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像孩子一般,先是穆拉达,后是科斯塔,把南瓜按进水里,后者立马又浮出水面,他们玩儿了好久。
突然,树林那边传来几声枪响。科斯塔和穆拉达拼尽全力,拔腿从浅滩逃跑。子弹呼啸着;那三个士兵埋伏在一小丛灌木中,朝他们开枪。走到湖的另一端,科斯塔发现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万丈深渊。他牵着穆拉达的手,思考着:如果跳进这百余米的瀑布,他们究竟有多大机会能活下来呢?可时间紧迫,丝毫容不得他犹豫,他们背后又飞来了齐刷刷的子弹,就贴着他们,从湖面滑过。于是他们纵身跃入深渊;当她远离他时,他就用双臂缠住她的腰。他们仿佛受魔鬼驱使一般,自由自在地待在气垫上;沿着深渊跳落,这事儿本身就令他们欣喜若狂!
他们在空中翻滚,仿佛失重了一样,你追我赶,继续往下落。这时,他们才明白:原来坠落也可以意味着飞翔。他们毫不费力地在空中又翻滚了三周,跌入瀑布脚下清澈而又深邃的湖中。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在水下寻找着彼此,牢牢抓住对方,然后,他们身体仿佛合二为一,缠绕着浮出水面。正当他们紧紧相拥之时,他们看见一条蛇从身边游过,消失在湖底。
“人类没跟它们算账。”科斯塔指着那条蛇说道。
“我怕……”
“你最应该怕的,是上边那几个,完全没有理由怕蛇。”
“怎么可能?是谁诱使亚当和夏娃触犯了原罪啊?”
“你说的没错,可是蛇也没有待在伊甸园呀,它跟我们一起离开了。”
“那是你自己的账,科斯塔,还没算完!”
上边的三个士兵只有蚂蚁那么大。他们根本不敢俯身向下看,更别提跳下来了。只有恋爱中的人才甘愿冒此风险。
科斯塔和穆拉达潜入水里,朝更加隐蔽的湖对岸游过去。他们在一块大岩石旁露出水面。他们微笑却不无担心,抬头向瀑布上方张望,那三个士兵已经不在了。他们脱下衣服,摊在灌木上;不再担忧追踪者,他们沉醉于这个阳光明媚的白日之美,再次跃入湖中。穆拉达先游上来,十分开心地攀上大岩石。她看着科斯塔在水下游泳,又浮出水面,然后停在大岩石下面。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次现身,手里还攥着一条鲑鱼,穆拉达开心地喊了一声。鱼儿摇头又摆尾,奋力想从他手中逃脱。科斯塔娴熟冷静地把它朝岩石上一撞,那鲑鱼瞬间不动了。
二人躲在瀑布后面,瀑布像一条展开的帘子,挡在了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和他们中间。他们美美地享用完鱼肉,又沉浸于水流充满力量的按摩。科斯塔用眼睛留意着森林和延伸到山那边的草场。那三个士兵突然出现在他们左边。
匆匆忙忙地,科斯塔带着穆拉达朝草场的方向跑去,草场一直延伸到陡峭的山崖边,山峰长年覆盖着积雪。几百只绵羊正在吃草。突然,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听到了恐怖的金属撞击声。穆拉达和科斯塔兵分两路,蜷缩着身子混进羊群里。
士兵们已经从对岸环绕着山湖的森林中跑了出来。他们探察着周边情况。穆拉达躺在羊群中间。她惊慌失措,紧紧抱住一只羊,那羊都要喘不过气了。
“咩——咩——”,平原上回荡着羊的叫声;士兵们顿时提高了警惕。
其中一个士兵发现远处有个小棚屋,于是他撒腿就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他就一脚踏进了雷区,随着一声爆炸灰飞烟灭!再冷酷的杀手也惧怕死亡——不是别人的死亡,而是他们自己的。看到他们的头儿突然遭遇的事情,另外两个士兵吓坏了,他们不敢再往前冲,慢慢朝着草场另一边的一棵孤树退却。
科斯塔手脚并用,在羊群中匍匐前行,寻找穆拉达的身影——羊群为逃亡者提供了最好的庇护所。
科斯塔趴在地上,他深知,在人生中,一切都是时间问题,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庇护所只是暂时的。当他把头从羊群上方探出……其中一个士兵正在用望远镜勘察四周环境,朝他开了一枪。科斯塔迅速隐蔽,太迟了。一只羊轰然倒地。
“穆拉达!”他一边喊,一边到处寻找这年轻姑娘。
“科斯塔!”她立即回应道。
他站起身,与此同时,他找到了能确保他们得救的办法。他又趴在地上,面前聚集了十几只羊,它们漫无目的地乱走,在畜群中打开很多缺口。两个士兵加快了脚步,他们的声音已听得很清楚。科斯塔钻到牲畜之间,发现了穆拉达,后者惊叫了一声。科斯塔点头示意,让她跟在自己身后。
就在他们快走出羊群的时候,士兵们与他们之间只相距百米。这次,科斯塔完全暴露了。他模仿起牧羊犬的叫声;他弯下腰,引领羊群走向雷区。如同一幅描绘世界末日的图景一般,羔羊们排成一列做好牺牲准备。它们接二连三触发地雷,血肉横飞,为科斯塔和穆拉达开路——后者也出现在这幅地狱般的图景中。他们穿过血肉、眼睛、犄角搭建的通道,手牵手奔跑着,血从他们的脸上淌下来。当他们奔逃之时,俩人都相信,刚刚开启了地狱之门。毫无规律的爆炸声稀疏下来,最终归于平静,天空被染成血肉的颜色。
突然,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出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以为,是那些可怜的羔羊为他们开辟了通往自由的道路。两个士兵各自站在两边。他们已经被恐惧麻痹了全身,无法再多走一步。他们看着对方,四周都被……堵死了!哪怕多走一步,他们都将必死无疑。似乎只有穆拉达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征兆。她想救科斯塔的命。其实她离森林更近了,她转过身子,以“之”字形往回跑。三个男人看着她,惊得张大了嘴巴。一个士兵刚把枪架在肩上准备射击,但他还没来得及往前一步,一个地雷就在他脚下爆炸了。可是穆拉达没有停下脚步。另一个士兵背对着科斯塔,也瞄准了穆拉达。科斯塔飞身扑到他身上,那士兵被自己的短刀刺穿,一股热血从脖颈喷涌而出,刚刚站起身来的科斯塔身上浸满了他的血。
“穆拉达!”他大喊,“都结束了!我们得救啦!”
穆拉达停下来。
他们四目相对。科斯塔向她挥挥手。年轻姑娘一只脚着地,支撑着身体,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从这片雷区中跑过。她浑身颤抖,既是幸福的颤抖,因为自己还活着,也是恐惧的颤抖,因为她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她也向科斯塔挥手回应。科斯塔向前直直伸出双臂,左右摆动,一句话也不说。他是想告诉她不要走错,不要往左也不要往右。她微笑着,心里却更害怕了。她示意他安静,接着大笑起来。
远处,科斯塔还在重复着他的手势。
“亲爱的,别动!别动……我马上过来!”
她听不见他。她为追捕到此结束而欣喜,于是向一个树桩走去。她想坐下休息一会儿,等科斯塔过来。刚迈出第一步,她就遭遇了自己的命运,仿佛都是安排好的。一枚地雷在她身下炸响,把她炸得粉碎。仿佛面对着一场极其残忍的末日演出,科斯塔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战栗,抬头望向天空和上帝。
3
不论是林中鸟儿的鸣叫,还是绵羊的脖铃——它们敏捷地从草场一头跑到另一头,甚至是猎犬的狂吠——它们四处奔跑,看守羊群,都无法唤醒科斯塔修士。清晨,按照自己生命中不成文的习惯,也由于他还承受着痛苦,他还在熟睡。每当疲倦使得他闭上双眼,他很快就会入睡,却又在噩梦中陷得那么深,以至醒来之时却无法描述梦境。直到山羊跳着撞他的门,他才坐起身来。
他的视线落在炉火上:一股风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让昨夜的灰烬重新生出火焰——他睡前往炉子里加了木柴。他从床上下来,窗外,太阳已然温暖了俯瞰山谷的高山。三只狗把羊群围起来,正与它们嬉闹;科斯塔抓起水壶,往脸上浇了些水。他站在圣萨瓦圣像前,用手划着十字,然后低下头去,跪着用前额触碰石头铺成的地面,做了三次。他在裤腰带上系上绳子,绳子穿过墙上钉着的一个挂钩,然后在原地不停转圈,直到把绳子均匀地从腰部缠到脖子。
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洒在乌耶维奇的房屋上的黑塞哥维那白石显得更白了。这个荒村,并没有像无人居住的茅屋一般总是弥漫着恐怖的气息。不久前还住着三百人的村子,如今就只剩一个羊倌,他自己制作奶酪,然后带到特雷比涅的市场上售卖。从草场上这边,羊倌向科斯塔打招呼,后者把他的山羊送回来:每天早上,山羊都要去叫科斯塔起床,科斯塔每次都会给它一把玉米作为奖赏。在科斯塔穿过乌耶维奇与修道院之间的葡萄园之时,这个早晨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科斯塔摘了些葡萄装进包里,他清楚这几串葡萄将是自己这一天的口粮。教堂旁边,连续不断的钟声响起,赶走了清晨的凉意带给人的战栗,晨祷的时间到了。
科斯塔在圣母的圣像前伏倒,然后站起身来。他祈祷着,感觉到心里的犹豫彷徨都消失了,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面对的唯一的困扰:对未知的恐惧。仿佛在尘世中,只有受神指引的人生之路才能让他免受痛苦。
他在教堂中拜倒,用额头触碰被黑塞哥维那似火的骄阳烤热的地面,这令他失去了时间概念。昔日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一连串画面让他的人生变得如殉道者一般。
修道院要进行扩建,工人们正在为此打磨石头。科斯塔加入他们的队伍,已经想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天该如何度过了。这项工作对他来说,只是分内的事,他几乎什么也没有付出,而且凿子单调的敲击声让他觉得快乐。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毫不费力战胜新的一天。他抬头仰望山峰,山巅是整个城市的制高点;他以一个命运多舛的男人的目光凝视着它。他开始了新一次的攀爬,一幅幅画面跟随着他,历历在目。现在,思绪又将他带到了那高处。等修道士们都去吃点心、去午睡的时候,科斯塔把敲打下来的碎石块装进自己的军包里。塞得满满的包背在背上,他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重量!
特雷比涅广场上,挨着市场的地方,每天同样的时间,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都会在那里踢球。科斯塔一来,他们就停下了,因为他们知道,科斯塔给他们带了礼物,他会给他们分一些无花果干,或者几串从修道院前面摘的葡萄。小男孩儿们一边嚼着水果,一边看着他越走越远,心中既欢喜又惊奇,但也带着某种尊重,这在不安分的城里孩子身上并不多见。
钟声响起,科斯塔走进教堂的广场。恰巧一支婚庆队伍刚举办完仪式,从里面出来,走到教堂前的广场上。两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带着某些明显不可告人的意图,坐在一条长椅上抽着烟,不停回头张望,好像在窥伺着什么。其中一个先站起身来,朝着教堂广场出口的灌木丛和雕像走去。他观察了前进的队伍,点点头给出暗号;另一个从长椅下面拿出一个纸箱,接着点燃了三支香烟。他挥手驱赶着熏眼的烟气,又从箱子里掏出三条毒蛇。毒蛇还在摆动着鳞光闪闪的尾巴,他用一只手紧紧掐住它们的脖颈,往每张嘴里塞一支香烟,随后赶紧朝小广场的出口跑去。婚庆队伍慢慢靠近了。那男孩把三条蛇摆在新郎新娘的必经之路上。事实上,是照相师和拉手风琴的人先撞上了一条蛇,只见那蛇胀鼓鼓的,像青蛙一样,眼看就要炸开了。当那蛇爆炸的时候,新娘被吓得大声叫喊,新郎赶紧捂上她的眼睛。很快,第二条蛇也像爆竹一样开了花。那年轻女人发出受伤小鸟一样的叫声,泪流满面,朝城市广场的方向跑去了,婚礼队伍跟在她后面。
科斯塔迈着一个背负重担的人应有的步子走到河边。一支送葬队伍正在主干公路上缓缓前行,棺材放置在一架拖车上,拖车由拖拉机牵引着。队伍后面,所有的车辆都停下来熄了火。很快,一条纵队向远处延伸开来,科斯塔心想,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是否也会对死者表现出同样的尊重?他停下脚步,稍微托起肩上的重负,把紧紧勒着肩膀的两条带子挪挪位置。突然间,安静的气氛被打破了。一辆灰色的拉达汽车,亮着灯,以全速与长长的车队并驾齐驱。送葬队伍中,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这辆贸然冲出来的车。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谁都能看见车后座上有一个女人,好像快要生了,一直在求助。司机从车上下来,走到一个身着一袭黑衣的女人身边。
“玛拉和你们在一起吗?”
“在那儿,前头呢!”
“一定得帮帮我。安娜不可能活着到医院的!”
那黑衣女人指指送葬队伍前头,男人冲了过去。看看黑衣女人的动作,很明显,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两个人划着十字从棺材前经过,随后上了那辆拉达车。车里的孕妇蜷曲着身子,竭力想缓解疼痛,而这时,那个司机却朝后走去,一直到车队末尾才停下来。另外一个女人提着一桶水下了车,水是她方才急急忙忙去打的。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远,车后座上的女人叫喊声越来越大。最后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刚刚消失在葡萄园后面,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响起来了。城市里迎来了一个新居民,这让科斯塔脸上露出微笑。他穿过公路,沿河而行。
一直以来,缓缓转动着的,将水从水斗底部倾倒而出的水车都让科斯塔着迷。他始终觉得圆是最完美的图形。宇宙难道不是一个圆吗?他自己的生活似乎出离了这个圆。也许,无限的空间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圆。在这个圆的边界之外是否还有东西存在,这个问题不断烦扰着科斯塔,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过了特雷比涅河。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困难。”他一边穿过碎石堆,一边想。
到了山脚下,科斯塔知道,战斗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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