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回答,举着手朝着一辆开过来的空车跑过去。
刚才说回家也只是赖子一时的主意,可能的话,赖子很想一个人回酒店。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想想。
但是,回酒店的话,日下就会跟着一起回去。回家的话,家里有母亲在。里子那里有孩子,根本没法考虑事情。
赖子也想干脆就坐着这辆车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可是,这么好的天气,到哪里好像都能遇到人。还有,一个女人呆呆地在那里想心事,别人会觉得很奇怪。
想来想去还是回家。到了家里一看,只有女佣阿福一个人在家,听她说,母亲半个小时以前上街买东西去了。
赖子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以前里子夫妇住的那个房间,进门就倒在了沙发上。
其实并没有走多远的路,可赖子觉得已经筋疲力尽了。虽然自己也觉得不成体统,她还是仰面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面浮现出秋阳照耀下的墓地,耳边回响起日下的声音。
“他是我的父亲,名字叫熊仓雄平!”
日下确实就是那么说的。
那个人真的是熊仓的孩子吗?强奸了姐姐铃子又强暴了自己的那个男人的儿子真的就是日下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又是怎样一种奇妙的机缘巧合啊!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在现实中存在吗?
迄今为止,自己从未把熊仓和日下两个人联系起来想过。两人之间竟然有血缘关系,自己既没有想过也没有想象过。
但是,现在回头再想一想,日下这个人身上确实从一开始就有不透明的部分。尽管看上去像一个阳光开朗的现代青年,但外表的背后总有一种阴影。
比如说,听说了熊仓自杀的消息之后,日下一个人出现在“雅居尔”的时候,赖子瞬间觉得好像是看到了熊仓。明明年龄、长相和姿态都不一样,但赖子还是觉得他和熊仓很相似。那可能是赖子的直觉告诉她的,也可能是日下的某个举止动作让赖子想起了熊仓。
要那么说的话,喝醉了的时候稍稍伸长脖子喝酒的动作,还有走路的时候右肩往下塌的样子,这两点都和熊仓很相似。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的皱纹也和熊仓一模一样。
再仔细想想,声音和说话的方式等等,相似的地方有很多。到今天为止,两人经常待在一起,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这些事情呢?
还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但是,那是因为现在知道了才察觉的,在此之前,就是让自己去察觉也很困难。
如果他像熊仓那样酒风不好或喜欢玩弄女人的话则另当别论,但日下身上根本没有那种迹象。一个是喜欢装腔作势强人所难的中年男人,一个是行为拘谨文文静静的青年,要看穿两人是父子关系实在是太难了。
还有,赖子根本不知道熊仓还有日下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两人同姓的话说不定早就察觉了,但姓不一样就太困难了。
但是,即便如此,自己难道不能稍微早点儿发现吗?比如说,日下说起他母亲的事情的时候,还有给他父亲守灵的那天晚上谈起他的父亲之死的时候,自己若是再深入问一下的话,说不定也发现了。
因为日下这个人,不管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当时问他的话,他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赖子当时之所以没有强问,一是因为对于日下来说,父亲的回忆并不是让他高兴的事情,二是因为赖子觉得没有必要非得问那些事情。
但是,现在知道了日下是熊仓的儿子,赖子的内心翻江倒海一般很不平静。从知道了事情真相的那个瞬间开始,在赖子的眼中,日下已经不是过去的日下,她只能把他看做是一个身上流着熊仓的血液的孩子。
即使日下没有和熊仓一起生活过,即使他憎恨自己的父亲,但有一点是不会变的,他是熊仓真正的儿子。
不管日下本人喜欢还是不喜欢,他身上流着熊仓的血液这一点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既然日下和熊仓有血缘关系,那么等于说自己和父子两人都发生了肉体关系。
想到这里,赖子又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不管事实如何,赖子不愿考虑到那一步。
想到这里,赖子觉得意识开始模糊,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即使当时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熊仓像强奸一样夺去了贞洁,可是和他们父子两人都有了亲密交往,赖子觉得这件事情不可饶恕。
并且,他的父亲是自己憎恨多年并复了仇的男人,自己怎么偏偏就和他的儿子有了这么深的关系呢?
“啊……”
赖子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怎么会成了这样呢?是上苍的恶作剧,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
赖子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她想就这样泡进浴缸里,用浮石咯哧咯哧使劲儿刮擦全身,把所有的脏了的部分都擦掉,回到原来无垢的身体。
赖子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但是,已经死去的熊仓的脸又在黑暗中复活了,日下的脸也在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当知道熊仓自杀的那个时刻,赖子在心里发誓要把熊仓的事情忘掉。尽管当时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胆战心惊,但她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和过去的噩梦就此彻底绝缘。
但是,噩梦好像还没有消失。
只要日下还活在这个世上,那个噩梦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救救我……”
赖子闭着眼睛小声呼喊。
迄今为止,她从未求助过别人,被熊仓调戏的时候,虽然也拼死反抗了,但那时候也没有喊出声来。不管是痛苦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自己从未向别人诉过苦。
但是,赖子这次是打心里认输了。
这次的事情,一个人怎么努力也毫无意义。不管自己怎么努力,日下是熊仓的儿子的事实是不会消失的,正因为无法抹去这个事实,赖子就觉得愈发痛苦。
如果可能的话,赖子很想把此时心中的痛苦向某个人诉说,想说出来让自己的心情稍微轻松一些。
但是,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说出来的。不能对里子说,不能对槙子说,甚至不能对母亲说。
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现在只能这样躺着了……”
赖子现在就连睁眼睛侧身都感到害怕。就那样仰躺在沙发上,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她有一种担心,就怕自己稍微一动,环绕自己的周围的一切就会轰然坍塌。
已经什么都不要想了!想也无济于事。赖子闭着眼睛,双手搁在肚子上,就那样一动不动。
母亲回来了,好像正在和女佣阿福说话。
就在赖子心想不起来不行、可身体不听使唤还在沙发上躺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咚咚上楼的脚步声,然后门一下子开了。
“原来你回来了啊?”
听到母亲嘶哑的声音,赖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呀!你怎么在那里躺着?哪里不舒服吗?”
赖子垂下眼,爬了起来。
“没不舒服!”
母亲穿着茶色的大岛和服,系着一条博多带子,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百货商店标志的纸袋子。
“你看这个怎么样?我刚买回来的。”
母亲在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把纸袋子里面的东西打开了。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母亲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吊在天花板上转动的玩具。
“真幸一定喜欢这个吧?”
“那个东西……”
赖子刚想说那种玩具里子的家里已经有了,可说了一半又不说了。看样子母亲还以为里子家里除了她买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呢!
“这是奶粉!”
母亲打开包装,里面露出了罐装奶粉和奶瓶。
“我想真幸来的时候需要这些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里子自己会带来的!”
“说不定真幸会自己一个人来呢……”
阿常用一只手转动着玩具说道:
“我想把这个送给真幸!”
“好啊!那我拿着送去吧!”
“还是让他来,我直接交给他好了!”
“好啊!那就和里子一块儿!”
“要是你能领他来也行啊!”
“那怎么能行呢?”
“没事儿的!家里有这么多奶粉。”
阿常自己把奶瓶对着嘴,做了一个喝奶的样子。
自从见到真幸以后,阿常的眼中好像只有孙子一个人了。赖子想到过母女见了面心情就会改变,说实话,她真没想到母亲会改变到这个程度。
“好吧!那我给里子打个电话!”
“不用了!里子要是忙的话不来也没关系!”
明明心里很想见真幸,可阿常还在那里说逞强的话,说完就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赖子一个人了,她再次倚靠在沙发上。
母亲和里子之间的事情先不要管它,现在最需要考虑的是自己的事情。
秋日的阳光依然灿烂,窗边的蕾丝窗帘在紫藤色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刚才婉转啼鸣的小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现在楼下的庭院鸦雀无声。在那种寂静中,赖子又开始思考日下的事情。
已经知道他是熊仓的儿子,今后还能像以前一样继续交往下去吗……
日下是熊仓的儿子这件事情当然不是他的责任。熊仓和自己的关系最后成了那个样子和日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但是,两人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关系这一点也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论赖子在脑子里想多少次,最后还是归结到这一点。
她唯一信赖的一个人,竟是自己憎恨并将其逼上死路的仇人之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世上真的有这种孽缘吗?
“为什么……”
赖子对着无人房间的墙壁发问。
人在做天在看,还是神仙明察秋毫,上苍没有放过一个那么残酷对待一个男人并把他逼上绝路的女人。自己爱上那个人的儿子,或许是上苍赐给自己的惩罚。
竟然做出那种事情,你还是个人吗?把活生生的一个人逼上绝路,自己却去追求幸福,那岂不是太自私任性了?难道这种事情在世上能行得通吗?神仙看到了这一切,或许正在这样喊叫。
“太可怕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沙发上,赖子蜷缩在那里不由地浑身颤抖。
“请宽恕我!”
从赖子紧闭的眼皮内侧,跪在雅居尔酒吧地板上的熊仓又复活了。最后被领班架着轰出去时那哀怨的眼神迎面逼了过来。
“不要!不要!……”
为了逃开熊仓那哀怨的眼神,赖子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拼命摇头。
但是,熊仓的脸并没有消失。岂止是没有消失,银丝眼镜里面的那双眼睛和日下的眼睛重叠着逼了过来。
“救救我!……”
赖子小声尖叫,紧接着一下子趴到了茶几上面。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赖子再次听到爬楼梯的脚步声抬起脸来的时候,发现门一下子开了。
“你在干什么?”
赖子慌忙把脸转向窗户那边,阿常满脸惊讶地看着她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
“里子那里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阿常好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上来问问赖子。
“你明天不是要回去吗?好不容易来一次,我想还是你在家的时候比较好!”
“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她!”
“那好吧!我在楼下……”
屋里又剩下赖子一个人了,她把视线投向角落里的电话机。
干脆把日下的事情跟里子说说吧!要是里子的话,某种程度上也知道自己和熊仓之间的事情的始末,与其一个人苦思焦虑,找个亲近的人诉说一下心中的苦闷,说不定心情能轻松很多。
说起亲近的人,其实赖子没有知心朋友。过去能推心置腹敞开心扉的只有铃子一个人,对赖子来说,铃子的存在就是那么重要。赖子后来去了东京,从新桥又到了银座,可是并没有交到可以称为挚友的朋友。
不能因为这样就说赖子没有人缘或不善交往,她只是不愿意和别人走得太近而已。
自从铃子自杀以后,赖子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人考虑,一个人行动。在别人眼里,赖子总是冷冰冰的,或许给人一种自命不凡清高孤傲的印象,但赖子只是选择了一种适合自己的活法而已。
现在要找一个亲密无间可以敞开心扉的人,顶多也就是自家人了。
但是,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母亲讲的,槙子和她的年龄和处境也相距太远。
真要找一个敞开心扉的人,看来只有里子了。
但是,仔细想一想,里子也不太清楚自己和熊仓之间的事情。里子大体知道熊仓和赖子有关系,也知道铃子自杀的原因就在熊仓身上,但熊仓和赖子之间更多的事情她几乎不知道。至于赖子在东京把熊仓置于死地的事情,她就更不知道了。
即使把这些事情对里子和盘托出,相信里子也不能充分理解自己的苦恼。
“要不还是算了吧……”
望着灿烂的阳光下耀眼的玻璃窗,赖子又在那里自言自语。
即使现在对里子讲了也没什么意义。不管自己怎么对她诉说,怎么和她商量,日下是熊仓的儿子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里子好不容易和母亲言归于好了,这会儿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赖子再次自言自语,拿起了电话。
短促的几声呼叫音之后,里子接起了电话。
“啊!姐姐!你现在在哪儿?”
从昨天开始,里子的声音就很兴奋。
“在东山的家里啊!你听我说啊!刚才母亲给真幸君买来了玩具!”
“啊?真的吗?”
“就是吊在天花板上丁零作响的那种,和你家里现在有的是一样的,母亲想亲手交给真幸,说让你带孩子来呢!”
“太好了!母亲也真是的,来我这里不就完了嘛!”
“母亲要是到你那里去就等于原谅你了,她的心情复杂得很!里子可以再来家里吗?”
“当然了!我是没什么关系!”
“母亲还买了奶粉呢!说是等真幸自己来的时候给他喝,好像孩子是她生的似的!”
电话那边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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