人们,威胁他们,指着天空,命令、恳求烈火下来。但是我的声音总是没有被听到。天门仍旧关着,在我的头顶上沉默不语,安静无事。后来突然有一天……”
他的嗓子突然失了音。犹大靠在他头上,想听清楚他说些什么,但只听到耶稣的透不过气来的喘息和牙齿打战的声音。
“说下去!说下去!”犹大急忙催道。
耶稣缓过气来,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一个人躺在各各他山的山顶上,以赛亚先知在我的脑海里升起——不,不是在我的脑海里,我看到了他的整个身体,就在我面前的各各他山的岩石上。他的手中握着一只缝起来又吹得鼓鼓的羊皮,就像我在沙漠中看到的那只黑色的公羊一样。羊皮上有字。‘你读出来!’他把羊皮在我前面撑开,命令我说。但等我听到这话声时,先知和羊皮都不见了,只有大写的红字和小写的黑字留在那里,留在天空中!”
耶稣抬头向着光线。他脸色忽然苍白起来。他抓紧了犹大的胳膊,紧紧地靠着他。“它们在那里!”他轻声说,吓得要命。“它们充满了空中!”
“你读出来!”犹大说,他也在发抖。
耶稣喘着气开始用沙哑的嗓子一个个读出字来。这些字像活生生的野兽,他得一个个捕捉,而它们则多方抗阻。他不断地擦着汗读道:“‘他承担了我们的过错;他为我们的犯罪而受伤;我们的罪恶伤害了他。他受了伤害,但是他没有开口。他受到众人的蔑视和排斥,但是他向前进而不抵抗,像一头羔羊被带到屠宰场。’”
耶稣不再说了。他的脸色转成死灰色。
“我不明白,”犹大说,他站在那里,用大脚趾拨着地上的石子,“谁是给带到屠宰场去的羔羊?谁要死了?”
“犹大,”耶稣慢慢地回答,“犹大兄弟,我就是要死的那个人。”
“你?”犹大退缩说,“你不是弥赛亚吗?”
“我是。”
“我不明白!”犹大重复说,他的脚趾在石子上划破了。
“别大声嚷嚷,犹大。就是这样。为了拯救世界,我,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必须死。起先我自己也不明白。上帝向我显示了迹象,但是没有用:有时是空中出现的异象,有时是我睡觉时做的梦,或者是沙漠里那只羊的尸体,它的脖子上挂着人类的全部罪恶。自从我离开母亲家那一天开始,就有一个阴影一直像一只狗一样跟随着我,有时跑到前面来为我指路。什么路?十字架!”
耶稣久久地环顾四周。他的身后是耶路撒冷,是一座白色髑髅堆成的山;在他面前是岩石,少数几棵长着银叶的橄榄树,还有黑色的雪松树。充满血的太阳已经开始落山。
犹大在一根根地拔胡子,拔出来就扔掉。他当初期望的是另一种弥赛亚,手持利剑的弥赛亚,在他的一声号召下,历代的死人都会从约沙法山谷的坟墓里飞出来和活人混在一起。犹太人的马和骆驼也会同时复活,所有的人——步兵和骑兵——都会拥上前去砍杀罗马人。弥赛亚会坐在大卫王的宝座上,以宇宙作他脚下的垫子,踩在上面。这,这才是加略人犹大所期望的弥赛亚。而现在……
他狠狠地盯着耶稣看,咬紧嘴唇,免得出言不逊。他开始踢着石子,这次是用脚后跟。耶稣看见他这样子,心生怜悯。
“鼓起勇气来,犹大兄弟,”他说,语气极其温和,“我已经这么做了。再没有别的路,只有这一条路。”
“以后呢?”犹大问道,呆看着岩石。
“我会光荣地回来审判活人和死者。”
“什么时候?”
“这一代人中有许多人在看到我以前还不会死去。”
“咱们走吧!”犹大说。他增加了速度。耶稣气喘地在他后面跟着,竭力想赶上他。太阳终于快要落在犹地阿的山后了。远处,从死海那边,可以听到刚醒来的豺狼的嚎叫。
犹大在前面大声叫喊着前进。在他的心里发生了地震:一切都垮了。他对死没有信仰——在他看来这似乎是最坏的一条路;复活了的拉撒路在他看来似乎比所有的死人都更像死人更肮脏,使他感到恶心;而弥赛亚本人——他怎么能对付这场同冥府渡神的斗争呢?……不,不,犹大是不相信把死作为一条路的。
他回过头来,他想反对,想把已到嘴边的难听的话一吐为快。也许说出来会使耶稣改变他的路线,不走死的道路。但是他回过头来时,不禁惊呼一声。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耶稣的身上落下来。这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而是一个大十字架的影子。他抓住耶稣的手。“瞧!”他说,指着那影子。
耶稣打了一个寒战。“安静些,犹大兄弟,别说话。”
这样,他们俩手挽手地开始爬上去伯大尼的斜坡,一路上沉默无言。耶稣双膝发软,全靠犹大搀着他。他们什么话也没说。有一次,耶稣弯下身来,拣起一块温热的石头,紧紧地握在手掌里很久很久。这是一块石头,还是一个亲爱的人的手?他看看四周,去年冬天已经冻僵的泥土如今又都长出了草,开了花!
“犹大兄弟,”他说道,“不要悲伤。你瞧瞧小麦是怎样来到大地上的:上帝送来了雨,大地滋润了,麦穗开始从发酵的土壤中长出来,喂养了人类。如果麦粒不死,麦穗能复活吗?人的儿子也是如此。”
但是犹大并没有感到安慰。他不说话,继续爬山。太阳已落在远山之后,夜色从地面升起。在山顶上已有灯火在闪烁了。
“要记住拉撒路……”耶稣说。但是犹大感到恶心得要吐,他迈着大步向前飞跑。
马大点上灯。拉撒路把手遮在眼前——光线仍然刺激着他。彼得挽着马太,一同坐到灯下。撒罗米大妈找出一束黑羊毛,开始纺纱,心里想着两个儿子。天呀,难道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临,她就看不到他们荣华富贵,头上扎着金带,整个革尼撒勒湖都成了他们的产业?……
抹大拉开始往山下走。老师回来迟了。她焦急不堪,在屋子里坐不住了,就走下山来,希望在半路上迎到她心爱的人。蹲在院子里的门徒们不时地从眼角里张望一下临街的大门,但谁也不说话。他们心里仍憋着气。屋里很静,连呼吸也听不到。这正是彼得盼望的时刻,他早已等待一个时机,要弄清楚那个税吏每天夜里在笔记本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今天,同其他的人吵嘴以后,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马太是怎么写他自己的。这些文书都是不要脸的家伙,他最好还是小心为妙,免得给后代的人当成笑柄。如果马太敢那样做,他就把笔记本,连同笔和墨水一古脑儿丢进壁炉,一烧了事。是的,就是今晚?……他连哄带骗地挽着税吏的胳膊,把他带到灯下,两人一同蹲下。
“请你念给我听,马太,”他要求道,“你要明白,我要知道你是怎么写老师的。”
马太很高兴听到这话。他慢慢地从胸口抽出笔记本。他刚刚用拉撒路的姊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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