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布拉措偷偷跟我说:
“别跟你妈说,我犯了一次梗塞……”
“心脏吗?”
“活着不容易,再加上各种烦心事……不过,拜托你了,一个字都不能对你妈妈讲。”
“我保证。”
到返校的时候了。想知道梗塞是怎么回事也就容易了许多。班里的一个小伙伴向我解释道:
“这没什么,塞梗而已。我父亲发作过七次呢!”
当我洗澡的时候,想保守这个秘密就变得更难了。看着好不容易晒出的棕褐色随着洗澡水一点点消逝,我就非常恼火。因为体育课上用来炫耀的王牌就这样从管道中流走了。运动衣下面,只剩下苍白的肩膀。我可能永远也变不成埃塞俄比亚马拉松选手阿贝贝·比基拉的模样了。
“是梗塞还是塞梗啊?”我向母亲问道。
“梗塞。”
“我朋友说是塞梗。”
“梗塞。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一个朋友的爸爸犯了一次塞梗。”
“梗塞!”
“管他梗塞还是塞梗,我要是再泡澡,就没人会相信我去过海边了!”
“好吧,有时候可能是泡太久了。可每次健身完了,你免不了要洗澡啊!”
“好吧。”
“气温轻微回落,但从北大西洋来的气流将为天气增加不稳定因素。本周天气变化频繁,不过从下周开始,等待我们的将是持续的晴好天气……”
武科·泽塞维奇准确地做着天气预报。
这一天是周日,白杨树也知道今天是休息日。随着季节的迅速更替,秋天艰难地降临在厨房的窗子上,白杨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弯下腰。楼梯上来来往往的姑娘和女人们中间,穿着迷你短裙的身影少了许多。她们大多穿起了大衣,我也再没了兴致从窗口观望。每当我沉醉于观察自然界的变化时,时间便不够用了。那些白杨树啊,真是笑话!就算它们的腰再弯,就算它们像这像那,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呢?!我闭上眼睛;眼皮下面闪过姑娘们的膝盖,初春时分,在窗前肆意卖弄。
“家都要被你淹啦!”厨房里传来叫喊声。
“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我正穿衣服,阿兹拉透过窗子往外看: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没有春天,十月份还是夏天。再这样下去,一年就只剩下两季了!”
“跟社会一样的趋势,”父亲迫不及待地接上话,“很快就只剩下富人和穷人了……”
“你太夸张了!”
“时间会说明一切……”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要是明天我死了,就永远也不知道你赚多少钱了。”
“死是迟早的事。可要想知道我赚多少钱,永远不可能!”
“你好大胆子!”
我透过厨房窗子向外看。厚厚的乌云冲到我们头上,紧接着下起雨来——武科·泽塞维奇果真说话算话。很快风吹散了云,雨停了。树叶窸窸窣窣,没日没夜地掉落下来。太阳又回来了。
秋天时分,哪怕只要一个晴天,也会让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这就是圣马丁的夏天。也只有这一天,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破天荒地有了几分海滨浴场的模样。
“要是咱们这里也有亚得里亚海,而不是什么特列别维奇山和米丽雅茨卡河,在这儿生活也挺不错的。”母亲第N次开始了她的老生常谈。
即便她喜欢太阳和历史——不可思议但又千真万确。即便十月的萨拉热窝从不下雨,每年的这个时候,母亲还是会在家中拉响战斗警报。目标:给墙壁增加点儿新气象。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所有的墙白得发光!”
每年刷石灰浆的时候,布拉措都抱怨个不停。他不能放弃在厨房里小憩的嗜好。在七零八落的工具和物件儿中间,他平日里睡的长沙发就像一个小岛,从一头到另一头盖着一张大大的塑料布。他要小睡一会儿,为出门做准备,当然了,出门是为了特利-特利!
布拉措在看决赛的过程中睡着并不是新鲜事了。这次,是贝尔格莱德游击队与斯普利特海杜克角逐铁托元帅杯。
“不是任何事情都是非黑即白的,阿兹拉——啊——啊——”他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阿兹拉和内多还在忙活。房间的另一头已经粉刷好了,他们把布拉措连带沙发一起推了过去,想趁着一家之主睡觉的时候赶紧完工。布拉措要外出,阿兹拉甚至帮他把箱子都收拾好了。她只希望他尽早出门,这样就能在午夜之前结束粉刷工作。
当布拉措醒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我母亲也是。她倚着门框,点起一支烟,神色骄傲,像一只表演完马戏等待掌声的雌虎。她等待着丈夫的称赞,她笃定他会这样做。房间焕然一新!我父亲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盛着冷牛奶的三足小锅,灌了一大口。然后,他说:
“有什么用啊?瞎折腾!”
布拉措·卡莱姆走下楼梯,启动他的大众1300C,沿阿夫多-亚布奇卡路扬长而去,留下他的妻子阿兹拉·卡莱姆呆呆站在原地。她一只手抓着沙发,很像片头字幕滚动时定格的电影画面。她整个人跌倒在内多的怀中,满脸痛苦。
“内多……把沙发挪近点儿……”
她双手捧着肚子,坐到一把椅子上。
“我去叫布拉措?”我说着便往门口冲去。
“别,别。没事儿……”
阿兹拉到卧室躺着去了。内多和我,我们两个在过道里守着,时不时朝她房间里看一眼。晚上九点钟,她从门口探出头来。
“给利帕医生打电话……”她说,“我包里有他的电话号码。”
我按她的要求去做。很快,我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医生的声音。
“我?我很好。是阿兹拉肚子疼得不行。”
“是肚子上边!”阿兹拉大喊,“我没有办法……站起来!”
“医生问你摸的时候会疼吗?”
“都要疼哭了!不碰都疼。”
“你有没有吐?”
“吐了三天了!”
“可怜的妈妈,医生说你得了膀胱炎!他马上给医院急诊打电话!”
“但愿不会很严重!”
出租车停在我们楼门口,是一辆福特金牛座。司机帮我们把阿兹拉安放在后排的横座上。车子起步时,阿兹拉痛得大叫一声,司机抽噎起来,像个小姑娘似的哭泣着。
“邻居啊,你可千万不能死!我求你了……”
“你瞎扯什么呢,嗯?”内多插了一句。
“我瞎扯?昨天,我有一个顾客就死在去医院的路上了!”
我脱下鞋子,想往他脑袋上狠狠砸一下,可阿兹拉伸手拦住了我的动作。她自己也下定决心绝对不能死。她又哭又笑。
“别操心了,好邻居!我还没想‘驾鹤西游’呢。你呀,操心好自己吧!”
“‘别操心’?你这是什么话!你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吗?”
“别说蠢话了!”我大吼道,“别说了!”
“别说了……你说谁啊,我吗?”司机呜咽着。
“行了!”内多发话了,“你赶紧停车!”
“让我停车……为什么啊?她都要不行啦!”
“我叫你停车!”
司机回头看看我们。他被内多的大嗓门吓坏了,猛地在哈德尼克电影院门口的人行道上停了下来。
“下车!”
“悠着点儿,内多,”阿兹拉呻吟着,“求求你了……”
“什么?悠着点儿?!”
内多踹了他好几脚,随后又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他一跟头栽倒在柏油路上。那个家伙怕自己再遭一顿痛打,当场脱下脚上的白袜子,挥动着表示投降。
“行啦!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苦苦哀求,拳脚又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喂!表哥!”我大喊,“咱们先把阿兹拉送医院吧,回头你再解决他!”
他们俩根本听不见。直到司机从汽车后备厢里拿出起重器,让它在地上打转儿,使内多没办法靠近,这场殴斗才告一段落。阿兹拉挪蹭到车门边,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把我背起来……”
我听了她的话。当我把她像书包一样背在背上时,她痛苦地号叫起来,毕竟后背是我浑身上下最坚硬的部位了。
不远处的服务站,一个警察静静地观看着大街上的这场格斗。他只顾喝着咖啡,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旁边的加油工沉不住气了,告诉他街上有人正在打架,可他还是像一尊大理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你可别让我喝呛了……等他们都打累了,我把他们都抓起来!”
在我的背上,阿兹拉的呻吟声渐渐微弱。
我的后背足够强壮,能够承担自己母亲的重量,这真不错,我沿着医学院的路边走边想。这下再也不会有人说我太小了!
到了科索沃医院的接待处,我就不着急了。阿兹拉被人放到担架上,她也安心了许多。一个护士带她去看外科。阿兹拉打了一针之后睡着了,长得很像法国演员费尔南多的利帕医生特意来安慰我:
“好了。现在,你乖乖回家吧。不用担心,但千万别告诉你爸爸。他犯过一次梗塞了,这你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我明白。”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最好了。明天会给阿兹拉做必要的检查,如果需要手术的话,就做手术!”
我原本不太想自己一个人住在家里,毕竟我年纪还小。可忽然间,一切都变了!粉刷之后,家里的东西都不在原位了。唉,它们都在等阿兹拉回家呢!她知道怎么把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我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比丽春花籽还小,给人的感觉是我想回到母亲的肚子里。我焦虑万分:明天早晨我怎么醒来?我又有点忧伤,因为明天早上就没有人让我再多睡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了……
然而,我白担心了。
当茶盘里的闹钟跳起来的时候,我早已睁开双眼,看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气温很低,我迅速完成了穿衣洗漱的所有任务,比平日里快了很多。
我一只脚刚迈出门口,父亲出现了,他没刮胡子。他拖着箱子,亲了亲我的后脑勺,好让我闻不到酒气。
“早啊,小子。你妈呢?”
“她在这儿。我是说……她去旅行了。”
“去旅行了?她怎么可能又在家又去旅行了?”
“她去匈牙利的贝初努(3)了。去疗养了。”
“这可真是新鲜事!”
“新鲜事?没有啊。这事儿都酝酿好久了。她跟她姐姐说起过。”
“要想有效果,她得在那儿多待些日子,为了她的风湿病啊!你要去学校了?”
“是啊,可惜……”
“喏,一本关于植物的书。如果你把它们连根拔除的时候,它们也会呻吟,也会疼痛!我以前都不知道。”
“那它们之间也吵架吗?”
“书上没说。等放学了,我带你去吃糕点。”
“雷绍店还是奥洛曼店?”
“任你选!”
在一楼的大厅里,邻居纳达已等候我多时了。她瞪了我一眼。
“千万别让你爸爸知道你妈妈住院的事。”
“别担心,我知道的。”
课上,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我一直在看那本关于植物的书。当人们采摘或者修剪植物的时候,原来它们真的会呻吟。不过我比它们强壮得多。自从阿兹拉住院以来,我不再唉声叹气了,也不再幻想着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了。尤其是再也不想变成一个可笑的李子、梨或樱桃了!只有小的时候才能说出这种蠢话!
我得编个什么谎话给布拉措,才能让他相信阿兹拉真的延长了她在匈牙利的疗养?碰碰运气吧,毕竟阿兹拉经常会提起那里大大小小的温泉疗养区。
我的老师斯拉维察·雷马克女士特许我提前一小时放学,这样我就可以赶上医院的探访时间了:
“我也一样,也做过膀胱手术。你告诉她,这没什么的。除了严禁吃蛋黄!”
医院里弥漫着90度氯水和酒精的气味。透过门中间的玻璃窗,我看到了阿兹拉。她睡在床上,额头和脸颊蜡黄,就像涂了蛋黄而导致脸部被灼伤一样。我一进门,她便睁开了眼睛,从被子下面拉住我的手。她微笑着,从床垫下面拿出一块很大的结石,这是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
“别怕,野草是除不尽的!”她看出我担心,便安慰我道。
她露出骄傲的神色,那块结石在她指间转来转去。
“你看,阿兹拉!一层堆一层!”
“你是想说‘叠’吗?”她笑着说。
“哎呀,不是!堆!你看啊!”
“你爸爸呢,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前天回来的。”
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撒谎,为什么我会说父亲早就回来了。谎言一个接着一个,就像前一支烟灭了就得点燃后一支烟。
“他每天晚上都出去,肯定的吧?”
“没有!完全没有!就连特利-特利都不怎么去了。”
“不可能……”
“我是说……你知道他啊,他回家,弄吃的,睡觉。”
“那他打扫屋子吗?”
“要是他愿意的话。”
“什么叫‘要是他愿意’?”
“他不洗餐具,那就我来。”
“都是因为咖啡喝太多。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哪儿也不去了……你要帮我做点事情。”
“没问题。”
“他至少有五个藏工资的地方。有时候他把装钱的信封偷偷塞到床头柜的抽屉下面,有时候放在烧热水的锅炉上面。有一次,他竟然把信封藏到了冰箱里,还有一次,是塞到了他的一堆袜子里!最糟糕的是,他总是不停地换地方。你一定要仔细翻翻看……”
她很快就明白了我丝毫不想“玩翻翻看的游戏”。
“但是他把一部分工资交给你了吧,不是吗?”我问。
“是啊,不过让我心神不宁的是他藏起来的那部分。”
“他给你的钱已经不少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因为我没办法做到收支平衡。他在信封上标注了钱数。”
“他会大发雷霆的!”
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我要保持中立;这一点我清楚得很。突然,我抑制不住地想笑。可能是因为喜悦,毕竟我们三个人都还活着。虽然并不健康,但是还活着。我咯咯地笑着,没办法停下来。阿兹拉不明白我在笑什么。
“快滚,蠢驴!你嘲笑我!”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让她平静下来。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静静的。我们就保持这样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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