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抓了,就等着去牢房里拍吧!”科罗回答道。
到了诺尔马勒那车站,几个流浪者迎上来。高音喇叭里,一个女人的声音为我们的步伐增添了几分庄严:“从萨拉热窝途经梅特科维奇开往卡德尔耶沃的列车,再过五分钟就要发车了。请旅客们抓紧时间上车。”
餐车里空荡荡的,我们坐到了最好的位置。科罗和茨尔尼看着窗外,餐车服务员突然出现之时,我正沉浸在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中。她个子高高的,红棕色头发,长着一双像伊丽莎白·泰勒一样的玫瑰红色的眼睛。另外两位把西装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晃动手腕校正手表的时间。其实,他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适应借来的衣服。而我呢,我是为了向那些比自己年龄大些的混混看齐;因为在戈里察,人们常这样评价他们:“再看书,也是个混混!”
“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车票。”
“我叔叔拿着呢。切多·卡普尔!”
“你叔叔?”那女孩以充满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重复道。
“嗯。”
“那他在哪儿啊,你叔叔?”
“他正在参加萨拉热窝电视新闻的采访。”
“那是哪儿?”
“在大楼里,就是那儿,对面。”
“是一位小个子的先生吗,还长着灰色的胡子?”
“就是他!”我大喊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切多·卡普尔长什么样。
“那我认识他!”
“太好了,小美女!至少,你现在应该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了吧!”
“有一天我在去贝尔格莱德的车上当班,他就在火车上。”
“那两个,他们是我在特雷比涅的表兄弟。”
科罗伸出手,以尼古拉·科若维奇的名字做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家住在特雷比涅斯卡-舒马,而茨尔尼呢,成了莫姆奇洛,是他的一个亲戚。
“我们要去卡德尔耶沃接我母亲去医院。她快要不行了,前段时间做完手术后,我叔叔竭尽所能让她在内乌姆多待了几天,据他说,她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叔叔上个月刚刚去世。你们想喝点儿什么?”女孩说话间,我与她四目交错——仅仅零点几秒的时间,但就是这样短短的零点几秒,确保了英格玛·斯坦马克在滑雪世界杯比赛中的胜利。
白天很热,车轮润滑油的气味飘进餐车里,混着印有J?(7)字样的包装纸里的香皂的气味。女服务员刚走到柜台后面,三位身穿灰色西服套装的男士就走进了车厢。听见他们的对话,我们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在联合集团工作,正在陪同一位德国佬,那个德国佬是高尔夫球质量监督员。
“标——准,”德国佬含糊不清地用塞尔维亚语说道,“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它是什么样子!”
“我们要进行整顿,在员工中间,在生产过程中。如果有必要的话,也要整顿整顿这该死的标准!”
“什么,你想整顿标准?”
女孩儿再回来的时候,明显有些慌乱,她把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向我伸出一只胳膊:
“疾病啊……在失去亲人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疾病是什么。麻烦你,测测我的脉搏吧。”
她的心脏在我的食指下怦怦跳动。我父亲喝酒太多之后,就会心律不齐;把脉这事儿,我都干好久了。尽管她的脉搏跳动得很快而且不均匀,但我还是打消了她的疑虑:
“你没事儿。你的问题是什么?”
“只要一谈到死,我就心慌意乱……”
“但愿我不会这样!”茨尔尼插嘴道。
“可是没命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车头剧烈地晃动着,张口闭口标准化的德国大肥佬被突如其来的晃动抛到地上。另外两个灰色西装急忙从座位上起身,想扶他起来,可火车一加速,他们两个也被掀翻在地。
我冲到窗边,打开窗子,趴在窗口:
“叔叔!我叔叔!”
服务员女孩静静走过来,把头探出车窗外。她的发丝飞进了我的眼睛里。
“别再喊你的叔叔了,小混蛋!你想耍我呢,我就知道!”
“叔叔!叔叔!”
“我叫阿穆拉,住在戈鲁察路。斯科里奇,你知道吧?”
“斯科里奇……斯科里奇……”
“哈拉什尼察·伊戈曼队的右边锋,后来到泽利亚踢前卫。”
“对,没错!我知道他!”
“我十五岁那年,他带我去了法国,那时候他跟梅斯签了约。”
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斯普利特海滩的石头墙边拍的,她穿着比基尼,左腿踢到身前。
“男人啊,你们都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一开始,我们是男女朋友,可后来,他就把我当成个废物。我很快又找了个法国人,是一间分析实验室的老板。他很有钱,不过整天郁郁寡欢。两个月到头。”她放声大笑,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就收拾箱子走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莫莫·卡普尔。”
“你把我当白痴还是文盲啊?”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我五年前就读过《安娜的日记》了。”
“那你肯定听说过他关于院士们的论战了:‘所有的院士都有情妇,他们根本不爱自己的妻子,却又不敢离婚……’”
我装作很聪明的样子。
“说到情妇,你父亲,他叫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卡普尔。”
“不对,是布拉措·卡莱姆。他可是我们家的常客。”
我凝视着她,大脑都凝固了。不过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继续紧咬不放。就算让我死在这儿,我也绝对不会承认我不是莫莫·卡普尔的。
“都是子虚乌有的!”
“什么……子虚乌有?你父亲,他也许不在执行委员会工作?”
“你应该是搞错了……”
她微笑着,左右摇摇头。
“叔——叔!”我趴在窗口大喊道。比起她的故事,叔叔的故事似乎更容易让我接受。
所以,除了我母亲阿兹拉之外,我父亲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不,这不可能!难道在他为女性的英雄气概所倾洒的泪水背后,隐藏着他人生最重大的秘密?看来女邻居们的闲言碎语真的反映了事实真相:男人不可能没有情妇?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呀,连走路的方式都不了解!
阿穆拉凑过来,我想,她是为了跟我说几句悄悄话。她把舌头伸进我的耳朵里,霎时间我浑身如触电一般。
“要是没有你表哥,可怎么办啊?”她喃喃耳语。
“我叔叔,不是我表哥!”我反驳道。说话间,我重新坐回科罗和茨尔尼的桌边。
看来,情况如此变化,并不十分合他们的胃口。他们躲开我的目光,专心致志地欣赏起窗外闪过的风景。我翻开《麦田里的守望者》,心如鼓擂,我装作在看书。
科罗和茨尔尼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不要慌张,用些酒水。
“谁敢相信像你们这么大的男孩子竟然出身这么好啊?”
阿穆拉喝的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多。
“你呢,你多大了?”
“二十七!”她俯下身来,向我们宣布,“这个账单,是另一桌的,那儿……”
然后,她朝着邻桌走去。
“你觉得她是处女吗?”
“干净得跟女服务员的钱包似的!”
阿穆拉把账单递给德国佬。
“这个产品……”联合集团的工程师头发有些花白,他问道,“按标准来说,算好的吗?”
“这是超越标准的,雷希德贝戈维奇先生!”(8)
“好啊,我们也是,我们也要引进这套标准!小姑娘,到联合集团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阿穆拉从窗前经过,她的黑色短裙遮挡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微醺的德国佬想要伸手摸她,她避开他的手,朝我这边看过来。
“你们这些巴尔干人,要说标准化,你们都不合规格!”
德国佬摇身一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精神工程师;而我呢,我的眼睛仿佛被钉在了制服短裙的开衩上。
“喂,”茨尔尼正吞下一口维也纳蔬菜沙拉配肉块的时候,科罗悄声说道,“如果他们发现了咱们,就得开溜!”
“别担心,都在我掌控之中呢!”
“掌控?”科罗探出下巴指指阿穆拉,随即反驳道,“你的魂儿都快被她勾走了吧……”
阿穆拉又回来跟我们坐一起。
“我最喜欢的书,”我对她说,“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你读塞林格的书吗?”
“谁?”
“这书讲的是变成成年人的事儿。”
很明显,她不读书。
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您是这里的服务员吗?”
“没错!”阿穆拉趾高气扬。
“我们要把两个扒手送到科尼茨去,我想把他们先安排到邮政运输车厢里。可等他们挨了一顿打之后,就吓尿了,我就寻思着,让孩子们看到这样的场景恐怕不太雅观吧。”
“这儿没有邮政运输车厢。那你的意思是说,看小偷们尿得浑身都是,这是成年人的特权咯?”
“不不,小姑娘,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告诉我邮政运输车厢在哪里吧。”
“就在那儿。”
“嘿,莫姆奇洛!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说话的正是小胡子,在黑峰抓我们的那个。
“你好啊,小胡子!怎么,你不在戈里察干了?”
“他们给我升了职!唉,活儿多了,不过,谢天谢地,钱也多了!”
茨尔尼头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然后轮到科罗,他匆匆跑到卫生间去了。
“你叔叔呢?”
“我想,他应该在那儿呢,还在车站呢……不过他马上会在卡德尔耶沃。”
“怎么回事儿,他还在萨拉热窝,他马上会在卡德尔耶沃?难道他能够同时在两个地方?”
“不,”阿穆拉一边帮警察们带路,一边回答道,“他是想说,他叔叔会乘坐自己的梅赛德斯赶到那里跟他碰头……”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抓住我的胳膊:
“跟我来!”
“你带我去哪儿?”
“糟糕透顶的地方,我最喜欢了。你不喜欢?”
“我,我都只干些寻常事……”
“那无聊死了!我最美好的时刻,就是在斯科里奇那个老头子身边的时候,他现在已经死了!”
“在一个男人的怀抱中,女人能够得到保护以对抗死亡。”
我出其不意而又富有哲理的抨击落了空。阿穆拉把我抱得更紧了,还抓住了我的手。
“你为什么想跑?”她问。
“我……我身边还没有人去世呢。”我含含糊糊,由于情绪激动,声音都发颤了。
“你会发觉那地方的妙处的……”
她把我带到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拿出一把特殊的钥匙,封闭了两侧的通道门。她背靠着其中一扇门,掀起短裙,只一个眼神,就把我牢牢钉在另一扇门上。她雪白的大腿在我眼前就像闪着光芒,整条腿也要比看上去长得多。车轮碰撞着铁轨,发出熟悉的节律。我的思绪飘向诗歌,她却用一只腿窝卡住我,膝盖沿着我的髋部向上滑动,舌尖伸向我的耳朵:
“我要想象你就是詹姆斯·布朗……”
“什么?”
“没有什么!”
“你就没有长得帅点儿的人选了吗?”我声音颤抖着问道。
“可能他是丑了点儿,但他的歌唱得多好啊!”
她放下一只手,解开我裤子的前门襟。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索尼·温斯顿,被穆罕默德·阿里一个正面直拳直接KO了。没什么痛苦!在接近科尼茨的大拐弯处,我的童年飞走了。
我的时候来临了……我心想。
科罗的声音终止了我们。他从车顶探下头来。
“小胡子认出我们来了。得赶紧撤了!”
“小胡子……哪个小胡子?”
“那个条子,笨蛋!就是他在戈里察把我们逮住的。你抓住车厢边缘的脚踏板,车会在拐弯的时候减速,然后你就跳下去!”
做伪证,会判几年呢?我一边朝车尾跑,一边暗自思忖。
我父亲说得对:要想成为成年人,就得跳舞。从最后一节车厢跳下去并不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比起上次我们偷完母鸡逃跑的时候,穿过森林让我更加坚定,听见脚下噼里啪啦的声音也让我更加安心。沙子和阿穆拉的口红在我嘴中混合在一起。事后不需要跟她讲话,这很合我意。不然我能跟她说些什么呢?发出像熊一样的咕噜声?跟她聊女人们的英雄事迹?说说圣女贞德,再为莫莫·卡普尔的母亲洒上几滴眼泪,再三强调女人们在故事中的卓著功绩,自己却在现实中违反禁忌?正是这些交织在一起,才让我父亲流下眼泪!
我们在森林里一阵狂跑之后,维也纳肉块——德国工程师替我们付的账——顶了上来。茨尔尼先吐了。在一棵山毛榉旁,科罗也把胃倒了个空。
“他妈的!说不行,就真不行了!”
“撑圆肚皮又不用付钱,真是不错。可别过后都吐出来啊!”
“对了,那个阿穆拉……她活儿好吧?”
“我怎么知道?我们都在谈文学。”
“得了吧,大作家!你是把我当小胡子吗?!”
我曲折蜿蜒的思绪飘向了那班带走了曾经那个小男孩的列车的后方。我们三个终于走到了公路上,笑得像疯子一样。小胡子可把我们逗坏了。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看见小偷尿裤子,不太雅观——?!”
“说真的,哥们儿,”茨尔尼插嘴,“自我姑妈的葬礼以来,我就没笑成这样过!”
从林中的小路上窜出一辆卡车。科罗立马认出这是辆私企的车——牌照不是红色的。他挥动着手臂,卡车停了下来。
“老乡,你是从萨拉热窝来的吗?”
“是啊,”一个长着方形脑壳的家伙边回答边摇下车窗,“警察设了卡,他们在抓三个男孩儿,说是在去卡德尔耶沃的火车上。”
“你从哪边来的?”
“亚布拉尼察。快点儿,一个跟我坐,另外两个去后边的篷布底下。”
“我们三个都去后边。”
方脑壳的家伙点点头,邀请我们上车。
“其实,我跟你不是老乡。我可不是傻瓜!”他补充道。
“你说什么?!”
科罗已经在摩拳擦掌。
“你哥哥,是不是叫切罗?”那家伙接着说。
“是。”
“1966到1967年,我和他在泽尼察一起坐了两年牢。”
“你没开玩笑吧?科马迪纳……是你吗?你和米拉莱姆一起的?”
“一年零十一个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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