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躺在病床上,什么也没说,直到护士长来通知探访的时间结束。
在走廊的尽头,利帕医生叫住了我。
“我们在等组织病理分析的结果。”
“结果是什么?”
“我想可以排除最坏的……癌症!”
我有多想与“癌症”这个词离得越远越好,就有多快从医院跑回家去。我还太小呢!然而想逃避一些词以及它们的含义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那种很严重又可怕的词语!我从医院的围墙翻出去,沿小路走过土木工程学院,阿兹拉就在这里的会计处工作。“癌症”,这个词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在报亭旁的拐角处,布拉措正如约等着我。他已经在桌旁坐好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现在,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大吃一顿了!”
他站起身来,不一会儿就端了一个盘子回来了:四块坎皮塔、两块杜隆巴、两块桑皮塔,还有两杯宝茶(4)。因为这家甜品店店主雷绍讨厌尼古丁,布拉措便走到外面去吸烟了。他透过玻璃窗看着我。我吃着最后一块坎皮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蛋糕的硬皮上。一看到我哭了,布拉措赶紧进店来到我身边。当然了,我还小啊……这是自从阿兹拉住院以来我第一次流下眼泪。泪水一滴滴落在坎皮塔上,我突然觉得这很滑稽。布拉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结账。
“你哭什么啊?”
“我朋友的妈妈得了癌症……”
“癌症那个大螃蟹?老天保佑!”
“其实,医生们还不太确定,不过我朋友看起来心情很沉重,我为他感到难过。”
“肯定的啊。好了,现在没事了。”
他用他的领带帮我抹掉眼泪,这个举动让我笑起来。
“好啦,我不哭了。那你呢……”
“我?”
“你得向我保证:今晚不去特利-特利。”
“唉!我就去溜达一小会儿,为了透透气!”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你的作业怎么办?”
为什么他非要每天晚上都出去而不待在我们家呢?在他心里,特利-特利比我还重要!这下子,我完全能够理解阿兹拉了。我用力挣脱他的拥抱,可还没等我走出两步远,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根本不爱我们!”
“你太放肆了,小子!”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反驳道。接着,我从苏捷斯卡路一直跑到科柳察路。
布拉措不和我一起回家可把我气疯了。他费力地追赶我。楼梯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拽住了我的袖子。
“快停下,我不行啦……”
他的肺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吱吱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冒出来。他把我抱在怀里,仿佛明白了我多希望他不把我一个人丢下,多希望我们两个能一起回家。
他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一阵心痛。房子刚刚粉刷完毕,不过空空荡荡!只有一点好,那就是七零八落的物件儿上都盖着大大的塑料布。困意向我袭来。布拉措给我脱鞋的时候,我的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的了。我渐渐合上双眼,竟然睡着了。
午夜时分,我被突然传来的爆炸声惊醒,好像一楼进门大厅的玻璃都被打了个粉碎。紧接着,是有人大声咒骂的声音。透过床头柜上的三折镜,我看到父亲身子歪歪斜斜,步伐踉踉跄跄,试图找到进来的路。他的神志拿他那肥胖的肚子完全没办法。肚子里灌了太多酒,使得他身体朝后仰着。他走到厨房里停下,一头倒在长沙发上。
“他妈的!刷墙做什么……”
他说话慢吞吞的,就像当年苏联人在柏林宣布苏联部队已经攻占柏林一样。他的嘴巴想快点说话,可惜大脑不允许。
“为什么……她不在家,阿兹拉……贝初?”
怎么跟酩酊大醉的父亲讲话呢?他既想脱大衣,又想点燃灶头,又想热夜宵。当他没喝酒的时候,嘴里塞满食物也能滔滔不绝;可现在,他脑子里早已乱成一团,衣服没脱掉,炉灶也没点着。他费了好半天劲终于点燃了炉子,却被半脱下来的大衣绊倒了,还打翻了所有放在灶台上的东西。他重新站起来,随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盘子,又把洒在地上的腌酸菜放进小锅里——他在做所有这一切的时候,就像个无辜者,像个嘴上会说“当然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的幼稚孩童。
透过半掩着的门,奇特的一幕呈现在我眼前,前所未见:裤子脱到一半的布拉措跪在那里,背靠着沙发……他睡着了!他费尽周折终于放在了炉灶上的饭菜开始冒烟,烧焦了的卷心菜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想把布拉措扶起来放到沙发上并不难,但是想帮他脱掉裤子和衬衫,我得拿出在青年工场埋头苦干的劲头了。他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身子扭来扭去,还用力挥动着手臂。我隐隐觉得他状况不妙。我拿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双眼紧盯着他的胸脯。他的胸脯很不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他究竟呼不呼吸了?……他在呼吸吗,还是没有呼吸了?……
困意再次向我袭来。我的脑袋已经摇摇晃晃了。没过一会儿,有人来敲门。
“谁啊?”
“是我,内多。开门,阿列克萨……我姨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现在还在等分析结果,之后就能知道她还要在医院待多久了。你知道吗?我尝试了你说的待在热水里的事儿……”
“怎么样?”
我凑到他跟前,趴到他耳边悄声说:
“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布拉措的呼噜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紧接着是一阵寂静。内多赶忙冲到厨房里。
“黄柠檬!水!快点儿!”
我站在过道里,看见父亲躺在沙发上,先是费力地喘气,后来喘不上气来。他看不见我。
“他还有救,阿列克萨。快打电话给急诊!”
“这下倒霉透了……不,布拉措,你可不能这么对我!”我说。
内多把柠檬一切两半,在我父亲胸口来回擦拭。然后他把柠檬递给我,跑去打电话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在短短的一周时间内,母亲和父亲两个人都要离开我们家了!而且还带着各自关于人类生存地点和生存状况截然不同的观点!我使出全身力气,按压着布拉措的胸口。恐惧在我的双手之间激发了某种特殊的力量,压力让他难以承受。
“轻点儿,阿列克萨。轻点儿,孩子。”
内多试着拨打布拉佐瓦路急诊的电话,但没有人接听。我移开胳膊,问他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我,不安写在脸上。焦虑在大人们的眼里更容易看出来!我真怕布拉措会在我们怀里断了气。内多一只手握着电话筒,给我示范怎么干脆利落地按压胸部,再怎么干脆利落地松手。他终于联系上了诊所值班室的人。但布拉措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生存的希望。他的眼神变得黯淡。我看着他,无能为力了。他在向着死亡下沉。这时,内多出现了。
“喂!你用力按下去,再松手。多来几次,快!”他向我解释道。
我用两只手“折磨”着我父亲。一次、两次、三次。第四下很重,他睁开了眼睛。他又有了呼吸,注视着我,满是感激。我的双手颤抖着,没办法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医生带着两个助手赶到时,我表哥把我紧紧搂在了怀里。因为高兴,我的心脏怦怦乱跳。但是没有泪水……这怎么可能呢?无动于衷。所以我才没有哭!
“一切都会好的,当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两个助手把我父亲抬上了担架。他们刚把布拉措送上救护车,车上的警铃声就开始响了起来——对我来说,这个时刻是最艰难的。”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因为太累。内多一把抱住我,我这才醒来。
“你妈妈的手术进展得很顺利!布拉措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他会没事儿吗?”
“他已经没事儿啦!”
“那他不会死了?”
他用他那卡车司机的双臂紧紧抱着我,有那么一刻我都喘不过气了。然而我依旧很忧伤。
“不会的,不过他以后得留神了!而且接下来的几天,不能让人去探访,以防他会情绪激动!”
萨拉热窝灰蒙蒙的秋天,我一个人。形单影只。不知道我到底还是不是小孩。昔日里,缕缕阳光竞相把白杨的影子投射向天空,现在再也找寻不到它们的踪迹。过去,高矮不一的姑娘们迈着大小不一的步子,露出长短不一的大腿,现在的她们却已无法在我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醒来对我来说并不是难题。透过窗子,我看见内多,他拿着一摞印有弗拉尼察字样的饭盒。
“我用不着这些了,”他边往里走边说道,“我刚路过食堂吃了饭。你现在的工作,就是当心脚下,别把饭盒打翻了!”
他又一次把我抱在怀里——太用力了,以至于我都不想再见到他了!他走到楼梯上还在喊:
“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一点十分,学校的铃声响起来了。一天的课结束了。
不,一定不是癌症!我心想。可不知为什么,从我眼前晃过的那些白花花的膝盖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们楼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消瘦、秃头、画着黑色的眉毛,他正抽着无滤嘴的莫拉瓦香烟,坐在混凝土砌成的台阶上。
纳达,我们的邻居,给他拿来一个小板凳;他站起身,坐在小凳子上。
“可怜人儿,你会着凉的!”她对他说。看到我回来了,她面露喜悦。
“是你爸爸的工资,”她解释道,“我没法拿走,因为我没有他的签字。”
“我也没有!”
“别说蠢话了,小子!”那个男人说道,“我是不会再带着这笔钱走的。你想让小偷盯上我吗?过来,按个手印。就在这儿……完事我就走了!”
“那钱呢,我拿这些钱怎么办?一个公务员的工资,可不是小数目啊!”
“今天,就都花了呗!”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还有一张纸,我照他说的,按了手印。他在楼梯上消失了。我一进家门,就赶紧把信封放在了床头柜上,紧挨着布拉措的床的那个。等我再走出家门,看到了微微敞开的窗子。
这个家伙,我心想,天知道他是谁啊?他说有人可能会把我爸爸的钱偷了去,也许不是玩笑话。那……想偷钱的人为什么不可能就是他呢?……
浴室里,我拉过来一把椅子,把信封放在烧水的锅炉上。锅炉顶上是圆的,信封掉下来了。我再放上去,信封又掉下来了。我尝试第三次,这次它滑到了我手里。信封上写着:布拉措·卡莱姆,890,000第纳尔。我打开信封,看见里面厚厚一沓100和500的票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钱带在我身上,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我把钱分成两沓,一沓塞进我的袜子里,另一沓装在裤子口袋里。爱怎样怎样吧!
我一溜烟跑过戈鲁察路,穿过游击队员公墓,就到了科索沃医院后面。福阿德·米继奇路上,聋哑人之家旁边的铁丝网有了个窟窿;我偷偷从那儿钻进去——但是到了入口处,我被赶了出来,因为我太小了,还没有身份证。长久以来等待着修剪的绿草,在我脚下沙沙作响。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癌症?”在外科部门前,我遇到了利帕医生,他来看布拉措。
“不是癌症吧,嗯?利帕先生?”
“我跟你说过啦,孩子……当然不是!”
我跳到他怀里,我拥抱他,亲吻他。然后,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目标是三楼,阿兹拉的房间。
“这么说,你没有生病啦?!”
“野草啊,永远除不尽!来,你坐下!”
我拿出饭盒,赶紧把汤递给她。她掀开盖子,目光却落在我脚上穿的袜子上;仿佛她知道我把父亲的钱放在哪里了似的。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双袜子不是你的吧。”
“不是。是老爸的。”
“你怎么啦?扭来扭去的?”
“我马上回来,我得赶紧去趟厕所。”丢下这句话,我飞也似的冲出去了。
我冲到女厕所里停了下来,背靠在墙上,上气不接下气,就好像我是被什么人追到这里来了。等我确信四下无人,便马上着手重新分配这笔钱:我把两只袜子里的钱拿出来,分成几份藏在身上,衣服的几个口袋里,还有内裤里。我往脸上拍了点水,好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些。
“你是不是知道……在哪儿了。”我刚回到病房,阿兹拉就问我说。
“什么在哪儿?”
“装钱的信封。你没好好找找吗?”
“行啦,阿兹拉!我挺难为情的,这么做不合适。”
“你说得对。反正直到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以后就继续这样吧。”她嘴上这样说,却用探究的眼神盯着我。
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我心想。但是,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这足以缓和气氛了。慢慢地,她喝完了邻居纳达做的汤。
“好了。我得回去补习数学了。”
“好好学,儿子。只有这样,以后才不用依靠任何人。”
“那你呢,你依靠谁呢?”
“要是没有他的工资,你和我啊,咱们都得完蛋。”
尽管这句话令我内心痛苦,我还是把她抱在了怀里。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窗子后面一直目送着我,向我挥手再见。我回应她,她笑了。我绕到大楼的另一侧,从公园溜了,然后我再偷偷摸摸返回住院部,到我父亲那里去。这是我第一次来探望布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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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看我这儿,小子!”利帕医生一边抱怨,一边指着一整条万宝龙香烟和一瓶威士忌给我看。“布拉措去送他的同事了,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是波黑共和国执行委员会的人。领导国家的就是这么一群蠢货!有人差点儿因为梗塞丧了命,这群蠢家伙就把烟和酒给他拿到医院来了!快来,把这些东西拿回你家去!”
我父亲布拉措·卡莱姆坐在床边。他正等着我。梗塞似乎让他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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