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都来不及,就被炸到街上去。于是他改了主意,把罐子放在操作台上,距离炉灶几寸远。
就这样了,他没时间再做别的了。如果运气好,这地方会像独立纪念日一样热闹的。等到法医做完了鉴定,他已经身在三个州以外了。
他正要向门口驶去,一低头发现情况不妙。尽管加了万分的小心,轮子还是碾到了一小摊血。当他驶过地面上的一段毛线时,血黏住了毛线,缠住了右后轮的轮轴。现在,雷蒙德几乎无法驱动轮子转动,因为毛线紧紧绕在轴上。他看着轮子,不敢相信这一切。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他俯下身子,使劲去拉毛线头。线头砰的一声断掉了。残留的毛线被润滑油染成了黑色,死死裹住了轮轴。轮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
“真他妈的!”他咒骂道。
在他身后,轰的一声闷响传来。紧跟着一股热浪袭来,第一只锅里发生了爆燃,带火的热油溅到了炉台上。炉灶和操作台的表面上到处燃起小摊的明火。少量热油已经溅落到橱柜上,划出一道道火迹。一缕缕油烟从每一处明火上升起,聚集在天花板底下,四处扩散,仿佛在寻找出口。清洁剂的罐子撞击着锅沿,发出当当当的响声。
“妈的!”又是轰的一声,第二只锅爆燃了。雷蒙德一手驱动左轮向前,另一手拉起右轮往前跳,侧身靠近装餐具的抽屉。他心里很明白,一旦自己倒下去,只能被困在房子里。他打开抽屉,抓起一把长把尖刀。就在这时,第三只锅发生了爆燃,火焰沿着墙壁上窜,包围了抽油烟机,厨房内烟雾弥漫。雷蒙德抬头一看,火舌正燎着橱柜。
汗水浸湿了头皮,顺着太阳穴流下来。他对准轮轴,一刀接一刀地刺向毛线,同时来回摇晃轮椅,拼命使它挣脱束缚。
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杀虫剂的罐子爆炸了。一股肾上腺素涌进他全身。变形的罐体飞越厨房,砸在对面墙上。雷蒙德低头避开,仍然朝着轮轴不停地猛刺。
屋里闷热而油腻,浓烟滚滚。雷蒙德眼睛酸痛,肺里火辣辣的难受。此时他已陷入疯狂,边刺边摇,边摇边刺。终于,一小段紧实的半圆形毛线团脱落下来,掉在地上。他拖着鼻涕,流着眼泪,转过轮椅,低头冲向后门。刚到门口,丁烷被点燃。巨大的爆炸力掀起灼热的气浪,从身后击中了他,把他推出门外。
到了外面,他转过轮椅,将记忆棒扔回敞开的门,然后驶下坡道,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迅速驶出大门,二十三分钟前他刚打这儿经过。上了人行道后,他放慢了速度。大火已经成势,浓烟从窗口滚滚而出。离这么远也可以听到爆裂声。透过前窗望去,火焰清晰可见。后院里升起幽灵般的一团黑烟。雷蒙德抑制咳嗽的冲动,驾着轮椅一路前行,表情庄重,节奏不紧不慢。他必须保持从容不迫,但刚刚拐过第一个街角,他便奋力驱动轮椅,直奔相邻街道上的车子。
“韦尼提行动”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只等第二阶段结束,他便会名列榜首。
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了。
1 鼹鼠人(Moleman):美国动画情景喜剧《辛普森一家》中的人物,行动迟缓,拄拐杖。
2 卡尔·刘易斯(Carl Lewis):美国退役短跑名将。
第十八章
回到家,雷蒙德冲了个澡,把轮椅清理干净。他每擦一下鼻子,手帕就带下一片黑灰。没错,他已经知道罗斯·韦尼提不是鞋跟公主;没错,他拿到了卡拉·韦尼提的电话号码。
但代价有多大?
两个老太太死了,一栋房子烧了,证据可能直接指向他。想到这儿,一股苦水涌上他的喉咙。可以肯定,取证专家会发现火灾不是意外,花两秒钟就能搞明白两个女人受过袭击。甚至那把铁锹还留在现场。当然,他不可能带着铁锹走。他已经尽可能不留下线索。可是大火能抹去多少证据呢?还有多少痕迹留给他们呢?而且,当局要多久才能串联起证据,一直追溯到两年前他在行为分析团队的工作呢?
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就这么一直自问自答下去,最后只能是自己逼疯自己。而且三周以后,他手里还是只有三个谜底,银行里不名一文,胃里却生出溃疡。
就算大祸临头又怎样?比这更难的处境,雷蒙德也曾巧妙摆脱过。他有本事避开公众视线,靠一点儿雕虫小技可逮不到他。瞧那个欺诈案侦探是如何惨败收场的。当时可没人给雷蒙德提供逃生机会,但他现在好好待在这儿。这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雷蒙德把注意力转向排行榜,察看谁排在前面。还是俱乐部会员占据着头几名。鞋跟公主仍然持有四个谜底,名列第一。“韦尼提行动”的第二阶段将在周五早上展开。当天晚上她就会出局,而他则会向胜利迈进一步。
剃刀狼止步于三个谜底。假如他少花点儿时间殴打女友,少花点儿时间摆弄武器,也许会拿到更多。不过,谁都会有几项业余爱好,这不该受到批评。瞧瞧雷蒙德自己吧,不必多说。
令人震惊的是,鹰眼也拿到了三个谜底。这个呆脑壳,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解开那么多道谜题的。一旦雷蒙德抓住他,一定要首先问个明白。很可惜,等他们一碰面,鹰眼就再没机会去解开下一道谜题了。
代码鼠、夺命七郎、火攻手和虎皮百合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全部留在第一组,与那群无能之辈为伍。只有折刀一名对手列在那组手握一个谜底的人中。如果世上还有公道在,成千上万爱贪便宜的瘾君子们,会为了禁药追得他团团转,用邮件淹没他的邮箱。多亏雷蒙德好心帮他在论坛上发了帖子。
游戏大师更没有什么动静。在雷蒙德看来,这支持了他先前的看法:游戏大师是开发团队的一员;虽然他手握答案,但碍于竞赛章程的限制,他无法以自己的名义参赛。
就在此时,一封邮件蹦上了屏幕,通知他下一道谜题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谜题正纷至沓来,如果跟不上游戏,他就会落在人后,迷失方向。他点开邮件,在轮椅上坐定,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谜面是这样的:“它装在闹市区的金属盒子里,在印第安人的赛场,在结束之下。”这道谜题由俄亥俄州旅游部赞助。
雷蒙德举起双掌。“搞的什么鬼?”
好吧,他早就知道这些谜题都荒唐可笑,可是这个太过分了。他用谷歌搜索到俄亥俄州旅游部,花了十分钟逐字逐句地察看网站,最终放弃。网站上什么都找不到,连多少像个答案的东西也没有。“印第安人的赛场”显然指的是进步球场1。他所以知道这个,只因为萨尔曾拽着他去看过一场比赛。没人知道“在结束之下”与球场有什么关系。
“他们吃错了什么药才编出这些谜题的?”雷蒙德又一次大声道出了困惑。
他读了四遍谜面,心情起起伏伏,最后一落千丈。他点开大赛首页,又看了一眼奖品。内心有个低低的声音叫他离开,不值得为此烦恼。可是,每次一想到将要摆脱轮椅,一想到那笔钱将给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另一个声音就会冒出来,告诉他别无选择。同米兰·斯洛文斯基偷走的巨额财富相比,那笔钱只是他本该拥有的一部分,但还是比他现在拥有的多。
他点开论坛,想看看有没有哪个大善人准备“分享好运”。果然,某个傻帽已经新开了一帖,标题叫作“谜T有T4”。
雷蒙德一仰头,盯着天花板整整五秒钟。“哪来的一群智障?这些人就是你我的对手吗?”他对着桌子发问。现在的人怎么连字都不会写了呢?学校是遵照教科书上课的吗?电脑卖场只卖半只键盘吗?他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在轮椅上沉下身,眯起双眼看着帖子。帖子里写道:
“嘿,伙计们。偶想到了谜D,但不想告诉乃们。吼吼。乃们得去4中心的某座桥,以名淫命名的。那里有个东东,上面有个#。”
这个帖子雷蒙德读了好几遍,不敢相信还有这种文盲。他用忍者客栈901的账号回了一帖:
“我去了,什么也没有。各位别费那个心,这傻帽就想让你们白跑一趟。”
然后他关掉电脑。
说实话,他很发愁,不知道该拿这位游戏大师怎么办。第四道谜题已经出来了,这个骗人的王八蛋还没把后两个谜底发过来。其他人是怎么拿到谜底的?游戏大师与他们同样接触过吗?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如果真是那样,他得怎么做才能取胜?
显然,最可行的策略就是延续现行的做法:清除对手,保持领先。但是,该让游戏换挡提速了,该让竞赛提升一个档次了。
“他们挨了揍都不知道谁干的。”他心想。
1 进步球场(Progressive Field):一座棒球场,克里夫兰印第安人队的主场。
第十九章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有人往一次性手机打来电话。干洗店的老太太告诉雷蒙德:她刚刚收了一只包裹,想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取走;如果他需要,她可以一直不关门,等着他过来。
雷蒙德告诉她:今天可能来不及过去,但他会找人代取。道谢之后,他挂了电话,打给一家无足轻重的小型快递公司,让他们去拿包裹,并送到寄存库。他有好几处寄存库,一处对应一家快递公司,老太太绝不可能认出快递员来。当然,等有人想跟踪那个电话号码时,手机已经不通了。办完这些事儿,他把注意力转回大赛网站。
他正要全心投入时,一封新邮件落入收件箱,标题还是“未读勿删”。
雷蒙德呆呆地瞪着邮件。他很想删掉邮件,很想对这家伙说:去你妈的!但是他还想挖出这家伙,干掉这个敲诈勒索的混蛋。于是,他在轮椅上沉下身,点开邮件。
“你好,雷蒙德。”邮件开头写道,“希望你没把我忘了。”
“没忘,尽管很难,但从来没有忘记过。”雷蒙德大声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进展感到满意。”邮件写道。
“我高兴死了。”
“我还想告诉你,我对你有些失望。”
“什么?又失望了?我好崩溃。稍等片刻,我这就毙了自己。”他对着屋子说。
“可怜的罗斯·韦尼提。难道我看错你了吗,雷蒙德?你凭什么赢得竞赛呢?恐怕你得再次向我证明你的价值。让我瞧瞧你的能耐吧,我等着你下一步的行动,满怀期待。”
雷蒙德翻到邮件末尾。
还是没有谜底。
同他想的一样,这家伙在耍他。送他前几个谜底,只是为了把他拖入竞赛。现在,如果要留在这场智力大战中,他需要抢先拿到剩下的谜底。要想成功,他还得密切关注每一名对手。雷蒙德可以预见到这一幕:一周以后,雷蒙德手握第九个谜底,后背上却插着一把刀。事情肯定会这样收场。他必须拟定新的计划,不一样的计划,绝顶聪明的计划。
但计划在哪儿?
怀着几分气恼,他关掉电脑,带着包出了家门。论坛里那个家伙说的桥,只能是市中心的霍普纪念大桥。雷蒙德只要走一趟,至少该带回第四个谜底。别忘了,以韦氏成人智力量表来衡量,99.9%的人智力水平不如他;而那些参赛者大多数属于这类人渣。他们当中有几个拿到了第四个谜底呢?
雷蒙德驾着轮椅驶出电梯,来到一楼大厅。他正抓起大腿上的帆布包,摸索着车钥匙,一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人正从大楼外大步走来,直奔玻璃大门。雷蒙德驶进两只租客信箱间的夹缝,停下来观察。这家伙又秃又胖,浑身汗津津的,果然是亚瑟·杰普森:雷蒙德刚搬出那栋大楼的管理员。这矮子抱着一捧文件走进大楼,身上挂着一串叮当响的钥匙。
忽然之间,一切豁然开朗。游戏大师绝不可能通过网络摄像头监视他,因为雷蒙德把那它废了。这样看来,这家伙一定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窥视他,借助某种内部安保系统就是唯一的可能。
雷蒙德悄悄退后,尽可能把自己深藏在夹缝中,看着杰普森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钥匙,在大厅另一头打开一扇门,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溜进门内。周围人来人往,遮住了雷蒙德的视线。于是他驶出夹缝,直奔那扇门。门口有一块玻璃警示牌,上面印着黑字:
“本设施归库伯霍索恩曼德投资公司所有。内部使用,严禁入内。任何人擅自进入将受到起诉,适用以下法律……”
他刚搬出那栋大楼也有同样的警示牌,就在地下室大楼管理处的门上。难怪游戏大师能够跟踪他的一举一动。雷蒙德搬出库伯霍索恩曼德公司的一栋楼,又搬进他们的另一栋楼。毫无疑问,两栋楼连接着同一套安保网络。
他推开门,迂回而入,然后沿着一条昏暗的走廊前行。走廊两边有几扇门,他一一试下来,发现都锁着。最后,他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标志,同样印着:
“严禁入内。”
雷蒙德试着开门。让他吃惊的是,门竟然没锁。
门里是一间办公室,散发着难闻的油污味,还掺杂着食物腐败的恶臭。他养狗都不会养在这儿。角落里有张破桌子。桌上有个架子,下面散放着一堆文件和文件夹,上面则堆着更多的文件。由于不堪重负,架子中间已被压弯。
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油腻腻的,雷蒙德不由得撇了撇嘴。他驶上前去察看那些文件。最上面一份写着“押金”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他用铅笔挑起文件,发现下面的一份写着“迁入迁出”几个字。都没有什么稀奇的。
他掏出手帕垫在手上,拉开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面全是破烂,中间混杂着几只钢笔和铅笔,以及许多用过的便利贴。雷蒙德用铅笔在抽屉里翻动,在那堆东西底下看到一张名片。他的心都快停跳了。
名片上印着“库伯霍索恩曼德集团研发部技术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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