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洛说:“他知不知道?”
她迅速说:“当然不知道。”
“你没跟他商量吗?”
“当然没有。他会觉得非常尴尬的,而且他会很不喜欢我这么做。”
“还有谁知道你的遗嘱的内容?”
“只有塞登先生,我想,还有他的雇员。”
“是塞登先生帮你起草遗嘱的吗?”
“是的。我写信给他,就在当天晚上——我指的是洛德医生跟我说起这件事的那天晚上。”
“你自己寄的信?”
“不是。这封信和其他的信一起放在家里的寄信箱里。”
“你写好信,把信装进信封,封好,贴上邮票,并把它放箱子里,是这样吗(原文为法语。——译者注)?你没有停下来想一想?把信再看一遍?”
埃莉诺盯着波洛,说:“是的,我再看了一遍。我去找邮票。等我拿着邮票回来的时候,我又读了一遍信,以确保我已经把意思说清楚了。”
“有谁和你一起在房间里吗?”
“只有罗迪。”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告诉过你,他不知道。”
“当你离开房间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看了那封信?”
“我不知道。你是指某个仆人吗?我想,如果我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们恰好进来,是可以有机会的。”
“在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进来之前吗?”
“是的。”
波洛说:“他有没有可能也看了信?”
埃莉诺的声音清晰,带着轻蔑。她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波洛先生,你所称呼的我的‘表哥’,绝不会偷看别人的信。”
波洛说:“我知道,这是大家公认的想法。但如果知道有多少人做了‘绝不会做的’事情,你会大吃一惊的。”
埃莉诺耸耸肩膀。
波洛不动声色地说:“是不是在那一天,你第一次有了杀死玛丽·杰拉德的想法?”
埃莉诺·卡莱尔的脸第三次红了。这一次,一直烧到了耳后。她说:“是彼得·洛德告诉你的吗?”
波洛温和地说:“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你从窗户里望进去,看见她正在写遗嘱。是不是就在那时,你突然觉得,要是玛丽·杰拉德刚好死了,将会多么有趣——而且多么方便啊?”
埃莉诺压着嗓子低声说:“他知道,他一看见我就知道……”
波洛说:“洛德医生知道很多事。那个一脸雀斑、有着茶色头发的小伙子不是傻瓜。”
埃莉诺轻声问:“这是真的吗,他请你来——帮我?”
“这是真的,小姐。”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明白。真的,我不明白。”
波洛说:“听着,卡莱尔小姐。你必须告诉我,玛丽·杰拉德死的那天发生的事,你在哪里,做了什么。不止如此,我还要知道一切,包括你的想法。”
她凝视着他。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浮现一抹古怪的微笑。她说:“你一定是个非常单纯的人。难道你不知道我要骗你是多么容易吗?”
波洛平静地说:“没关系。”
她一脸困惑。“没关系?”
“是的。谎言,小姐,告诉听者的内容丝毫不亚于真话。有时甚至透露得更多。来吧,现在开始吧。你碰到了你的好管家,毕索普太太。她想要和你一起来庄园帮你。你没答应她。为什么呢?”
“我想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想静静地想一想。”
“你要想一想。好吧。之后你做了什么?”
埃莉诺挑衅似的抬起下巴,说:“我买了一些做三明治的肉糜。”
“两罐吗?”
“两罐。”
“然后你去了H庄园。你在那儿做了些什么?”
“我去了楼上我姑姑的房间,开始清理她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她皱起了眉头。“衣服,旧的信件,照片,珠宝首饰。”
波洛说:“没有秘密?”
“秘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让我们继续。接下来呢?”
埃莉诺说:“我下楼到厨房,切好三明治。”
波洛轻声说:“你那时在想什么?”
她的蓝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光。她说:“我在想和我同名的阿基坦的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阿基坦女公爵,先后做过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和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王后。——译者注)
波洛说:“我完全了解。”
“你了解?”
“哦,是的。我知道这个故事。她是不是向丈夫的情妇罗莎蒙德提出两种选择:匕首或毒药。罗莎蒙德选择了毒药……”
埃莉诺什么都没说。脸色一片惨白。
波洛说:“不过,这次没有选择……继续说,小姐,接下来怎样?”
埃莉诺说:“我把三明治做好放在盘子里,然后就去了门房。霍普金斯护士和玛丽在那里。我告诉她们我在大宅里做了一些三明治。”
波洛看着她。他轻声说:“是的,然后你们就一起到大房子里来了,是不是?”
“是的。我们在晨间起居室吃了三明治。”
波洛还是用温和的声调说:“是的,是的——宛如一场梦……然后……”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我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我去了厨房。这一切至今仍然像你说的那样像在梦中……护士在那里洗东西……我把放鱼糜的罐子给她。”
“是的,是的。然后发生了什么呢?你接下来怎么想的?”
埃莉诺犹如还在梦中似的说:“护士的手腕上有一个伤痕。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是被门房花架上的玫瑰刺到了。门房的玫瑰……罗迪和我很久以前曾经吵了一架——关于玫瑰战争。我支持兰开斯特家族,而他支持约克家族。他喜欢白玫瑰。我说,白玫瑰不真实——它们甚至没有香味!我喜欢红玫瑰,又大又红,像天鹅绒一般的触感,具有夏日的芳香。我们的争吵愚蠢极了。你看,所有的回忆都涌上了心头。在那个厨房里,还有一些东西消散了——那种恶毒的恨意,无影无踪了。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玩耍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不恨玛丽了。我不想她死。”
她停了下来。
“可是后来,当我们回到晨间起居室,她已经快死了……”
她停住了。波洛非常认真地盯着她看。她满脸通红地说:“你还要问我,我有没有杀了玛丽·杰拉德吗?”
波洛站了起来。他迅速说道:“我没什么要问你的了。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知道……”
第十二章1
洛德医生如约来到火车站。波洛从车上下来。他穿着尖头漆皮皮鞋,看上去伦敦味十足。
彼得·洛德焦急地观察着波洛的脸,但波洛面无表情。
彼得·洛德说:“我已经尽我所能找到了你提出的问题的答案。首先,玛丽·杰拉德是七月十日离开这里前往伦敦。第二,我没有管家,只有几个经常咯咯傻笑的姑娘帮我收拾屋子。我想你说的一定是斯莱特里太太,她是兰塞姆(我的前任医生)的管家。如果你愿意,今天早上我就可以带你去见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会在家等你。”
波洛说:“好的,我觉得最好先见见她。”
“接下来你说想去H庄园。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你竟然还没有去过那里。我想不通上次你来这里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呢?像这种情况,我觉得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要去案发现场看一看吗?”
波洛的头向一边微微一侧,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彼得·洛德对这个问题相当困惑,“这不是通常的做法吗?”
波洛说:“人可不能拿着教科书照葫芦画瓢!而是要靠自己的天赋才智。”
彼得·洛德说:“你也许可以在那里发现一些线索。”
波洛叹了口气。“你侦探小说读得太多了。你们国家的警察是很令人钦佩的。我毫不怀疑,他们已经仔细地搜查了房子的里里外外。”
“搜到的都是对埃莉诺·卡莱尔不利的证据,而不是对她有利的证据。”
波洛叹了口气。“我亲爱的朋友,警方可不是怪物!埃莉诺·卡莱尔被逮捕,是因为发现了足够的证据都对她不利。可以说,这些证据极其有力。我去把警察已经仔细搜查过的地方再翻一遍也没有用。”
“但是,你怎么现在又想去了呢?”彼得抗议道。
波洛点了点头。他说:“是的,现在有必要去了。因为现在我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我们在用眼睛之前必须先用自己的大脑细胞理解事物。”
“那你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儿?”
波洛温和地说:“是的,我觉得我们能够找到某些东西。”
“它能证明埃莉诺的清白?”
“啊,我可没那么说。”
彼得·洛德停下了脚步。“你不会还认为她有罪吧?”
波洛严肃地说:“在你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我的朋友,你必须耐心等待。”
2
波洛和医生在一间令人心旷神怡、窗户朝着花园的方形房间里共进午餐。
洛德说:“你从老斯莱特里那里问到你想知道的事情了没有?”
“问到了。”
“你向她打听什么?”
“闲话!谈谈过去。有些犯罪根源在于过去。我觉得这个案子也是。”
彼得·洛德烦躁地说:“你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波洛笑了。他说:“这鱼真是新鲜美味。”
洛德不耐烦地说:“那还用说。今天早上早饭前我亲自钓的。听我说,波洛,能不能透露点你的想法给我?为什么让我在黑暗中摸索?”
波洛摇摇头。“因为目前我自己都还没有找到光。我一直被这个问题阻挡,没有人有任何理由要杀死玛丽·杰拉德——除了埃莉诺·卡莱尔。”
彼得·洛德说:“你不能确信这一点。别忘了,她在国外也待过一段时间。”
“是的,是的,我已经做过调查。”
“你亲自去了德国吗?”
“我自己,没有。”波洛微微一笑,补充道:“我有我的探子!”
“你能信得过其他人吗?”
“当然可以。我用不着自己东跑西跑,做着外行的事情,只用花点小钱就可以请专业人士来做,何乐而不为呢。我可以向你保证,亲爱的朋友,我可是有不少资源。我有一些能干的助手,其中一个人以前是小偷。”
“你用他来干什么?”
“我最近派他干的事是全面细致地搜查了韦尔曼先生的公寓。”
“你让他找什么?”
波洛说:“一个人总是喜欢知道别人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谎话。”
“难道韦尔曼对你撒谎了?”
“绝对是的。”
“还有谁对你撒谎了吗?”
“我认为,每个人都如此:奥布莱恩护士的浪漫,霍普金斯护士的固执,毕索普太太的恶毒。还有你自己——”
“老天!”彼得·洛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会真的觉得我骗了你吧?”
“目前还没有。”波洛承认。
洛德医生瘫坐在椅子。他说:“波洛,你真是个多疑的家伙。”
然后他说:“如果你已经吃完了,我们可以动身去H庄园了吗?我晚些时候还有几个病人要看,之后要做手术。”
“悉听尊便,我的朋友。”
他们步行出发,从后门进入庄园。
半路上他们碰到一个高挑而英俊的年轻人推着手推车。他用手扶了扶帽子恭敬地向洛德医生致意。
“早上好,霍利克。波洛,这是霍利克,这儿的园丁。那天早上他在这里工作。”
霍利克说:“是的,先生,没错。那天早上我见到埃莉诺小姐,还和她说过话。”
波洛问:“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告诉我房子要卖了,那可真把我吓了一跳,先生。但埃莉诺小姐说,她会帮我跟萨默维尔少校说情,那样也许他会继续留用我的,只要他不嫌我当头儿太年轻,而且看在我这些年在这里在斯蒂芬斯先生手下受过的良好训练的分上。”
洛德医生说:“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吗,霍利克?”
“啊,是的,先生,不过她看起来有点兴奋,就像有什么心事。”
波洛说:“你认识玛丽·杰拉德吗?”
“哦,是的,先生。但不是很熟。”
波洛说:“她什么样?”
霍利克一脸疑惑。“什么样,先生?你的意思是她长什么样子?”
“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哦,先生,她是一个非常出众的女孩。说话斯文,举止优雅。应该说,她自视很高。你知道的,老韦尔曼夫人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心血。这让她的父亲很生气。他整天气呼呼的,就像一头愤怒的熊。”
波洛说:“从我听说的来看,那老头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对吗? ”
“是的,他确实不是。总是抱怨,一天到晚骂骂咧咧。几乎没对你说过什么好听的话。”
波洛说:“那天早上你在这里。具体在什么地方干活?”
“大多时间在菜园里,先生。”
“从那儿看不到大房子吧?”
“看不到,先生。”
彼得·洛德说:“如果有人到大房子里去,走到厨房的窗口,你看不见他们吧?”
“是的,我看不到,先生。”
彼得·洛德说:“你是什么时候去吃饭的?”
“一点钟了,先生。”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什么人在这附近走动,或外面停着的车子,诸如此类的?”
年轻人听后眉毛吃惊地向上一扬。“后门外面吗,先生?除了你的车在那里外,没有别的。”
彼得·洛德喊道:“我的车?那不是我的车!那天早上我去威森伯里那边了,直到两点才回来。”
霍利克一脸疑惑。 “我肯定那是你的车子,先生。”他不解地说。
彼得·洛德连忙说:“哦,没关系。再见吧,霍利克。”
他和波洛继续往前走。霍利克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片刻,然后慢慢地继续推着他的手推车走了。
彼得·洛德压低声音,但是非常兴奋地说:“终于发现一些事了。那天早上停在车道上的车是谁的?”
波洛说:“你的车是什么样的,我的朋友?”
“福特10型,海绿色。这种车很常见。”
“你确定不是你的?你会不会搞错了日子?”
“百分百确定。我在威森伯里忙完,回来已经很晚了,匆匆吃了几口午饭,就接到电话说玛丽·杰拉德出事了,我立刻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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