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事儿要留下来陪她。
“真是太对不起你了!”
按说应该让自己的亲人照顾自己,可这次所有的事情只能仰仗千鹤的热心肠了。
“我能坚持到现在,可全亏了千鹤啊!”
“先别说那些!接下来你要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先休息一会儿吧!”
千鹤那样安慰里子,可阵阵袭来的疼痛和不安让她根本睡不着。
就那样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护士忽然到病房里来说:“您家里来电话了!”
千鹤出了房间,很快就回来了。
“是阿元打来的!她问你情况怎么样,还说要来陪床,我拒绝了!”
里子从小时候就认识阿元,虽然很亲密,可自己离开家,就像被逐出了家门,到了这时候,不能再麻烦人家了。
“可是,你母亲好像也很担心啊!”
“你告诉我母亲了?”
“阿元总不会什么都不对你母亲说吧?我听阿元说,你母亲一开始的时候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马上就开始坐卧不安,吩咐她马上给医院打电话!”
千鹤说到这里扑哧一笑。
“你妈还说,不用说是谁打的电话,光悄悄地问问医生就行了!”
那种做法太像性格倔强的母亲的做派了。怀胎十月,里子觉得好像终于明白了做母亲的辛苦。
“阿元已经告诉了你母亲一切顺利,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应该明天早上生孩子,你母亲一定也放心了!”
里子点点头,又想起了椎名的事情。
这深更半夜的,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今天是星期天,他是不是回家了在看电视?还是穿着和服在书房里坐着?也或许这会儿正往公寓里打电话。
无人的房间里,只有电话丁零零响个不停。
想到这里的时候,里子觉得下腹又有一阵疼痛袭来。
这次比刚才疼得厉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看样子,胎儿也想早点儿从憋屈的地方出来吧!”
听千鹤那么说,里子尽管迷迷糊糊的,心里还在祷告要生下一个健全的孩子。
但是,到了半夜,随着阵痛的间隔变短,疼痛越来越剧烈,她越来越顾不上祈祷了。
听人说,生孩子和潮涨潮落有关系,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疼痛确实又加剧了。
到了天空开始泛白的五点,阵痛不间断地袭来,而且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不管母亲还是祖母,大部分女人都经历过这种疼痛吧?里子心里刚那么一闪念,又有一阵疼痛像海啸一样涌了过来。
“救救我……”
“我已经不行了……”
里子高声喊叫,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羞耻什么体面了。
“马上就好了!”
“咬牙挺住!抓住我的手!”
听着护士的呵斥,快要失去的意识又回来了,里子慌忙咬紧牙关。
“呜……”
里子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野兽或恶鬼,披头散发拼命摇动,上半身拼命后仰。
那种临死的痛苦喊叫反复了几次之后,里子突然感到了一种空白感,好像有一大块东西从身体里面掉出来了。接下来的一瞬间,听到了低而清亮的婴儿的哭声。
“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子!”
护士的声音掠过里子的耳边,她的声音很温柔,甚至让人觉得和刚才不是一个人。
“……”
“孩子很健康!”
“非常感谢……”
里子想那么说,可是出不来声。
全身的力量都被卸掉了,里子感觉就像被抛进了无垠的大海里,随着波浪漂浮。沉浸在那种安详和平静里,里子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从那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里子终于清楚地恢复了意识。
不过,那期间里子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她还朦朦胧胧地记得被护士搀着走过走廊回到了病房。
里子还记得回到病房的时候千鹤展开双臂欢迎她,记得千鹤对自己说“辛苦了”。但是,一躺到床上被盖上毛毯的那一瞬间,因为生产的疲劳和平安生下孩子的那种安堵感,马上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怎么样?疲劳消除了吗?”
里子一睁开眼就看见千鹤笑颜如花地看着自己。
“孩子呢……”
“孩子好得很呢!这会儿在婴儿室里,我去让护士给你抱过来看看!”
千鹤出去之后,里子往周围看了一眼。
昨天晚上住进来的时候,外面漆黑一片,四周只有雪白的墙壁在亮晃晃的灯光下大煞风景,这会儿朝阳正透过蕾丝窗帘照进病房来,或许是因为开着空调的缘故吧!窗帘的边儿在轻轻摇动。
窗边有个架子,上面摆着一个花篮,里面插着蔷薇和夜来香,可能是千鹤买回来的吧!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扭头看了一眼枕头,发现床头放着一块手表,拿过手表一看,时间是八点十分。可能快到护士们上班的时间了吧!走廊头上传来了年轻女性的声音。
里子放下手表,轻轻地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浴衣的下面还缠着腹带,但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隆起。
用手一摸感觉那么地平坦,那么让人不踏实。
“那是因为孩子生下来了!”
里子自言自语,忽听门口有笑声,紧接着门一下子开了,护士抱着裹在白色襁褓中的婴儿,她的身边站着千鹤。
“你看看!孩子这么大!”
护士抱着孩子给里子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里子的身旁。
“我是你妈妈呀!”
里子轻轻地扭过身子,看着自己的孩子。
人们都把刚出生的婴儿叫作赤子,果然就像这个名字一样,白色的襁褓中露出了婴儿通红的小脸儿。或许他还很困,闭着眼睛,小鼻子一鼓一鼓地正在使劲儿。
“体重三千三百克,比标准体重还要沉!”
护士一边用纱布擦拭婴儿的脸一边说道。
里子战战兢兢地伸过手去抱住孩子,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
“一个婴儿头发这么浓,眉眼长得真周正!”千鹤很自豪地说道,好像孩子是她的似的。
“快看!他在打哈欠!”
用两条胳膊搂着孩子,孩子身子软软的,好像要坍塌似的。
里子正对着孩子轻轻地低下了头。
“我是你妈妈啊!”里子对着孩子说道。
她觉得孩子好像也点了点头。
“我把孩子放这里一会儿!”
护士说完就走开了。
病房里就剩下两个大人了,里子又看了千鹤一眼说道:
“太谢谢你了!”
“你真是太棒了!”
千鹤握着里子的手,又伸脖子看了婴儿一眼。
“还真是像啊!”
“像谁……”
“像椎名先生啊!”
“真的吗?”
“你看这眼睛这嘴角,真是一模一样啊!”
听千鹤这么说,里子又看了婴儿一眼,然后和千鹤相视而笑。
星期一早晨的六点半,茑乃家的领班阿元接到了千鹤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就在十分钟之前,里子生下了婴儿!是个男孩儿,体重三千三百克!”
“是真的吗?”
阿元知道里子从昨天晚上开始阵痛,天一亮孩子就要生下来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但是,即便如此,阿元还是不能相信,里子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即使千鹤告诉她已经生了,她还感觉好像被骗了,就像在做梦一样。
“非常可爱的孩子!母子都很安康!”
“啊?是吗?”
“老板娘还在休息是吗?”
“不,我想老人家应该已经起来了,我马上去告诉她!”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以后,阿元放下电话,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
她仍然觉得千鹤是在开玩笑。
但是,千鹤既然说得这么清楚,看来不相信也不行了。
“天哪!这可该怎么办呢?”
脚下的二楼是菊雄,再下面的一楼是老板娘阿常在睡觉。这些人如何接受里子已经把孩子生下来的残酷现实,又如何去处理呢?里子已经离开了家,而且肚子已经大了,这件事情就连服务员和部分客人都知道了。
不管怎么掩盖,风声还是会一点点地传出去的。
好像没人知道里子怀上的孩子是椎名的,但好像也有不少人怀疑那个孩子不是菊雄的。
里子离开家之后一次也没回来过,众人认为事非寻常这一点是一定的。
该怎样向那些人解释呢……
还有,老板娘会怎样面对这个新出生的孩子,又会怎样去做呢?事到如今,周围的人都满怀着好奇心关注着事情的进展。
对于阿元来说,对事情进展的担忧远大于对孩子降生的喜悦。
“这件事情弄不好就糟了,但愿不会变得不可收拾……”
正因为茑乃家是一家老字号料亭,这次的事情有可能让这家老字号在客人中间失去信誉。
“那家料亭有个淫荡的闺女……”
要是被客人在背后如此议论可就颜面全失了。
幸好在里子离开家之后老板娘一直正气凛然,保持一种事不关己漠然置之的态度。菊雄或许天生就是那种性格,一直是一副处之泰然优哉游哉的面孔。工作人员里面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情绪波动。
也有人相信,里子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菊雄在外面拈花惹草,因为怀孕期间生气对身体不好,所以才离开了家。他们认为那种程度的事情是常有的,也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
但是,现实是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两口子仍然分居两处,这样的话,再那样解释就说不通了。还有,孩子会越来越大,不是菊雄的孩子这件事情会越来越明确。
阿元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坐不住了。
“可要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对于阿元来说,里子夫妻的事情固然重要,茑乃家这个老字号料亭也同样重要。
接到千鹤从妇产科医院打来的电话十分钟之后,阿元到了楼下。
还不到七点,二楼的菊雄好像还在睡觉。
菊雄这边,阿元还什么都没告诉他。昨天晚上只是把里子住院的事情告诉了阿常,但看样子阿常好像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菊雄。
菊雄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出去,好像一点多了才回来。
阿元伸头瞧了瞧二楼的里面,然后下到了一楼。刚下了楼梯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可能阿常早就起来了,阿元刚一站住,就听到阿常从房间里隔着拉门大声问:
“是阿元吗?”
“是我……”
“有什么事儿吗?”
阿元对着里面鞠了一个躬,然后慢慢地拉开了纸拉门。
正如阿元预想到的那样,阿常已经整整齐齐地穿着和服在茶几前面坐着了。雨窗已经打开,她正在那里喝茶,或许她很早就起来了。
“刚才千鹤来电话了,说是里子生了一个男孩子。”
阿常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声音。
“于是就给你打了电话,是吗?”
“是的,听说孩子出生的时候三千三百克,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儿……”
也不知道阿常是不是在听,只见她把脸扭向窗户那边,纹丝不动。
“说是里子和孩子都很好,不用担心。”
朝阳从窗户里照进来,阿常的侧脸稍微有点儿泛红,但脸上毫无生气,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昨天晚上下班后十一点多的时候和阿常道别,看样子从那以后,她又熬到很晚没睡。或许是为里子生孩子的事情担心,也或许是为今后的事情发愁,眼睛周围出现了黑眼圈。
“我想这会儿就准备一下到医院里去一趟!”
“你那是干什么?不用去!”
“可是……”
“是她自作主张离开了这个家,这会儿又把孩子生下来了,你没有必要去!”
阿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在那里默不作声。阿常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天还早着呢!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我也要睡觉了!”
阿常说完就站了起来。阿元无可奈何,给阿常鞠了一躬,出门到了走廊里。
夏天的清晨很明亮,能听到小鸟叽叽喳喳互相交织的鸣叫声。阿元直接上了楼梯,回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阿常说是让自己再睡一会儿,可现在已经七点了。这会儿即使上了床也睡不踏实了。
要不还是喝点儿茶吧!阿元正在煤气灶上烧水的时候,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
“敢问是哪位?”
阿元刚把门打开,就发现阿常站在自己面前。
“你真要去医院吗?”
“我想去。”
“你要是去的话,把这个带去吧!”
阿常把手里拿着的包袱很随意地塞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
“是北白川的妹妹拿来的,她好像很忙没时间去。”
“是吗……”
一头雾水的阿元把包袱接了过来。
“那好吧!我现在就去,行吗?”
“我就是说不行你不是也想去吗?”
“那……”
“我要再回去睡一会儿了!”
阿常又黑着脸下楼去了。
阿元从医院里回来的时候是九点刚过一点儿。阿常说是要回去睡觉,可阿元从后面的栅门进来的时候,发现阿常正在通往家的小路边上站着,或许她在欣赏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吧!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啊?可是,我快八点的时候才出的门啊!”
从东山打车去崛川的妇产科医院,看看孩子再回来,再怎么急也得一个小时。
“那好吧!”
阿常小声嘟囔了一句,和阿元并肩向正房走去。
阿元从她的言语态度上终于看出来了,阿常可能从一开始就望穿秋水地等着自己从医院回来。
“婴儿好可爱!真是个好孩子!”
“是吗?”
阿常瞬间兴奋了一下,但马上就变成了冷淡的表情,亲自把玄关的门拉开了。
“北白川的师傅的礼物,里子收到了高兴得不得了!”
阿元边走边和阿常说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笑。
阿常说是北白川的妹妹送来的东西,可包袱里面是婴儿的襁褓和褯子,而且每块褯子都是仔仔细细一针一线用手工缝的。
北白川的姨妈是个独身,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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