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嘶。“看啊,做十字架的人来了!”
人们一齐把脑袋转过去。他们看到木匠的儿子正从远处往山坡上走;沉重的十字架压得他脚步蹒跚、粗重地喘着气。
“做十字架的人!做十字架的人!”人群吼叫起来。“叛徒!”
两个吉普赛人也从山顶往下看,当他们发现十字架正在背来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太阳简直要把他们晒化了。这两人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就抡起镐头,开始挖坑。他们把拿来的平头大钉子放在身边一块石头上。本来要他们打三枚钉子,但他们却打了五枚。
男男女女手拉手地站成一排,想把扛十字架的人去路挡住。抹大拉从人群里跑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正一步步登上小山的马利亚的儿子。她回忆起孩提时期他们一起做游戏的情景,心中万分凄楚。最早的时候,他刚三岁,她比他稍长一岁。无以名状的欢喜,说不出的甜美!当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一幽暗、奥秘的事实:他们一个是男性、一个是女性的时候,两个身体一度曾合在一起,但后来被某个残忍的上帝分开了。现在分离的两半又互相寻找到,正试图重新结合。随着年纪逐渐增长,他俩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他俩无言地、战战兢兢地彼此望着,好像两只野兽在等待着。等着饥饿到了无法容忍时,就互相投进对手的躯体里,重新把上帝分割开的两半合为一体。但是后来有一天黄昏,在迦拿举行节日集会的日子,当她的情人伸出手来正要把一朵玫瑰花递给她同她订婚的时候,残忍的上帝却突然飞落,又一次把他俩分开了。从那以后……
抹大拉的眼里充满泪水。她向前走了两步。扛着十字架的人正从她跟前走过。
她把身体向前探了探。她的涂了香泽的头发触到他赤裸的、殷殷出血的肩膀上。
“做十字架的人!”她用嘶哑的、窒息的嗓子喊了一句,浑身抖个不停。
年轻人转过头,满含痛苦的大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间,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嘴巴扭曲着,他立刻又低下头。抹大拉来不及看清他咧开嘴是由于痛苦、由于恐惧,抑或那是一个笑容。
她仍然向前倾着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就一点儿也没有自尊心啦?你不记得啦?你怎么能堕落到这个地步?”
过了一会儿,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回答她。她大喊道:“不,不,你这可怜虫,那不是上帝,是魔鬼!”
这时候人群已经拥过来,把他的去路挡住。一个老头举起棍子敲打他;两个从他泊山下来观看神迹的放牛的人用赶牛杖把他拦住,使他寸步难移。巴拉巴的一把斧头在手中上下飞舞。但当老拉比看到祸事即将发生,就从红胡子的脖子上滑下来,跑去防护他的侄子。
“别动手,孩子们,”他尖声喊道,“阻挡上帝的路是有罪的;你们不要这样做。上帝既有这样的意旨,事情就只能是这样了。让十字架过去吧——那是上帝派来的。让吉普赛人准备好钉子;让以色列上帝的信徒到十字架上去吧。大家不要害怕;要相信上帝。刀子要戳到骨头上,这是上帝的法律。不然的话,奇迹就不能发生!孩子们,听我的话吧!我对你们讲的是实话。一个人只有先走到深渊边上才能生出翅膀来!”
放牛的人把他们的赶牛杖撤回来了。握在拳头里的石块掉在地上,人们往后退回几步让出上帝要走的路,于是马利亚的儿子背负着十字架摇摇摆摆地继续往前走。远处一丛橄榄树上传来了蚱蜢的鸣声;一只屠夫家养的饿狗在小山头上狺狺地吠着,更远的地方,一个裹着紫罗兰色头巾的妇人在人群里叫了一声,晕倒了。
彼得张着嘴、努着眼睛愣愣地站着。他正在望着马利亚的儿子。他认识他。马利亚在迦拿的娘家同他住对门,她的父母,约阿西姆和安娜,是彼得父母最好的朋友。马利亚一家人都是非常虔诚的教徒,天使常常在他们简陋的小房里进进出出。有一天夜里,邻居看见上帝扮做乞丐走进他们家门。他们也知道,来的人是上帝,因为他们的房子像地震似的摇晃起来。九个月以后奇迹发生了:安娜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妇,却生下了马利亚。彼得当时一定还不到五岁,但村子里举行的种种祝贺仪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全村的人都动起来了,男男女女都跑去祝贺,有的人带去面粉和牛奶,有的人馈赠枣和蜂蜜,也有的人送小孩子衣服,都是给产后的母亲和婴儿的贺礼,彼得的母亲就是接生婆。她烧了热水,和了盐,给呱呱啼哭的婴儿洗澡。可是现在呢?马利亚也早已做了母亲。她生的儿子正背着沉重的十字架从自己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向他吐唾沫、扔石头。彼得看着这幅图景,感到一阵心痛。这个年轻人的命运真是不幸啊,以色列上帝怎么会偏偏选中了他,选中马利亚的这个儿子,制作十字架,用来钉那些先知呢?上帝是万能的,他完全可能选中我去做这件事,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可是他没有选我,他选中马利亚的儿子,我逃脱了……突然,他的心平静下来。他对这个背负十字架、肩承了恶名的马利亚的儿子一下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正当这些杂乱的思想在彼得心头澎湃起伏的时候,扛十字架的人气喘吁吁地停住了。
“我累了,走不动了。”他喃喃地说。他前后左右看了看,想找一块石头或者一个人靠一会儿。但是除了高擎的拳头和无数怒目而视的眼睛外,他什么也看不到。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空中仿佛有翅膀的扑动声。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会不会是上帝在这最后时刻怜悯他、派来了天使。他抬头向空中望了望。可不是,他头顶上确实有翅膀,但那是乌鸦的翅膀。他气得要命。一股拧劲上来,他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往前走,他要爬上面前的山坡。但是他脚下的石头突然滚动,他的两腿一绊,身体向前倒去。彼得从人群里飞快地冲出来,及时把他扶住。他把年轻人肩上的十字架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来替你背,”他说,“你累了。”
马利亚的儿子转过头,盯住这个渔夫,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他背着十字架行走的整个这段路程仿佛是一个梦。现在他的肩膀一下子轻了,他开始在空中飞翔起来,正像人在梦中飞翔一样。他刚才背着的不可能是十字架,他想。在他背上的是一对翅膀,他揩了一下脸上的汗和血,跟在彼得后面走下去;他的步子现在迈得很稳。
空气是一团火,舔着地面的石块。吉普赛人这时已经挖好了坑。他们带到山上准备叫它们舔血的几只肥壮的牧羊犬这时都趴在坑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伸出舌头喘气。老天和地熔接成的这个大火炉里人们头脑的轰鸣声清晰可闻,脑浆像沸水似的嘟嘟冒泡。在这样火辣辣的赤日下,所有边界都改变了方向——理智和愚蠢,十字架和翅膀,上帝和人,一切都换位了。
几个善心肠的女人帮助马利亚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赤着脚的瘦骨嶙峋的儿子。最后他准备登上山顶了,走在他前面的是另一个人,背着十字架。马利亚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想找个人搀扶自己一把。她看见人丛里有几个同村的人和几个渔夫,就走过去想在他们身上靠一靠。但是太晚了!营房里响起了号角声,更多的骑兵冲了出来,尘埃漫天。人们重又簇拥到一起。马利亚还没有来得及爬上一块石头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铁骑已经飞驰过来。只看见铜盔闪烁,红袍翻飞,骄横、肥硕的大马把犹太人像草芥一样践踏在蹄下。
叛逆者奋锐党徒走了出来,两臂在肘间反绑着,衣服都已撕破,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肤,长头发沾满血和汗,贴在肩膀上,灰色胡须极其浓密,像荆棘一样扎煞着。眼睛直勾勾地朝前方凝视着。
人们被这一景象吓住了。他究竟是人,还是破衣烂衫披覆下的一个天使?一个魔鬼?他那紧闭的嘴唇后面禁锢着一个什么可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老拉比本来已同人们约定,为了给他增加勇气,只等他一露面,就齐声高唱战歌:“让我们把敌人驱尽!”但是歌词这时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唱不出了。大家都感到,这个人不需要别人为他助威。他是比勇敢更高的化身:巍然屹立,不可征服。他那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执掌着自由。所有的人都惊惧不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骑马走在叛逆者前面,用一根绳子把他牵在自己马鞍后的是皮肤被东方的太阳晒得黎黑的百夫长。很久以前他对这些犹太佬就怀着刻骨仇恨。十年来他竖起无数十字架,把他们一个一个钉死,十年来他一直用石头和泥土堵他们嘴巴,不叫他们咒骂出声来,可这一切都是徒劳,一个人被钉上十字架后,立刻有一千个人排起队来等着被处死,嘴里高唱着他们的一位先王的圣歌。他们对死毫不畏惧。他们有一个嗜血的上帝,据说所有第一胎男婴的血都要被他舔净。他们有自己律法——一个生着十只角的吃人的野兽。他到什么地方去抓他们呢?他怎样才能把他们征服呢?他们不怕死,而不怕死的人——百夫长在东方这个地方总是思考这个问题——是永远不死的。
百夫长一扯缰绳,把马勒住,用眼睛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一大群犹太人: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双发炎的眼睛、满是灰土的胡子、油腻肮脏的头发。他厌恶地吐了口唾沫。要是他能够离开这里该多好啊!要是他能够再回到罗马去,回到那个有那么多浴池、那么多剧院和斗兽场、那么多洗得干干净净的美妇人的罗马去,该多好啊!他讨厌东方,讨厌它的气味、龌龊,更讨厌它的犹太居民!
吉普赛人把头上的汗水挥在石头上。他们已经在山顶掘出的坑里立起十字架。马利亚的儿子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他们,望着十字架,望着山坡下面的人群和在人群前面下了坐骑的百夫长。他看了又看,但映入他眼睛里的却只是炎炎烈日下的一个万头攒动的海洋。彼得这时走了过来,倾着身子同他说了两句话。但是他只看到彼得嘴唇在动,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年轻人的耳鼓里是翻着白色浪花的汹涌大海的一片澎湃声。
百夫长点头示意,绑着奋锐党徒双手的绳子被解开了。他静静地向路边走了两步,先叫麻痹的双臂舒展了一下,接着就开始自己脱衣服。抹大拉钻过林立的马腿,向他走过来。她张开两臂,但是他却把手一挥,叫她走开。一个带有贵族风度、举止矜持的老妇人这时也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他抱在怀里。他垂下头,久久地亲吻着老妇人的两只胳臂。他紧紧地把她抱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过头去。老妇人默默地、眼睛干干地站在当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给你祝福了。”最后她低声说,之后就走到对面,靠着一块大石头站着。那两只牧羊犬同样也伸着爪子趴在这块石头下的阴凉里喘气。
百夫长一跺脚,重又跳上马鞍;他想让人们看到他,听他讲话。他把手中的马鞭在人头上一挥,示意大家安静。他开口说:“听我说,你们这些希伯来人。罗马现在在讲话。你们安静地听着!”
他用大拇指指了一下这时已经脱光身上破烂衣服、站在烈日下等着处死的奋锐党徒。
“这个光着身子站在罗马帝国前面的人妄想造罗马的反。年轻的时候他就破坏过帝国的雄鹰标志。之后他又跑进山里蛊惑你们,要你们同他一起举起反叛的旗帜。他胡说什么救世主从你们的肚腹里跳出来的日子已到,罗马要被毁灭……喂,那边的人,别说话了!…制造叛乱杀人,背叛罗马帝国,这就是他的罪名。现在你们听着,希伯来人,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想要你们自己作出判决。这个人应当受到什么惩罚?”
他又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人群,等着有谁发言。犹太人这时鼓噪起来。他们大声吼叫,你拥我挤,冲出给他们划定的地盘,向百夫长拥过来甚至一直挤到百夫长的坐骑下面。但是他们马上又害怕了,像浪头似的向相反的方向退回去。
百夫长恼羞成怒,他用马刺在马的肚子上磕了一下,对着人群冲过去。
“我问你们,”他大吼一声说,“到底怎样处罚这个反叛、杀人犯和卖国贼——怎么处治他?”
红胡子这时再也遏制不住心头怒火,愤然冲了出来。他想高呼“自由万岁!”他的嘴已经张开,但他的同伴巴拉巴却一把把他揪住,用手捂住他的嘴。
很长一段时间,人群只是像海水一样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没有人高声说话。谁也不敢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但人人都在低声呻吟,都在叹息,人人都急促地喘着气。突然,一声尖叫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大家都顺着声音把头转过去,既有些高兴,也怀着恐惧。那是老拉比!他又一次爬到红胡子的肩膀上。他的两只骨头棒子似的胳臂向天高举,像是在祷告,或者也许是在祈求上帝赶快降下灾难。他毫无怯意地喊道:“怎样惩罚?给他一顶王冠!”
人们为他担忧,齐声吼叫,想把他的声音压下去。百夫长没有听清犹太教士在喊什么。
“你说什么,拉比?”他把一只手拢起来遮在耳后,又把马向前驱动了几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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