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王冠!”犹太教士扯直喉咙重复了一遍。他的脸放着亮光,全身像在燃烧。他摇摆身体,上下跳跃,在铁匠的肩上手舞足蹈,好像他要跃到半空飞起来似的。
“给他一顶王冠!”他又喊了一遍。他为自己能说出人民的心声、能成为上帝的代言人感到非常高兴。他把两臂向外平伸做出一副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
百夫长简直要气疯了,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来。他把挂在马鞍前端的鞭子拿到手里,大跨步向人丛里走去。他一声不出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外一块石头上,像一只大野兽,一头野牛或是野猪。人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又一次,除了橄榄树丛上的蚱蜢和等得不耐烦的乌鸦外,一切声音都静息了。
他迈了两步,又迈出一步,站了一会儿。人群口中呼出的臭气和身上的汗臭迎面扑来。这些犹太鬼!他接着又往前走,最后走到拉比前面。老人高踞在铁匠肩上,从上往下看着他,脸上呈现出极其幸福的神色。他终生都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现在终于等到了。和所有的先知一样,他也将献身了。
百夫长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他的胳臂已经抬起来,只要一下就能把这个老反叛的脑袋打碎;但是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始终没有打下来。把这个老头打死是不符合罗马利益的,他只能压住自己的怒气。这个可诅咒的倔强的民族会站起来打一场游击战。把手伸进犹太人的马蜂窝里是不符合罗马利益的。他只好咽下这口气,把皮鞭缠在胳臂上,站在犹太教士前面同他理论。他嗓音嘶哑地说:“拉比,你之所以受人敬重只是因为我尊重你,只是因为我,罗马,看得起你;你自己一钱不值。正因为这一点,我才不想举起我的鞭子。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你已经下了判决。现在该听听我下的判决了。”
他转过身对站在十字架两边的两个吉普赛人大声吼叫说:“把他钉上十字架!”
“我下了判决,”犹太教土声音平静地说,“你也宣布了你的判决。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一个最重要的判决还没有宣布呢!”
“罗马皇帝的?”
“不是……上帝的判决。”
百夫长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罗马皇帝在拿撒勒的代言人;罗马皇帝是上帝在世界上的代言人。上帝,皇帝和鲁孚都已经宣布判决了。”
话说完了,他就把鞭子从臂上解下来,开始向小山顶走去,一路上不断用鞭子恶狠狠地抽打石头和荆棘。
一个老人向天空举起双手。“这个恶魔,叫上帝把罪恶都降到你头上吧!都降到你子子孙孙的头上吧!”
披戴着铜盔铜甲的骑兵这时已经把十字架围了一圈。人们义愤填膺,个个踮起脚向上面望着。所有的人都因为悲愤而瑟瑟颤抖。奇迹到底会不会发生?有一些妇女已经在空中看到了无数翅膀。拉比跪在铁匠的肩膀上,极力想从马蹄和骑兵的红袍子的空隙处望过去。他想看一看十字架周围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异象。他看了又看,看着希望的顶峰,也是失望的顶点,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看着。他在等待。对于以色列上帝这位老拉比可以说非常、非常了解。他知道他是无情的,他有自己的法则,自己的戒律。是的,他作了许诺就决不食言,但他并不急于兑现:他用自己的尺度衡量时间。有时一代又一代过去了,他的预言却仍然悬在空中,并不实现,并不降落到地面来。等最后它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选定的代言人可就吃了大苦了。翻开《圣经》,从头到尾都记载着受上帝遴选的人一个个惨遭杀害,而上帝什么时候曾伸出一根手指搭救过他们呢?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他们没有遵照他的意旨行事?还是他的意旨就是叫这些选民一一惨死?拉比向自己提出过这些问题,但却不敢再往深处想。上帝是一个深渊,他想,是深不可测的奥秘,我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马利亚的儿子坐在离十字架稍远处一块石头上看着,两只颤抖的手紧紧抱住双膝。两个吉普赛人这时已经把奋锐党徒抓住。罗马士兵也都拥到前面来,一边讪笑一边谩骂,推推搡搡地争着把这个叛逆者吊上十字架。牧羊犬看到这场热闹,知道时机已到,开始拼命蹿跳。
就义者高贵的母亲离开她倚立的岩石,走到前面来。“勇敢些,我的儿子,”她高声说,“不要呻吟,不要让我们为你感到羞耻!”
“这就是奋锐党徒的母亲,”老拉比低声说,“他的高贵的母亲,马卡比一族人的后裔!”
两条粗绳从叛逆者的腋下套过去,吉普赛人把绳梯搭在十字架的两翼上,开始一点点地把他吊上去。他的身材高大、粗壮;十字架禁不住这么大的重量,突然向前倾侧过来。百夫长踢了马利亚的儿子一脚。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起铁镐,走过去用石头和楔子把十字架重新稳固往。
马利亚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的儿子居然成为一个把人处死在十字架上的刽子手,这使她万分羞惭。她心一横,开始从人丛里挤过去。革尼撒勒的渔夫们替她难过,假装没有看到她。她从骑兵队里挤过去,想揪住自己的儿子,把他拉出来。一个邻居老太婆很可怜她,拉住她的胳臂说:“马利亚,你这是干什么?你要上哪儿去?他们会把你杀死的!”
“我要叫我的儿子离开那里。”马利亚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别哭了,马利亚,”老太婆说,“你看看那个当妈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钉上十字架,身体连动也不动。你看看人家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我不单是为自己的孩子落泪,也是为那位母亲。”
马利亚的这位邻居一辈子肯定也受过不少罪。她摇了摇已经掉光头发的脑袋说:“不管怎么说,做母亲的总不想叫儿子被别人钉上十字架。与其那样,还不如看到自己儿子处死别人呢。”
马利亚一心往前走,并没有听见邻居的劝解。她一步步走上山顶,两只泪水模糊的眼睛到处寻找儿子。整个世界开始哭泣,天地变得一片模糊。在迷雾里,马利亚只能看到一匹匹战马、青铜盔甲和一个新竖立的巨大十字架从地面高耸到天空。
一个骑兵偶一转头,发现了她。他举起长矛,示意她退回去。母亲站住脚。她俯下身,从马肚子底下望过去,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儿子。他正跪在地上抡着镐头,加固那座十字架。
“孩子,”她喊,“耶稣!”
母亲的喊声叫人肝肠俱断,把一片人喧马嘶和饿狗的狺狺声都盖住了。儿子回过头,看见了他的母亲。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幽暗,更加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镐。
吉普赛人登上绳梯,把奋锐党徒双手分开,拉到十字架上。为了不叫他滑落,他们用绳索把他套住。接着他们就拿起铁钉,开始钉他的双手。热血滴滴答答地溅到耶稣的脸上,他把镐头一扔,惊惧地退了几步。他躲到骑兵后面,发现自己正站在儿子被处刑的那位母亲旁边。他浑身颤抖,等着听到皮肤的绽裂声,身上的血液全部聚集在两手的手掌中心;血管膨胀,剧烈地跳动,好像马上就要绷开。他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一处痛得钻心,大小正如一只钉头。
母亲的呼叫声又一次响起来:“耶稣,我的孩子!”
十字架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响,一声凄厉的喊叫,那不是发自一个人的肺腑,而是发自大地的心腑深处:“以色列上帝啊!”
人们都听到了这一声叫喊,一声肝肠都被撕裂的叫喊。是他们自己,是人民自己在喊叫吗?还是大地?抑或是已被吊在十字架上的就义者在第一根铁钉穿过肌肤时的痛呼?无法再分清了,三者同时都在被铁钉钉穿。人民、大地同那个奋锐党徒,他们都在痛苦地呼喊,鲜血喷溅出来,洒到骑兵的马匹身上;一大滴血珠落在耶稣的嘴唇上。滚烫的、带咸味的血。制作十字架的木匠身体摇摆了一下,但他及时跑过来,抱住了他。他没有跌倒。
“我的孩子,”她喃喃地说,“耶稣……”
他的眼睛闭着,感到两手、两脚和胸部疼得快要昏过去。
那个贵族老妇一动不动地站着,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在十字架上一阵阵抽搐。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出。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木匠的儿子同他母亲站在自己背后,这人就是给自己儿子制作十字架的犹太背教者,这人就是生育了背教者的母亲!为什么这样一个儿子,一个叛徒,仍然活着而她的儿子却在十字架上呼号、挣扎?她感到悲愤填膺,就伸着两臂向木匠的儿子这边走过来,她走到他跟前,面对面地同他对立着,耶稣抬起头,看见了这个老妇人,她的脸苍白、狂乱、残酷无情。他看见了她,垂下了头。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诅咒你,”老妇人用嘶哑的嗓子厉声说,“我诅咒你,木匠的儿子。你把别人钉上十字架,你自己也是被钉上十字架的!”
她又转过头对木匠的母亲说:“你呢,马利亚,你也将受到我这样的痛苦!”
说完这两句话,她立刻又回过头,再一次把目光盯在儿子身上。抹大拉这时正抱住十字架的立柱,为奋锐党徒唱着挽歌。她的双手摸着他的脚,头发和胳臂都溅上了血。
吉普赛人拿出刀子,割碎被处死者身上的衣服,准备瓜分。他俩用拈阄的办法分了破烂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一块白色裹头巾,上面沾满了鲜血。
“这个头巾我们给木匠的儿子吧,”他们说,“这个可怜鬼,干的活儿也不错。”
他们发现他正坐在太阳地里,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这是你的一份,木匠,”一个吉普赛人把带血的头巾扔给他,接着又喊了一句:“祝你生意兴隆,再多多钉些十字架!”
“别忘了也给自己钉一个,木匠!”另一个吉普赛人嬉笑着说,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释】
(1)犹大·马卡比及其兄弟、家人为推翻异族对犹太人的统治,在公元前一、二世纪先后与希腊人、叙利亚人奋战,取得犹太独立。天主教《圣经》收入《马卡比传》一二两卷,但为犹太教及基督教列为外典。
(2)数字“七”在《圣经·旧约》中有“完整”的含义,这可能来自上帝用六天创造天地万物,第七日休息的说法。与此相关,“七十七”有众多、无限的意思。这里说“七十七个民族”亦即所有民族,或万民。
第五章
“孩子们,咱们走吧!”老拉比张开两臂,召唤这一群迷惘不解、痛苦绝望的男女老少说:“咱们走吧!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们。拿出勇气来!”
人群脚步杂沓地跑过一条条狭小的街巷;罗马骑兵像赶牲口似的在后面逼督着,女人们尖叫着关上街门——还要流更多的血呀!老拉比两次摔倒,喀喀地咳嗽起来,吐了一口血。犹大和巴拉巴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人们一群一群跑到犹太会堂,气喘吁吁,一头钻进去。会堂里挤满了人,连院子里也站得满坑满谷。大门上了门闩。
他们等待着,全神贯注地望着老拉比的嘴唇,在这样一场劫难后,这个老人还有什么秘密可以对他们讲,叫他们情绪再次振作起来呢?多少年来他们经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一次又一次目睹同胞被钉上十字架。上帝的信徒不断从约旦、从耶路撒冷、从沙漠里或者从山上走来,他们穿着破衣服,系着锁链,口角泛着白沫——可是结果呢?他们一个又一个地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人们气愤地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安慰了。装饰着墙壁的青树枝和棕榈树也好,五角星也好,读经台上神圣的经卷也好,都不能叫他们心安了。那些庄严的词句,什么选民啊、福地啊、天国啊,都不过是空洞的诺言。希望一旦拖得太久就开始变为失望。上帝并不着慌,可人们已经没有耐心,不能再等待了。甚至会堂四壁用绘画表现出的美景也不能再欺骗他们了。有一次老拉比在朗读先知以西结(1)的圣迹时,激动得无法自持了。他跳跃、叫嚣、号哭、舞蹈,但仍然找不到解脱。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把自己锁在会堂里,拿起一支笔在墙上画了一幅幅先知经历过的幻境。他在一阵狂热中画下了无垠的沙漠、骷髅和枯骨,人骨堆积成山。图画上端是红通通的天空,像是炽热的铁块。一只巨手从空中伸出来,抓住以西结的脖颈,把他悬在半空。这幅幻景从一面墙壁延伸到另一面,在另一面墙上以西结齐膝站在枯骨堆里,张着一张绿色的嘴,一条带子从嘴里吐出来,上面写着红色大字:“以色列人民,以色列人民,弥赛亚已经来了!”人骨自动串在一起,骷髅升起来,塞满泥土的大口露出牙齿,一只巨掌在天空出现,掌中握着新耶路撒冷城——一座刚刚建成的新耶路撒冷城,光辉灿烂,装点着无数珍珠玛瑙,红绿宝石。
人们看着墙上的这些画,摇着头,唧唧喳喳地议论着,老拉比气得要命。
“你们议论什么?”他对人们喊道。“难道你们不信仰我们祖祖辈辈的上帝吗?又一个人被钉上了十字架,弥赛亚离我们就又近了一步。你们这些不够虔诚的人,你们不了解有人被处死在十字架上意味着什么?”
他从讲经台上拿起一卷圣书,气呼呼地把它打开。阳光从打开的窗户照进来,一只鹳鸟从空中飞下,落在对面的房顶上,仿佛也想听一下拉比宣讲。从老拉比的病弱的孱躯里发出一声幸福的、胜利的喊声:“把锡安山(2)上的胜利号角吹响吧!快在耶路撒冷宣布这一好消息!大声高喊:耶和华已来到他的子民中间。站起来,耶路撒冷,快把你的心高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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