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往后的事情。寺院境内除了本堂之外,还有新长谷观音堂和三重塔等等,有很多珍贵的庙堂和宝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茑乃家在这里建了墓地,但赖子记得从她刚懂事的时候起,就去真如堂参拜过很多次。
在山门前面下了出租车,穿过古老的山门,石板参道的正前方就是本堂。到了深秋时节,从山门到本堂后面的院子全都被红叶染成一片火红。
一说起红叶,很多人就会想起从嵯峨野到高雄那一带,但从黑谷到这个地方也是东部的一处鲜为人知的欣赏红叶的胜地。
当然了,现在离观赏红叶的季节还早呢!
但是,通往三重塔旁边的墓地的小径上方有胡枝子架,前方有一棵彼岸花在秋草丛中投下一抹血一般的赤红。
“那是彼岸花吧?我好多年没见过了!”
“你喜欢那种花吗?”
“就是有点儿瘆得慌!”
“我特别喜欢!”
以前茑乃家的院子里也开着彼岸花,母亲说它不吉利,让园艺师给铲掉了。
但是,彼岸花除了红花之外什么都不长这一点,反而让赖子莫名地喜欢。母亲好像看着过于鲜艳的赤红色似乎有毒,但赖子看到在岸边开放的彼岸花时,反而感到了一种秋天的寂静。
“那种花可是石女哦!”
“石女?”
“这种花不结种子的!”
“天哪!那怎么繁殖?”
“是通过人工栽培的吧!”
开出那么鲜艳的红花却不结种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赖子不由地又看了一眼那棵彼岸花。
“花里面有毒,不过也有淀粉,好像过去的人们还食用它。”
“你知道得可真多!”
“为了配出那种红色,我以前做过研究。此花也叫曼殊沙华,有道是: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有花的时候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没有花。”
听他这么一说,彼岸花不结籽也好,有毒也罢,这两点或许和自己很相似。
但是,在茂密的草丛中,只有一棵彼岸花孑然挺立,不谄媚任何人,好像在显示自己的孤高,这一点让赖子很喜欢。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还是喜欢这种花!”赖子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沿着通往墓地的小径向前走去。
茑乃家的坟墓在墓地南边比较靠里的一个角落里。从那里向远处看,视线越过本堂的屋顶,大文字山似乎就在眼前。
赖子把从守墓人那里要来的菊花供在墓前,在墓碑上洒上水,把香焚上了。
“古色古香,真是一座气派的坟墓!”
日下从稍远的地方仰望着墓碑。
“现在在这座坟墓里安息的是……”
“祖母和我的一个叫铃子的姐姐。”
“就是和你是双胞胎的那个人吧!”
赖子点点头,这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走了过来。
“你就是姐妹中排行老大的那个小姐吧?”
“是的!那次真给您添麻烦了!”
赖子不记得见过眼前的这位僧人,但或许是以前做法事的时候见过面吧!僧人好像认识自己。
“今天令堂不来吗?”
“家母今天有事!”
“前些天盂兰盆节的时候令堂可是来了啊!”
僧人双手合十,说了声“那么……”就开始诵经了。赖子也学着僧人的样子,一边双手合十一边向铃子汇报。
“铃子姐姐你听我说,我吧,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相信的男人!过去,我一向认为男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极其丑陋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那样。世上也有很纯粹的男人。可能有点对不住不知道这一点就离开了人世的玲子姐姐,我现在最爱这个人。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我说要来给你扫墓,结果他就跟我一起来了。我过去一直诅咒自己生为女人,但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我觉得生为女人挺好的。被真诚地爱恋是一桩令人欣喜的事情!
“不过,我还想一个人生活下去。即使他提出要和我结婚,我也要继续姓茑野这个姓。还是一个人更省心,我觉得自己很适合单身女人的生活。还有,我毕竟是京都女子,最后还要在这里和铃子姐姐长眠在一起。不管今后变成什么样,我永远不会忘记铃子姐姐。
“可是呢!这一年里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母亲老了,里子妹妹生孩子了,还是个男孩子呢!虽然他没有父亲,但确实是个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孩子!”
说到这里,赖子猛然意识到葬在这座坟墓里的都是女人。
赖子的父亲和里子她们的父亲虽然都已过世了,但没有进入这座坟墓。因为他们都没有和母亲正式结婚,所以死后没能要来他们的骨殖。
祖母也是一样,一辈子没有正式结婚。
墓碑上虽然刻着“茑乃家代代”,但据赖子所知,在这座墓中长眠的只有女性。
但是,如果里子生的孩子能保持茑野这个姓的话,那么会有第一个男人被埋进这座坟里。当然,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长眠地下的祖母和铃子她们,到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
当然,到了那时候,赖子自己也早就不在人世进了这座坟墓了,自己和母亲、铃子和里子都在一起,到时候,真幸或许和心爱的女人一起拿着花束来给家人扫墓。
正在赖子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僧人的诵经结束了。
赖子再次供上了香,把布施递给了僧人。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僧人接过布施,抬头看了看天。
“托您的福,今天的扫墓格外好!”
在秋天明朗的天空下,大文字山上那用墨绿分割出来的大文字的字形看上去格外清楚。
“那么,请代老僧向令堂问好!”
僧人再次合掌,挽起衣袖走开了。
“真是个好地方啊!”
“以前这一带房子很少,我过去总觉得这地方很可怕。”
同一排的前面的坟墓那边,一家人把鲜花供在墓前,对面一个老太太正在双手合十。
袅袅香烟乘着阵阵柔和的微风飘过来,右边传来了诵经的声音。
“我们走吧!”
赖子对日下说了一声,再次双手合十,然后拿起空了的提桶。
坟墓之间的路很窄,日下走在前面,赖子跟在后面。两人很快就出了墓地,走到了通往三重塔旁边的小路上。又看到了来时看到的那棵彼岸花,走到胡枝子架下面的时候,日下问道:
“叫铃子的那个人是多大年龄去世的?”
“二十二岁。”
“什么病?”
“是自杀的!”
“自杀……”
日下一下子站住了,赖子也不管他,迎着青草散发出的热气径自往前走去。
“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自杀呢?”
赖子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对人说起过铃子的死因了。既不愿想起那件事情,也没有人问起铃子的死因。
“被一个男人辜负了!”
从三重塔的旁边穿过去就到了那条通往本堂的石板路。踏上这条石板路,正前方就是来时穿过的那个山门,山门的前面有个供来人歇脚的休息室。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请随意休息”,旁边还写着“抹茶·二百日元”。
或许也是来扫墓的吧!一对老夫妇正坐在铺着凉席的台子一角,眺望寺庙的院子。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赖子先进了休息室,要了抹茶。日下坐在赖子身边,点上了一支烟。
“那么,铃子小姐去世是七年前的事情吗?”
“是的,是襟替不久的事情。”
“她从前也是舞伎吗?”
赖子点了点头,这时候一只猫从里面跑了出来,到了太阳地里骨碌一下子就四脚朝天躺下了。它好像还是个猫仔,自己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动作灵巧地朝着石板路那边跑去了。
等着猫仔的身影消失在山门里面,日下小声说道:
“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我过去一直觉得,祇园的那些舞伎每天穿着漂亮的和服,去好地方,每天都是快乐的事情。”
“现在什么样我不太清楚,过去舞伎是很辛苦的!”
那对老夫妻站了起来,一个中年女性端着抹茶迎面走了过来。日下好像没怎么喝过抹茶,只好学着赖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喝。
“前些日子听我母亲说起过,我父亲好像以前也经常去祇园。”
“是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母亲说是十年前左右,说不定你还认识他呢!”
“要是去过好多次的人,我可能认识。”
“因为我和父亲不生活在一起,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在大阪的时候很威风,好像每天晚上都出去寻欢作乐。”
“你父亲在大阪待过吗?”
“是的,虽然公司不大,但他也是个贸易商。”
“你父亲的姓和你不一样吧?”
“我父亲姓熊仓。”
“熊仓……”
“你认识他吗?”
赖子端着茶碗满脸惊诧地看着日下问道:
“前些日子去世的就是你的这位父亲吗?”
“正是,父亲也是自杀的。”
赖子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没想到这个人的父亲竟然是熊仓!那个逼死了铃子,和强奸一样夺去了自己贞操的那个可恨的男人,原来是这个人的父亲……
“你怎么了?”
“没事儿……”
赖子强忍着不让自己瘫倒在地,又问了一遍:
“你的父亲真的是熊仓先生吗?”
“是的!我父亲名叫熊仓雄平,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
赖子这次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那样的男人不认识。那样的男人很早以前就忘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举止动作,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了。
“说是我父亲天天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啊!”
“……”
“如果真是个挥金如土处处受欢迎的人,应该谁都认识他吧?”
赖子不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远处的三重塔。日上中天,在灿烂的阳光下,三重塔在石板路上投下短短的影子,刚才的那只猫慢慢地从影子上走过,朝这边来了。
可能是扫完墓了吧,一对中年夫妻沿着小路向着山门那边走去了。
“真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日下见赖子沉默不语,还以为是因为他问起了铃子的事情。
“我们回去吧!”
“稍等一下!”
现在让赖子站起来她也站不起来了。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实,简直就像五雷轰顶,手脚发麻,好像失去了感觉。
“这个地方好安静啊!”
日下百无聊赖地往周围看了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铁青,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儿的!”
赖子很不耐烦地说着,刚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赖子忽然觉得意识模糊,又一屁股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赖子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也不管日下,一个人径自往前走去。
赖子这会儿头晕目眩,自己也不知道正往哪里走。
无论如何,赖子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怎么了?这是要到哪里去?”
日下在身后喊,赖子就像没听到一样,径自出了山门。沿着前面的小路拐到右边的时候,日下追上来和赖子并肩往前走。
“你怎么了?你突然往回走,吓了我一大跳!”
“我有点儿难受……”
“那样的话,在刚才那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多好啊!”
“这会儿已经好了!”
赖子从挡在面前的日下身旁穿过,又开始自顾自地往前走。
“在前面往左一拐就上大路了,我们在那里打辆出租车吧!”
阳光依旧那么明亮,坍塌的围墙露出了红土,围墙边上有大波斯菊在阳光下怒放。
赖子瞬间觉得,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自己和日下一起走路很不可思议。在路人眼里,两个人或许看上去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但是,身边的男人是自己憎恨且将其赶上绝路的男人的儿子。
站在日下的立场上,也可以说赖子是父亲的仇敌。
就这么两个人,此刻却并肩走在秋天里的小路上。
“是不是我说的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
“你不会是认识我父亲吧?”
前面往左一拐,走到一家挂着可口可乐广告牌的杂货店前面时,一辆空车过来了。
“回酒店是吗?”
“我要去个别的地方!”
“去哪里?”
被日下这样突然问起,赖子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赖子犹豫不决的时候,出租车停下,车门开了。
“那,我送你去吧!”
等赖子坐进车里,日下也坐了进去。
“要去哪里?”
“就这样直行……”
等车开动以后,赖子又改口说:
“请去高台寺那边!”
“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儿……”
“那,我该怎么办呢?”
两人本来商量好,扫完墓之后到大原或鞍马那边去看看。
但是,赖子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事情马上就能办完吗?”
“请你在酒店等我吧!”
“可是,你几点能回来?”
“傍晚我给你打电话。”
日下好像很不满意。确实,好不容易来趟京都,两人待在一起的只有昨天晚上。
“那么,你几点给我电话?四点还是五点?”
“嗯……”
“你可一定要打电话!”
日下叮嘱了一遍,伸过手来想握住赖子放在膝盖上的小手。
赖子迅速把手抽了回来,日下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赖子说道: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请你告诉我!”
要是能说的话,就不这么费劲儿了。赖子气鼓鼓地对司机说:
“我要在这里下车,请师傅停一下车!”
“我不是说了要送你回家吗?”
“那样的话要绕远,这个地方的话也能打到车!”
“我送你回去就是了嘛!”日下很愤怒地说道。
车还是停下了。
“不好意思,请让我下车!”
赖子的口气很坚决,日下无可奈何地先从车上下来了。
“你好奇怪啊!怎么突然就这样了!那你可记住了,五点给我打电话!”
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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