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野草啊,永远除不尽!”这句话无法让人对任何事燃起希望。
“阿兹拉从匈牙利回来了吗?”
“她打电话回来说要在那儿待到这周末;她还问了你的近况。”
“你没跟她提这事儿吧?”
“当然没有!我说你一回家就睡觉,然后就去特利-特利!我说错话了吗?”
“说错话……没有。不过千万别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发火了……阿兹拉,她说得有道理:参加完葬礼之后,还是脚踩着噼啪作响的松针更好。你想想看,如果我死了呢?你得去巴尔,你就只能在泥浆里走!”
“不要总说死的事情了!”
“好吧!”
我父亲把我拉到他身边。他呼吸得有些困难。当他紧紧抱住我的时候,我看见一滴眼泪落在枕头上。其实,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
“别哭!”我说着,扯起床单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你告诉阿兹拉,咱们要把巴库夫的姑妈在新海尔采格的那套房子买下来,她心心念念了好久了。这样一来,我们也能在这辈子余下的日子里脚踩得松针噼啪作响了。”
“她会很高兴的!”
我用尽全力抱紧他,好让他觉得我长大了。
“执行委员会一个送信的把你的工资送来了。他还问我打算拿这笔钱干什么。我跟他说:‘等我妈妈在的时候你问她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妈妈跟我的钱有什么关系啊?”
“那我可不知道!”
“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我那笔钱,在哪儿呢?”
他把我搂在怀里,隔着我的衬衣,他的手掌摸到了藏在我腰间的钱。
“嗯……在它该在的地方。”
“在哪儿啊?”
“在委员会呢。送信的又把钱带回去了。”
“你还真让我感到意外啊。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对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很成熟了。干得好!”
我父亲犯梗塞绝对不无道理。现在,一清二楚了。
“……你要知道,我给阿兹拉的钱足够我们一家的吃穿用度了。剩下的,是要放到黑匣子里的。”
“那是什么呀?”
“老天让我们现在过不着苦日子,可是你无法想象我们的父辈曾经有多穷……”
他拿黑匣子编了什么故事,我才不在乎呢。不过,医院,我那天可真是受够了。我吻了吻父亲,他把我一直送到门口。再没有什么是比顺着医院的楼梯跑下去更容易的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偏偏又想起了女人们的大腿,暴露的长短取决于步子的大小——当然了,是在她们上楼的时候!
从公园可以看见布拉措房间的窗子,他挥着手与我再见。我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顺便找个可以开溜的地方。等我走到公园尽头,已经越来越接近另外一条路了……是返回阿兹拉病房的路!透过玻璃门,看见她正熟睡着,我着实松了一口气!不需要再陪她说话了。
杜拉-达科维奇路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黑夜降临了,我不觉得害怕。我已经渐渐习惯了钱在我身上的感觉,袜子里的、紧贴着腰周围的,还有裤子口袋里的。因为要从医院回家,我跨过城郊之间的界线。一头,金属材质的路灯高耸入云,发出一束束强烈的光;另一头,带反光镜的老式路灯只能勉强照亮一段楼梯,而且早已被醉了酒的年轻人们损坏得不成样子。
在科赛伍斯科-布尔多与茨尔尼分界的地方,在一座废弃的砖厂旁边,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身材魁梧,穿着海军蓝色厚呢子上衣;而她,十分娇小——正在接吻,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我注意到,那个姑娘虽然在吻那个小伙子,眼睛却在盯着我。突然,她开始大喊,一连扇了小伙子三个耳光。小伙子朝那姑娘猛扑过去,就要动手打她。他把她一把推倒在灰堆里,她滚了出去连喊救命。我一时间忘了父亲的钱还藏在我身上,便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小伙子。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个子这么小!”
“你说什么?”
“你这么大个头,会要了她的命的!”
“你是谁啊!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我谁也不是。我就是想说,这不公平!”
姑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她长得不错,腰肢纤细,穿着紧身裤,是个金发茨冈人。足以让我在注满热水的浴缸里细细回味了!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下巴。
“你想干什么?!”她问我。
“我想干什么?……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是想让他别打你了!”
“你是谁啊?凭什么掺和我们的事?!”
“我谁也不是……”我刚一开口,那小伙子照着我鼻子就是狠狠一拳,打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我跌倒了。我转头面向他,看到了他的脸。摔在地上之前,我拽住了他衣服的背面。他一脚踹过来,我的手都麻了,但与此同时,我扯下了他衣服上的一颗扣子。
我不知道天已经黑了多久,但身上的寒冷和脑袋里的疼痛让我醒了过来。我朝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我正倚着一棵树,而且……全身赤裸裸的,就像新生儿一样。我松开攥着的拳头,看见一颗纽扣。一丝不挂、可怜兮兮的,手里只攥着一颗纽扣,我能做什么呢?发烧让我感到虚弱,是因为气愤,或是鼻子上的伤痛,还是因为自己全身赤裸?我也不清楚。我像风雨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跑向废弃的砖厂。突然,我想起学校里有个伙伴叫塞利姆·赛依迪奇,如果我打算穿过茨尔尼乌尔回家,他家就在旁边。他家里有十个孩子,甚至更多。说真的,这个数字时常变化,有时候甚至能达到十四个!他们可能有些旧衣服,可以让我体面地回家去。
他们家的卧室下面有一个隐蔽的地下室,充当着整个戈里察的游戏厅;弗拉特尼克(5)的人甚至科瓦契的人,都会到这儿来。听人们说,切罗,这家中的父亲,靠茨冈姑娘卖淫赚钱。大风呼呼地吹过戈里察,从脚指头到头发尖儿,我浑身都冻僵了。我走近他家那用油毛毡包裹着的破平房;一扇窗子朝着厨房。我用头抵着窗玻璃,看到一个肩膀宽阔的男人,这身影好像并不陌生……等他转过身,我认出来了……“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我揉揉眼睛。没错,就是他,我眼前的,正是我的表兄内多!
他只穿了条裤衩,正在挺着胸脯大秀肌肉,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对着镜子认真欣赏着自己。他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大量的蒸汽从那里冒出来。不消一会儿工夫,我身上已经暖和了起来。厨房另一头,门开了,进来的正是那个把我偷得精光的金发茨冈姑娘!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有那么一会儿,我都要犯心梗了,像我父亲一样。她走到浴缸旁边,停下来,任由裹着身子的毛巾滑落在地上,露出坚挺的乳房和圆滚的臀部。我忘了寒冷!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内多对女人们说“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的方式。他发出人猿泰山般的叫声,一下跳进浴缸里。在纷飞的水花中,他转过身,脱掉内裤,哧溜滑到水下没了踪影。金发茨冈姑娘咯咯笑起来,等着看后面的好戏。等内多露出水面的时候,他摇晃着湿答答的头发,像虎一样咆哮着。很明显,高潮部分到了,只见金发茨冈姑娘先退到窗子跟前,然后铆足力气冲向浴缸,叫喊着扑到他身上。两人一起潜入水下,片刻之后浮出水面,身体交缠。内多抱着那姑娘,仿佛一个模范生紧紧抱着笔。他们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叫声,喘息着,把身体靠在墙上。我可能永远想象不到,一个男人的生活会如此艰难。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转过身……是老切罗。
“那个妞儿,她给我赚钱。她大喊大叫的,好像嫁了自己的哥哥!你呢,小家伙,你干什么呢,嗯?”
“我……没干什么!”
“什么?没干什么?!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白看的!”
内多和那个金发茨冈姑娘更过分了。他们叫得更响了,他把她粗暴地按在这座小破房子的墙上!这是什么?!世界末日吗?
切罗惊慌起来,咳嗽了几声。我悄悄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一直钻到这个小房间里。我随手拿了个毯子披在身上。
“喂!轻点儿……你要把我的房子搞塌啦!”切罗抱怨道。
“我付过账了。闭嘴吧你!”内多反驳道。
“有你在,这生意真没法做了!”
内多如发情的公鹿般叫得越来越响,我不得不捂住两只耳朵。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只听见切罗咒骂道:
“他妈的!我赚钱容易吗?!”
“什么?!他妈的!你把房子建结实点儿吧!”
“别闹了!”
我裹着毯子,走到内多的房间里,他正在和那个金发茨冈姑娘喝咖啡。
“呃……是我。”
“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你?”
“我……我也想……”
“你还太小呢。耐心点儿,我以后会带你去快活。”
那个金发茨冈姑娘认出了我。她把杯子放在咖啡壶旁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一言不发,急急忙忙收拾起她的东西准备逃跑。
“喂!小妞儿,等等!再来一发!喂!”但是,她已经跑出去了。
“他们偷了我的钱!”我急了。
“钱……什么钱?你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傻话!他们从我这儿偷走了890,000第纳尔。是布拉措的工资!”
“是她吗?”
“他们先是痛打了我一顿,把我的衣服都脱光了。然后他们抢了我的钱跑了。”
“该死的小偷!”
我们两个穿过李子园。又跑过科柳察路。我费劲地跟在内多身后。他一边跑一边穿衣服;而我呢,我身上裹的是切罗家的毯子。
“你能跟上吗,表弟?”
“跟着呢!”
“敢偷我姨妈的钱!我让他们长点记性!”
我们在杜拉-达科维奇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我们送到卡梅科——斯肯德利亚的一家咖啡馆。那儿的酒鬼简直多如牛毛。内多带着我上楼,一桌挨一桌地找。所有人都认识他,也都害怕他的大脑袋和大手掌,方圆几公里以内的人都说,他的双手就像两只扳子一样有力。烟云缭绕之中,我好像认出了那个袭击我的家伙,我领着内多走到他桌边。他们一伙人正在玩骰子,满口粗话!内多一把拿光了桌上的所有赌注,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喂……怎么回事?”欺负我的那个家伙问道。
内多上去就是一拳,那家伙起初还想还手,可过了一秒钟,他便安静了。
“我以铁托和我所有的家人发誓,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的外套在哪儿呢?”
“嗯……在那边!”
“拿来!”
那小伙子连忙举起双手做无辜状,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没干。他从更衣室回来,手里拿着那件海军蓝色厚呢子外套。内多从他手里夺过衣服,又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把纽扣递给了他。内多把它准确地安在了扯下来的地方。
“你出来!”
尽管斯肯德利亚不是他的地盘,内多还是毫不犹豫地掐住了那个家伙的脖子。
“看来你只会欺负比自己小的啊!是吧,大个子?”内多指着我说道。然后,他用胳膊锁住那个家伙的身子,一直把他拖到桥上,就在耶稣教堂旁边。内多命令他脱下衬衫。那家伙试图反抗,然而又是重重的一巴掌,让他不敢再有脾气。
“以铁托和我的家人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
内多抓着那家伙的脖子,把他推到栏杆前,然后拽住他的两条腿,让他赤裸的上半身悬空吊着。
“不——别这样!我求你了!”
内多毫不费力地系起他的裤子,勒紧他的腰带,抓住他的两只脚把他倒挂在桥上。那家伙头朝下脚朝上,脸冲着米丽雅茨卡河。
“我姨妈的钱……告诉我到底在哪儿?!”
“钱……在宾博那里,他在伊利扎路上!”
“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三下五除二,内多就给他松绑了。
“把衣服脱了!”内多命令他,“全都脱了!”
他拿过那家伙的衣服,又一件一件都递给了我。他帮我穿好衣服。看见我这个样子,人家肯定会以为我刚逛完的里雅斯特(6)的服装店。直筒裤太长了,我只能把裤腿卷起来。皮鞋要比我的脚大三码!最后,内多把那件呢子上衣也丢给了我。
“以铁托和我的家人发誓,宾博从我这儿偷走了所有的钱……”小伙子哼哼唧唧地说。
我们很快达成共识。出租车把我们三个人送到宾博的小酒馆。这家店与伊利扎其他的咖啡馆没什么两样。不过走进去才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烟从地窖里冒上来。
“人都在下面……我先藏到厕所里。你,你去跟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妞要点油,然后把油倒在地上。一定要够厚,知道吧?尤其要记住一点,你千万别分心,不然的话就搞砸了!”
“放心吧!”
“你,你跟着他!”内多对我的侵犯者下了命令。
除了命令,内多还额外用力搡了他一把。
我严格按照表哥说的去做,但是,我没办法从脑中抹去布拉措的脸以及他经常去咖啡馆的事实。我走进地窖,阵阵酒气让我想起了一张张咖啡馆常客阴沉的面孔——过去父亲带我去过一些。自从我十岁开始,这些面孔就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中,那时我常常像人质一样被困在萨拉热窝的各色小咖啡馆里。有时候,他们的特利-特利活动一直持续到半夜!那样的夜晚,布拉措便把我放在两把椅子上让我睡觉,并重复起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咖啡馆的日子……你看到有多难了吧?而阿兹拉竟然还以为我是来找乐子的!”
可能是受到这些想法的影响,抑或是内心渴望亲身感受一下咖啡馆生活的艰辛,我径直走到柜台前甩出一句:
“小妞儿……一份特利-特利!”
“一份什么……我的小鸡仔?”
“一份特利-特利!你不知道是什么吗?你哪儿来的?”
“从弗拉特尼克来的。”
“不,我没问你这个!我只是象征性地这么说,意思是:你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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