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儿!”
他抓起缆线——当他拿着的时候,电视画面很清楚;可等他一松开手,电视就嗡嗡作响,画面也走了样。他走到门口,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又说了一遍:
“只要有需要,你们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不过,下一次,拜托正正常常地来吧!”
“替我向天之悲伤的蓝眼珠问好!”
罗多走了以后,我一晃一晃地走到厨房,像往常一样,母亲再次重申她不喜欢我走路的方式:
“别拖着脚走路,站直了!”
萨拉热窝奥林匹克运动会越来越近了。准备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只不过,还是没有下雪。所有人对此都表示讶异:元旦都过了,可是雪呢……一点儿没下!
我最喜欢的日子是周一——因为这一天,我直到下午才有课。那天早上我睡了很久,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一醒过来,我点上一支父亲的黑塞哥维那香烟,又给自己弄了点儿咖啡。我在窗子前天马行空地想了好久。
风很冷,街上空无一人。我刚刚朝街上瞥了一眼,发现罗多出现在一棵白杨树下,醉得一塌糊涂——而且很可能,从头天晚上就醉了。他在风中摇摇晃晃,唱着,跳着,两只脚磕磕绊绊。我赶紧下楼去迎,还用上了游击队救伤员的技巧,还挺有效的。我迅速把他的胳膊架在我的脖子上,拖着他朝家里走。
到了家门口,他自己站直了身子,或多或少清醒了些,准备要走。
“亲爱的……我走啦……不过要是有需要……”他含糊不清地说着,瘫倒在地。
我没了力气,实在没办法把罗多拖进家里,幸好他似乎睡着了——我如释重负,因为我上学已经要迟到了。
我急切地盼望着最后一节课赶快结束,心情就像鲍勃·比蒙(2)脚踏起跑器等待着发令枪响。我回到家时,看到罗多还在楼道里。我母亲已经回来了,不过她没能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他拖到屋子里。
两个人,也就轻松多了:我抓住罗多的肩,母亲抓住他的脚,罗多终于在厨房的长沙发上“成功着陆”了。
“之前我每隔五分钟就得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活着!得了,我叫急诊。”
“等等,让我试试!”
我捏住罗多的鼻子,他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用再叫急诊了:他还活着!
父亲回来了,从记者招待会上回来的他,显得有点激动。
“罗多回来了吗?”
“他在那儿呢。睡觉呢。”
父亲去把罗多叫醒。然后,他阴沉着脸回到桌边吃饭,顺带叫罗多马上来。
“你们知道吗,刚刚曝出一件丑闻,”他在吃两口饭的间隙向我们宣布,“还是国际性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母亲问道。
“你,你坐在那儿!”父亲命令罗多。
“好的,我亲爱的,发生什么事情了?”罗多重复道。
“萨拉热窝要举办冬奥会,你知道吧?”
“就连树枝上的鸟都听说了!”
“可你知道吗?萨拉热窝都没有空床位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亲爱的?”罗多回答说。
“一个男孩让人收拾了……捷克的报社记者。”
父亲说的是什么,我们一点儿都没听懂。
“罗多,你怎么知道他到处勾引女人?”
“呃,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啊,我亲爱的。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在我家干什么呢?!’我问他,他支支吾吾地跟我说了几句外国话,我上去就给他一拳!结果我那好老婆倒朝我扑过来了。‘快住手!’她对我说,‘我跟你解释!’‘畜生!该是我向你解释吧!’‘误会……’那个家伙说。‘误会……你听!’‘他是个记者!’她说。‘记者……那咱们走着瞧!……’说着,我又给了那家伙一拳。他没有躲闪。他们这种人,撒谎就跟呼吸一样平常!他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了……我老婆,我把她锁在浴室了!另外那个家伙好像失去知觉了。我把他的脑袋摁到水龙头底下,他又清醒过来一点儿。我就把他送到了急诊室!即使我没送,他也没事儿,他什么都不会说,另外,也没人会再说他了。”
“你真是疯了!”
“啊?”
“你想想啊,罗多,送去急诊,他们会通知警察,告诉警察他是在哪儿被打的。警察肯定已经在追你了,我的天呐!你老婆跟他们说,她把一间卧室租给了这个外国人,她打算用赚来的房租给厨房换块油毡布呢!”
“可你啊,”我母亲微笑着插嘴道,“你把那个像初生婴儿一般无辜的家伙一顿胖揍,就因为你以为他专门勾搭女人!”
我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
“阿兹拉,这可不好笑!”
“噢!怎么会啊,这太好笑了!一个为了奥运会而来的家伙,安安静静租个卧室……然后,就被——打——啦——!”
“这是一场误会!”
“所以才好笑啊!”
“要是他因为这个被关进去两年,你还觉得好笑吗?”父亲反驳道。
“不要!”我有些哽咽,“这不是他的错!要是你一回家,就看到一个家伙正在用你的牙签,你会怎么想啊?!”
我跑出门,坐在楼梯上,开始哭起来。
伴随着父亲和罗多的谈话,飘起了片片雪花——奥运会开幕式前夜,它们终于纷纷扬扬飘落向人间。萧瑟的北风没能吹弯白杨的枝条,于是它大发雷霆。晾衣绳上的滑轮吱嘎作响,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全都是因为我放心不下罗多,唯恐他真会像父亲所说的那样,被警察抓了去,无论如何,我想我的世界会崩溃的。就在这时,军医院那边出现了一辆小蓝车,是一辆警车!我顾不上哭了,飞快地跑回家里。还是有时间把罗多藏到地下室的。
父亲用两只手支着脑袋。
“那……”母亲问道,“咱们该怎么办?”
“要是我们把他藏起来……”
“没门儿!”
“为什么呀?”
“窝藏罪犯是犯法的。”
好吧……我心想。该轮到我表演了。
“最好的办法,”我提议,“就是让他去向警察自首。趁着警察还没来!”
“照你看,我亲爱的,这么做……是不是可以减刑啊?”罗多问道。
“对!必须的!”
“天之悲伤的蓝眼珠,瞧我干了多蠢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学我。”
老天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计上心来:
“我陪你到警察局去!”我一边说,一边戒备地留意着窗外,生怕警灯出现。
“哇!太棒了!我儿子的分析能力……”父亲不胜欣喜,感叹道。
“我准备好了,你们不会怨我吧,嗯?嘿,天空的眼睛,咱们出发!”
我们下了楼梯,走到了进门处的大厅。正当罗多打算出门时,我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别从那儿走!有警察!”
罗多一脸茫然,紧跟着我一路小跑直到地下室。我摘下扣锁,让他进去。
“你不该这么做,我亲爱的。”
我刚关上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穿便衣的,他们按响了我家的门铃。我把家里装卷心菜的桶盖掀开,搬出几个卷心菜放到了邻居加夫里奇的桶里,因为他的桶有一半还空着。罗多跳到桶里,我把盖子盖好,离开了地下室。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会对警察说些什么,不过第三个警察,就是穿便衣的那个,去四周搜查了。
“真丢人啊!一个咱们这样的民族,连世界另一头的人都在赞扬我们热情好客!”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你们想拿他怎样呢,他不是个坏人……”
“不是坏人?!要是我们把别人痛打一顿,你们怎么看待我们呢?”
“这个啊,我也跟他说过了。”
这几个警察拿着手电筒在大厅里扫了好一会,接着就下楼去地下室了。我躲在阁楼,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我蹲坐在脚后跟上,守在阁楼门口。看到他们从地下室里上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跟你们说过了,他去自首了,”我父亲解释道,“警察局的人怎么会没通知你们呢,真奇怪。”
我又在阁楼藏了半个小时,才下楼回到家里。
“还顺利吗?他去警察局自首了?”父亲问。
“我一直把他送到苏捷斯卡电影院那里。他朝我做了个手势,跟我说:‘向你爸妈问好,我亲爱的!’”
“他这么了结还算聪明!”
“是啊,对,说得没错!”
这个夜晚很平静,可是父亲和母亲决定不去睡觉。而我,我还在等他们睡觉了,再下去给罗多送吃的。父亲还在看电视,而母亲正在给我织新毛衣。
“阿兹拉,我更喜欢细毛衣!”
“我可没钱买……”
她继续手头的活儿。
我用尽浑身解数想让他们快点儿走,这样才能让罗多吃上饭。可惜都是白费力气。
罗多肯定生气了,我心想。于是我大声提议:
“酸醋汁卷心菜……哎,我真想来点儿。”
“都这个时辰了,我才不会去地下室,我的小宝贝!”
“你不用管了,”父亲说着站起身来,“我去。”
“别……不用啦。我好像有点胃疼……”
“那就别吃卷心菜了,也别吃维生素C了。量量体温,你快去床上躺着吧。”
我立刻爬上床,钻到鸭绒被底下,迫不及待地等着父母去睡觉。可在此之前我先睡着了。
早上五点钟我就醒了,心想罗多肯定饿死了。母亲睁开眼,看起来有些担心。
“你去哪儿?”
“去厕所。我肚子疼。”
我跑到厨房,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一样,从冰箱里摸到什么就往外拿。然后我偷偷溜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看看家里没什么动静,赶紧打开地下室的扣锁。我用手电筒照着,慢慢走到卷心菜桶旁边。我把手电筒放在通风窗的窗台上,然后掀开盖子。
“罗多,是我。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我顿时慌了神儿。我把里头的卷心菜一个接一个往外搬,不过很快我就明白过来,罗多已经逃走了。藏人的主意原本让我沾沾自喜,可没想到计划最终还是破产了。
“阿列克萨,你在哪儿啊?”
“在这儿呢。”
“你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我想透透气来着,我肚子疼。”那个夜晚,不仅仅是一个笼罩大地的黑暗之夜,更是我初次违法乱纪之夜。我本想跨过红线,却没能成功。我只好重新回到床上。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我父亲叫我起床,我求他再让我多睡五分钟。我闭上眼睛。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
“……昨天晚上,就在萨拉热窝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的前夜,有人以非正式的方式为滑雪道举行了开幕式典礼。两位成年男子,家住萨拉热窝戈里察街区的米连·罗多·卡莱姆,以及滑雪道守卫、帕莱(3)本地人德扬·米特洛维奇无端指责,雪橇在滑雪道上下滑的速度太慢。于是两人决定打赌:只要有一瓶拉吉拉,罗多就脚踩塑料袋顺着滑雪道冲下去。赌注一下,两人……说干就干。”
一群赌徒发现罗多时,他的皮肤都烧焦了,他们把半死不活的他送进了医院。打这之后,不论是父亲还是萨拉热窝警察局,都不再操心这位技术员——南斯拉夫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比赛冠军罗多曾经制造的那个丑闻了。
当我们到市医院去探望罗多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一动不动。他看着我们,费力地问我:
“我庆爱的,你们有什么洗要吗?”(4)
(1) 南斯拉夫东部城市。
(2) 鲍勃·比蒙(Bob Beamon,1946— ),美国田径运动员,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跳远项目世界冠军。——编者注
(3) 坐落于萨拉热窝东南的市镇。
(4) 在原文中,罗多因为受伤说话吐字不清。
肚脐,灵魂之门
我收到一本布兰科·乔皮奇写的《驴子的岁月》,是从贝尔格莱德寄来的。一封信从包裹里掉出来,上面盖着萨拉热窝中央邮局的印戳,还写着地址:阿夫多·亚布奇卡路22号,阿列克萨·卡莱姆收。这是我以自己的名义收到的第一个包裹。在明信片的背面,国际劳动关系研究所所长安娜·卡莱姆写道:致我亲爱的阿列克萨。十周岁生日快乐!姑妈安娜。
这个礼物并不让我开心。我一大早就忧心忡忡地去了学校。大课间的下课铃声响了,我第一个跑去“大人们的”厕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大家在那里吸烟。学校里都抽LD过滤嘴卷烟,因为可以单支购买。只要一支就够3C班十个学生抽了。
“不是这样!”科罗指责茨尔尼,“你得长长地往里吸一口,让烟气一直到达脚指头。”
他好像在解释该怎么吸烟,可实际上,他是想趁此机会在轮到自己之前多吸几口。
“我有个该死的问题……”我突然袒露心声,“我该怎么办呢?”
“这得看情况……是关于什么的?”
“他们想强迫我看书,我宁愿去少管所。”
“我有个法子。”
我差点呛到自己;这可是黑塞哥维那烟啊!即使是大课间,我们也没办法一直抽下去。
“法子?什么法子?”
“从现在起直到今年年底,我哥哥得读完巴尔扎克的《红与黑》。”
“是司汤达的。巴尔扎克写的是《高老头》!”
“可是你让我帮忙的,你怎么这么烦人!”
“我敢打包票啊……”
“知道谁写的什么,这很重要吗?好啦,你好好听着……在学校里,他们对我哥哥说,要是他不看那本该死的书,就让他重读七年级。我妈妈让他乖乖坐在椅子上,威胁他说:‘我会一直监督你,直到你读完这本书!就算你看得想吐了,我也会一直盯着你,但那个该死的家伙,你也必须要读完他的书!’”
“哪个家伙?”
“嗯……巴尔扎克,记住了吧!听完这些话,米拉莱姆就开始唉声叹气:‘可是妈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啊?’我妈妈立刻把他的话顶了回去:‘你还敢问我?!你那可怜的爸爸当了一辈子搬运工。可是你呢,你绝对不能和他一样!要不然,还有什么希望啊!’然后,她就把米拉莱姆捆上了。本来就该如此!”
“接着说啊,用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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