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类一样,也有自己的秩序,它们也会清除队伍中的害虫。
“瞧见他们的德行了吧?”科罗指着几个掉了牙的恶棍,“他们谁也不会为自己的老妈掉眼泪的!”
他们发出疯狗一样的狂叫,比罗威纳犬和狼的叫声还大。他们手里都挥着票子,就像举着大旗似的。
“林中之王……原来就这样。”科罗一边说,一边指给我看狼的臀部和尾巴。
这狼好像随时都要拉屎。而脑袋硕大的罗威纳犬,好几次冲上前咬它。狼终于几乎不张嘴,亮出牙齿回应狗的攻击。突然,所有的支持者,包括最激烈的,都不再叫嚷了;那群恶棍也停了下来。奥汉的儿子突然蹿出来,慌慌张张,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有警……有警……警……”
“他妈的!”奥汉大叫一声,“警察!”
接着,这男孩不结巴了,他尖叫起来,像每月一号都会鸣响的警报器:
“警——察!”
人群中,每次铁托访问萨拉热窝之时,也就只有几个小偷小摸的家伙会被扔进局子里。而此时此刻,就算谁都没干过坏事,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犯了罪。他们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前科,但是犯事儿也是迟早的。显然警察也对此十分清楚,所以他们手里挥着警棍,追着这群人在戈里察山坡上跑。眼下,对这些坏蛋来说,最要紧的就是别栽进在尘土飞扬中飞来的菜筐里。
“妈的,看啊!瞄着点儿这两个可怜的畜生!”一个警察高声喊道。他捋着小胡子,费劲地从警车里钻出来。
他盯着那只狼,它浑身是血,双眼紧闭,明显已经生命垂危。四下奔逃的场面让罗威纳犬变得更加亢奋,它顶着黑白相间的脑袋,更加凶狠地把两排牙齿嵌进狼的脖子,左摇右晃了好一阵儿,然后松开。
“奥汉,等我要了你的命!还差我两张百元的票子呢!”
“我也是,”一个声音从废弃的砖厂里传来,“你得给我三张!”
罗威纳犬正要再次进攻,可面前的对手已经一动不动,于是它只好不情愿地拖着狼。确信自己已经战胜了林中之王,狗开始围着狼转圈,寻找着主人的目光,可它的主人早没影儿了。狗打量着围过来的警察,耷拉着舌头,等着被称赞。
“你说说,一只狼竟然被条罗威纳犬收拾成这样!”小胡子警察惊叹道。
狗在狼身边坐下,看着警察。可转眼间,形势发生了惊天逆转——所有人都忘了这狼是拒绝成为狗的。罗威纳犬还以为林中之王已经死了,因而吃了苦头。狼张大了嘴巴,好像是在喘气。它一口咬下去,既有力又准确,鲜血从狗的脖子里喷涌而出,而这时,狗的两只前爪还在空中胡乱扑腾呢。不断增强的紧张和压力使得狼身上的血管几乎都要迸裂了。最后哆嗦了一下之后,狗就一命呜呼了。
狼在地上绕着圈,凶残地把罗纳威犬的皮肉撕得稀碎。而科罗、茨尔尼和我从戈里察的斜坡上连滚带爬跑下来,被空中传来的一声枪响吓得定在当场。
“再走一步,我就让你屁股开花!”小胡子喊道。
“可是警官,”茨尔尼哆哆嗦嗦,“我什么都没做,我向您发誓!”
小胡子和另外三个警察把我们围在中间,也不预先通知,警棍便劈头盖脸地朝我们砸过来。我们把胳膊举起来抱在头上,尽量保护自己。几个年龄稍大些的捣乱的家伙被“扣走了”,其他人都溜了。
“小子,”小胡子突然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莫莫……莫莫·卡普尔。”
科罗看着我,一脸吃惊。茨尔尼捂着嘴偷笑。另一个警察和小胡子满腹狐疑地打量着我。
“站到那边去,背靠着墙!”小胡子指着旁边一个简陋的小屋,命令道,“你们的证件!你们的身份证在哪儿呢?”
“我们还是孩子呢。刚十四岁。”
“孩子?就你?像你这么结实,恐怕连公牛的犄角都能拔下来吧!”
小胡子一边记下茨尔尼的名字,一边转向我。
“切多·卡普尔……是你什么人?”
答案如当头一棍:
“我叔叔!”
“你不害臊吗?!”
“不,我是……”
我正准备说:阿列克萨·卡莱姆,布拉措·卡莱姆和阿兹拉·卡莱姆的儿子。因为科罗和茨尔尼,他们能证实这才是我的名字。
“你是什么?”小胡子打断我,“你真应该感到羞耻。要是你叔叔知道你这样给卡普尔家族抹黑,有你好受的!行了,滚回家去吧!别让我再在这儿见到你!真丢人!”
这是我第一次带着假名字回家。“可是冒用他人身份,那是要进少管所的!”这两句话一直在我耳畔回响。然而,成为别人,这让我很高兴。一转眼,我就扮演了作家的角色!太棒了!真神奇!
我们的警察先生不读书。真是侥幸,因为如果小胡子知道莫莫·卡普尔是最畅销的作家,我又怎么能逃过一顿狠揍呢?我自问。
可我又怎能猜到切多·卡普尔和莫莫·卡普尔之间有亲属关系的呢?切多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中,他建水电站,铺沥青路,在各大体育馆和炼钢厂的落成典礼上剪彩,把电通到波黑最偏僻的村子。我怎么会知道的呢?
我母亲被开门的吱嘎声吵醒了。
“你现在才回来?从哪儿回来的?”
“图书馆。”
“图书馆……就你?!”
“怎么?不行吗?”
“晚上十点半还开着的图书馆……你在哪儿见过?”
“他们开了一家文学咖啡店。其实,就是一家书店。人们在那儿喝咖啡和考克塔(4),读书、讨论。”
“那我就能通过你知道有什么新鲜事儿了,也能了解第一手信息了!”
“莫莫·卡普尔出了一本新书。”
“我喜欢《安娜的日记》。”
“确切的书名叫《外省人》。”
“这本书怎么样?”
“封面漂亮极了……”
这个冬天非常寒冷;不知为何,这让我更加觉得,当莫莫·卡普尔要比当阿列克萨·卡莱姆好。科罗和茨尔尼总愿意去学校下面那一排新楼房尽头玩牌,他们每天都会来我窗下吹口哨。因为他们还需要一个人。
“我总在想莫莫·卡普尔的命运,他可真是个贵族啊!”我父亲正坐在餐桌旁,吃着他的白菜裹肉。
阿兹拉可受不了自己丈夫举止轻浮,不过那天晚上,我敢肯定他不会为女人流眼泪。为什么一提起故事中的女人们,他就非要哭呢?
“有人生来就是贵族吗?”
“我说过不是吗?”
“没有,你什么都没说过。他不是因为躲过一颗炸弹才成为贵族的,他生来就是!”
“妈的,我说的就是啊!不过,好吧……我承认,他不是贵族。”
“他怎么不是贵族?!只不过不是你认为的那个原因!”
布拉措不再争论,不过夜宵也不吃了。因为他在外地出差好几天刚回来——贝尔格莱德有件事要解决——等他从贝尔格莱德回来的时候,讨论已经不再继续了。不过,这次从萨格勒布回来以后,他与母亲的争吵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表明他在萨格勒布的情妇都要把他榨干了,”科罗信誓旦旦地说,“她让他精疲力竭,让他双膝跪地……不过萨格勒布那位……”
“真的?”
“要不就是,他爱上了萨格勒布那位!”
“你净胡说!我父亲尊重女人。你都无法想象他是怎么讲述她们的光辉事迹的!”
我对布拉措·卡莱姆的维护实在有点站不住脚。我的论据听上去就像萨拉热窝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博学家》里的对白一样,空洞而不可信。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待母亲非常随和。每次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要一紧张,他们就比赛,比谁第一个到我这儿。有时候,他们两个都死死卡在我卧室门的门口。这一次,是父亲先来到我跟前,坐在我床上。我床头放着一本《外省人》,是黑特出版社出版的,他盯着封面上印着的“明星”鞋,对作为成年人的艰难展开了哲学思考。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根本的就是要成长,要站稳脚跟!”
“身材也要高。”
他看着我,非常严肃。
“我跟你说的不是身高,是人品。一个两米高的男孩子可能依然孩子气十足,而一个一米六的反而可能很成熟!你这么聪明,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你是成年人呢?”
“一旦感官上得到满足,那么基本冲动、性欲……”
“你需要获取信念。那怎样才能做到呢?”
“对呀,怎样?我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有把握呢?”
“当你开始学走路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有钉了铁掌的鞋。”
“就像马那样?”
“别说蠢话!你走在人行道上,整条街都会回荡着你的脚步声!只凭这声音,人们就能看到你的自信!”
“不是吧?自信这事儿,能听见?”
“走路的时候,步子一定要有分寸,还要仔细听。你明白吗?”
“不明白。”
“控制自己的步态,暗暗地将右肩微微上抬,不过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我也得像你那样,用增高垫吗?”
“你知道的!那是因为我的脊椎,而不是因为身高!”
猛然间,我想起他讲述的关于女人的英勇事迹。毫无疑问,男人们的增高鞋垫与女英雄们的光荣事迹不无关系。为什么我父亲在讲述她们的事迹时会流泪呢?
“胯部不要动;人们都看着你呢,尤其是女人。她们喜欢听铁掌敲击地面的声音。”
“就像弗雷德·阿斯泰尔(5)?”
“跳舞让她们自在。不跳舞,就没亲嘴儿的事儿!”
只有在夏天,我才会恢复活力。我把高中四年级抛在脑后,就像一件被遗忘在火车行李架上的行李箱,而这列火车在行驶着,不知道它的目的地究竟在何方!只有莫莫·卡普尔的故事还一直那么鲜活。
一个酷热的七月清晨,我睁开眼看看闹钟,八点三十分。站在厨房里能听见周边的女邻居们正说长道短。
“莫莫·卡普尔在《巴萨尔》里讲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讲了在贝尔格莱德,学院院士们都有情妇。”
“都有?”
“他有点过了,不过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在他看来,这种事藏着掖着并不好。”
“可如果他们把这种事情搞得人尽皆知,那人们就没办法再把情妇的事儿当话题了,尤其是如果这些院士是科学家。”
“科学家?那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真是什么都不明白。莫莫针对的不是情妇,而是那些伪君子!是那些没胆量离婚的院士!”
“那莫莫自己呢,他也是学院成员吧,不是吗?”
听到关于卡普尔的这些事,我突然生出个主意。这个点子妙极了,不过就是有些冒险。因此,哪怕我要去商店,都不走平日里那条路了。我翻过阳台,顺着墙上的排水管滑到二楼,再滑到一楼。至于那些没有被历史记住名字的女人,我一点儿都不想从她们身边经过。
我的两条腿一直把我带到商店;科罗和茨尔尼正在打牌。我得先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无所事事。我只要瞟上一眼就够了。不用怀疑,他们肯定会接受我的主意,都不用我费口舌。
“你过得怎么样啊,莫莫·卡普尔?”
“比你想的好。我有一个……下地狱的计划。”
“冒用他人身份,你知道会判几年吗?”
“不知道,不过现在,我们要关心的不是这个。”
为了我的地狱计划得以实现,我需要征得阿兹拉同意,让我去亚布拉尼察湖。
“学校周末不上课。”
“你真以为他会让你去吗?”
“他在哪儿啊?贝尔格莱德还是萨格勒布?”
“贝尔格莱德。”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要把话题转移到贝尔格莱德和萨格勒布上。
“我们是去钓鱼,又不是抢银行!”
“那你一到那儿,就去邮局给我打个电话。别让我为你担心!”阿兹拉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说道。
科罗家里藏着一个小店铺,里面有在德国偷的各种各样的商品。在这些藏品里,我们找到了续写莫莫·卡普尔的故事所必需的西装。
“你们穿成这样是要去哪儿啊?”科罗的母亲问。
“出去逛一圈!”
在戈里察,“逛”一圈的含义与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不同。“逛”,不是因为好奇心而进行的普通意义上的旅行,也不是去探访某位家庭成员,更不是为了休息。在戈里察,“逛”一圈,是……入室盗窃!除非被送进监狱,否则的话肯定会满载而归。
“他们两个,罢了。出去逛,那就是他们的命。可你不一样,阿列克萨;你不会也想成为盗窃犯吧?”
“谁说我们要去盗窃了?”
“我说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我就这么说了!”
“妈妈,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没办法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我的两条腿开始不由自主跳起舞来,仿佛被弗雷德·阿斯泰尔附了身。
“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真不错。”我故意提醒另外两位。
“可要是去入室盗窃的话,最好还是别了!”
“我父亲说,每走一步都该仔细品味!”
从诺尔马勒那车站出来的路上,我一直抬着右肩膀。科罗不喜欢这样。
“你有什么好显摆的?”
“显摆……我?”
“你给我把那个肩膀落下去!”
想让我乖乖听话可不容易,但他可是我们中间最厉害的!当科罗转头看草地上的阿德里亚马戏团时,我的肩膀又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了。萨拉热窝所有眨眼睛的女孩,都让我感觉自己在马林·德乌尔街的橱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在萨格勒布酒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我嗒嗒的脚步声和着教堂的大钟,我鞋底的铁掌发出的清脆的撞击声,仿佛随风飞到特雷贝维奇(6)山顶,在重新落向地面之前,如同一支乐曲,从一个女孩儿的耳中飘向另一个。我父亲说得没错,一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就连感觉都会发生变化,你会感受到自己的气场!周边的人也会不知不觉受到影响:科罗、茨尔尼和我,我们三个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仿佛《空中游击队》里的飞行员!
“咱们就像在拍电影!”茨尔尼说道。
“你的电影啊,万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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