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孩子们的掌声中,日下站在钢琴前面拿起了麦克风。
“虽然唱得不好,请让我唱一曲!”
日下说完往上拢了拢头发,唱了起来。
输给了贫穷,
不,是输给了尘世,
又被逐出了这条街,
莫如死了更干脆……
没想到日下唱的竟然是充满怀旧气息的《昭和枯草哀歌》。
饱含感情,嗓音激越明亮富有穿透力,唱得实在是太好了。
但是,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唱这首歌呢……
赖子看着紧闭双眼的日下的侧脸,感觉看到了自己迄今为止不知道的日下的另一面。
唱完歌,日下又开始喝起酒来,而且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他来酒吧的时候好像已经喝了一些了,现在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不见他平日里的拘谨,今天特别能说,上半身前仰后合,口齿也有点含混不清了。
赖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醉成这个样子的日下。
“你最好不要再喝威士忌了!”
赖子拦住还要再喝的日下,让服务生给他端来一杯茶。
“我给你叫辆车吧!”
“不,我还不想回去!我还可以在这里待着吧?”
日下就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摇摇头,眼睛因醉酒而充血,刚系上新领带,衬衣的胸前部分也松了。
“大家也都继续喝!”
他对女孩子们喊,可现在已经过了关门的时间,其他的客人也只剩下一组了。那伙客人听说车来了,也正要站起来。
“好了吧!日下先生!我们这里也要下班了,您喝杯茶回去吧!”
听赖子催他走,日下突然两手按着膝盖低头向赖子行礼。
“妈妈桑,能不能请您陪我出去再喝一杯?”
“你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最好还是直接回去吧!”
“求求您了!我今天好寂寞!”
日下抬起脸来看着赖子,醉眼里露出哀求的眼神。
“好吧!我把你送回家,请稍等一会儿!”
赖子说完,向要回去的客人那边跑去。
“非常感谢您的光临!”
不管是什么样的客人,客人回去的时候是一定要过去打招呼的。那是妈妈桑的职责,也是起码的服务。
赖子把最后的客人送到电梯门口返回酒吧,发现日下两手撑着桌子正低着头一个人喃喃自语。
“妈妈桑!我们先走了!”
赖子对要回去的女孩子们点点头,扫了一眼账单,把剩下的事情交给领班,开始准备回家。
“出租车怎么办?”
“在外面随便打一辆就是了,不麻烦你了!”
赖子回家的时候一般都是叫私人出租车,但到了这会儿再预约私人出租车恐怕要花很长时间。
“好吧!日下先生,咱们回去吧!”
赖子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日下刚站起来就摇晃了一下。
“天哪!你可站稳了!”
“没事儿的!”
赖子想扶着他,日下甩开她的手想径直往前走,可他还是踉踉跄跄脚下不稳。
“那是因为你喝得太猛太多了!”
赖子牵着日下的手埋怨道。她这会儿忽然陷入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在训斥喝醉了的儿子。
十二点正是酒吧下班的时间,出租车站前摆起了一字长蛇阵。赖子放弃了排队,举手拦住了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
在非正规的乘车处搭乘出租车会被加收费用,但到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办法了。赖子告诉司机多付两千日元,然后和日下坐进了出租车里。
“麻烦师傅去三田!”
“不!我不回去!”
“还想找个地方继续喝吗?算了,别喝了,直接回家吧!”
“请您就陪我去一家!”
“不行!”
赖子的口气很严厉,日下可能是死心了吧!
“那样的话,我送妈妈桑回去吧!司机,请去青山!”
“不,请去三田!”
日下一下子安静下来,还以为他同意了,忽见他双手捂着嘴巴,胸口在不停地起伏。
“你怎么了……”
日下好像喝多了想吐,赖子马上把手帕递给他,轻轻搓了搓他的后背。
“没事儿吧?”
日下点了点头,往后一仰靠在座位后背上,脸色苍白。
赖子又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把车窗打开了。
“你最好吹吹凉风!”
日下顺从地用手帕捂住嘴,把头靠近车窗。赖子觉得这个状态把他送回去有点儿于心不忍。还有,她也不知道日下的公寓在哪里。
“不好意思!还是请您去青山吧!”
“去青山倒是没问题,他不会吐吧?”
“有我在这里看着,没事儿的!麻烦您了!”
日下好像不那么难受了,只见他闭着眼睛,从车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
他喝得那么急,喝醉了一点儿也不奇怪。原本酒量就不行,还喝了那么多。自己的身体难道自己不能控制好吗?现在这样,简直就是一个撒娇的大孩子!赖子想那么说却忍住没说,把车窗又开大了一点。
日下好像平静下来了,把手帕从嘴巴上拿下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虽然在车里面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脸色好像好了几分。
“对不起!”日下小声说着。
他想坐直了,赖子用手按着他,不让他坐起来。
“你最好就这样老老实实地靠在后背上!”
日下再次倚在座位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穿过永田町,上了青山通大路,从那里到赖子的公寓用不了五六分钟。
出租车到了公寓楼下,赖子轻轻摇了摇日下的肩膀说道:
“醒醒!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住的公寓,你上去休息一下吧!”
赖子走在前面进了公寓楼,日下默默地跟在后面。虽然已经不想吐了,但他的脚步还是踉踉跄跄的。
在电梯内明亮的灯光里看,他仍然脸色苍白,可能是稍微吐了一点儿吧!西装的领边脏乎乎的。
迄今为止,虽然有村冈和秋山那么两三个人进过赖子的房间,但深更半夜到赖子房间的男人,日下还是第一个。
“请进!”
赖子打开门,日下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慢腾腾地进了屋。
“你可以在那里稍微躺一会儿!”
赖子指了指右边的沙发,然后去了厨房。
“你喝冰水吗?西装也脱下来可能更舒服一些!”
日下连续喝了两杯冰水,然后把西装脱了下来。
赖子递给日下一条擦脸的手巾,然后用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西装的领边。
“我先给你大体擦一擦,你最好明天送到干洗店去!”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你喝酒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啊!”
日下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忽然抬起脸来说道:
“可是,我今天确实想喝酒!”
“今天应该去给令尊守灵,你却醉成这个样子,不回去真的可以吗?”
“真的不用回去!反正我是个私生子。”
“什么……”
赖子手里拿着湿毛巾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有正式入父亲的户籍。”
赖子为了让自己镇定一下,去了厨房,将烧水壶灌满水,放在煤气灶上。
“过会儿喝点儿热茶怎么样?你可以先在那里躺一会儿!”
赖子冲好茶水端过去,发现日下两条长腿伸开,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赖子把头顶上的灯关了,只留下窗边那盏高高的落地灯。
“那么重大的事情我可以问问吗?”
“没关系的!您愿意听吗?”
赖子沉默不语,日下闭着眼睛小声说道:
“我的母亲被死去的老爷子抛弃了。”
“……”
“老爷子还是学生的时候和母亲好上了,好像还同居过。但是,当他知道母亲怀孕了的时候,觉得害怕就跑掉了。老爷子跑掉之后,出生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赖子静静地喝了一小口茶,她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听他讲。
“从那以后,我一直憎恨父亲,不,也憎恨母亲!”
“恨你母亲?为什么……”
“如果母亲不想把我生下来,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人世上。如果她没有恋恋不舍地去追那个逃走的父亲,那么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事情!”
“你怎么能那么说呢……”
“母亲把我当做成工具!她以为怀着我,只要不把我打掉,父亲就会回到她身边。她是个愚蠢的母亲,天下最差的母亲!”
“你不要再说了!”
赖子不由地喊了起来,声音之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日下好像也吃了一惊,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你不要再说你母亲的坏话!我讨厌诅咒自己母亲的人!”
日下低着头闷声不响,过了一会儿,好像怄气似的点着了烟。
“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理由,但你母亲终归是你母亲吧?多亏了你母亲你才能长这么大!”
日下就像个被训斥的孩子,手里拿着烟,低头不语。
“你母亲一定很苦!”
垂着头的日下可能是流泪了吧,赖子见他悄悄地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
“再给你来一杯冰水吧!”
“不用了……”
日下摇摇头,把手里还很长的烟掐灭了。
“你现在还恨你的母亲吗?”
“不,母亲的事情不管它了,她本来就是那样的女人。可是父亲是不能原谅的!他都让母亲怀孕了还逃之夭夭,我一直在想,怎么找父亲报仇!”
“你见过你父亲吗?”
“见是见过,但没有说过话。我是不会和一个让母亲怀孕却逃走的男人说话的!那时候母亲让我说点儿什么,可我一句话也没说!”
“天哪!你出生之后,你母亲和你父亲还见过面吗?”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一部分生活费是父亲给的。”
“那么说,你父亲又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是吗?”
“是的!总而言之,我母亲被他抛弃之后,成了他的小老婆!”
“日下先生你……”
“不过那也算了!那些事情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被如此粗暴对待的母亲,今天去给父亲守夜竟然还哭了!在抛弃自己的男人面前哭了!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太窝囊了……”
赖子喝了一口茶,等着日下心情平静下来。
“对你来说,即使是个令人憎恨的人,对你母亲来说,一定是个难以忘怀的人吧?虽然没能和他结婚,但他或许是个很善良的人。”
“没有的事!父亲在我长大之后还到处拈花惹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胡作非为!”
“可是,你父亲也没有对你特别冷淡吧?”
“怎么说呢……”
“你父亲一定也有他自己的各种事情。你的心情我也明白,可他毕竟是个已经过世的人了,你应该想想他的好……”
“说实话,其实我也没有憎恨父亲。”
“可是,你刚才……”
“直到昨天,不,今天早晨听说他死了之前,我一直恨他。我一直觉得那样的男人还是死了好!可是,今天听说他死了……”
说到这里,日下拿起茶几上的手巾擦了擦眼睛。
“早知道他要死的话,在他生前对他说句话就好了……”
日下说完就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但是,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是个混蛋!”
日下又喊了一声,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赖子看日下在那里哭泣,忽然觉得日下的境遇和自己很相似。生身父亲和别的女人结了婚,自己没能入父亲的户籍这一点也是一样的。但是,赖子现在对自己的父亲既没有特别的恨,也没有特别的爱。想起父亲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一半是来自他的。
从这一点来说,日下的心情好像更复杂一点。可能是因为父亲刚刚去世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男人特有的那种感受性,反正他的情绪摇摆得很剧烈。
“日下先生,今晚你就在那里睡吧!”
赖子觉得,如果自己陪他说话,他的心情能平复下来的话,其实陪他一晚上也没关系。
到目前为止,赖子家里还从未留宿过男人。
即使秋山那样的曾经以身相许的男人,赖子也不会让他夜里进自己的家。
对于赖子来说,以身相许并非是因为爱情,而是出于生意的关系,也是一种游戏。即便肌肤相亲,那也仅是幽会时的露水关系,道别之后彼此就形同陌路了。
一旦对某个男人以身相许,他就会恬不知耻地想彻底进入女人的世界。不过是随意把身子给了他,他却误以为女人是爱他的,开始骄横,耀武扬威。也有男人最后走了进去,颐指气使,俨然以丈夫自居。
赖子绝不想让那样的男人,脚上满是泥巴,就鲁莽地闯进自己的世界。她一看到男人那种自信爆棚的傲慢,就觉得兴味索然。
既然是一个人生活,就不想让男人照顾,也不想被男人干涉。
在外面的话另当别论,但唯有公寓的房间是自己的东西,是自己的圣地。赖子根本不想让男人在那里休息或睡在那里。
但是,唯有今晚的日下是个例外。
他喝醉了,走到半路上因为难受又吐了。虽说现在稍微平静些了,但脚步还是摇摇晃晃,脸色还是苍白的。
还有,日下今天去给死去的父亲守夜,精神上受到了冲击。他的情绪因悲伤和对父母的复杂心情而剧烈摇摆。他虽然凭着醉意讲起了自己的过去,但他真情诉说对父母的爱憎的姿态,让赖子感同身受。
还有,即使和日下待在一起,也丝毫觉不到男女之间的那种俗不可耐的腥臊。赖子有一种错觉,她觉得不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而是和自己的弟弟或儿子在一起。尽管日下比自己还大三岁,但赖子总有一种不安,觉得自己不陪着他不行。
“再给你一杯冰水吧!”
日下摇着头,慢慢地爬了起来。
“厕所在哪里?”
“走到头就是!”
赖子指了指门前面,日下点点头站了起来。他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看着他进了厕所,赖子去了卧室脱下了和服。
解下带子,把和服挂在衣架上,换上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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