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问,见他怔住了,语气缓慢又认真重复问,“你会吗?”
柴雪尽回答不了。
他不会,不可能,也舍不得。
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斯百沼擅自装在心里,太多破例和纵容,他不提喜欢,可无声给得太多了。
真当斯百沼问,他又沉默了。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斯百沼柔声问,将他揽到自己怀里坐下,“别怕,我相信你会治好我。”
柴雪尽轻眨眼睛,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斯百沼身上太热了,得不间歇喝水,这会儿喝完又来看他:“大不了我苦练口技,怎么都不会让你真守活寡。”
“……”柴雪尽的心疼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低头和一脸坏笑的男人对视,“不如我成全你?”
斯百沼憋不住笑:“别吧,有时候没尝过的滋味还是别轻易放弃。”
柴雪尽闭了闭眼,实在不想听着混账东西扯些有的没的,从对方怀里挣出来。
“我去准备明日进山要用的东西,你自己玩吧。”
“你不在,我能玩什么?”
柴雪尽的眼神从斯百沼的脸一路往下,最终停在近来很活跃的地方,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斯百沼按住鼓噪的心跳,深吸口气,自力更生还是算了,尝过更好的,对手工活实在提不起劲来。
他走到窗边,召来徐离风,往永春郡又送了一份信笺。
斯千顽和周弘译的这把火烧得还不够烈,他得添股油。
再次进后山涧,柴雪尽心境截然不同。
今日晴,万里无云,行走间生了汗,柴雪尽不太在意擦过,抬头看向那片比之之前更茂密的森林。
“这附近有山洞吗?”
斯百沼转头:“你要在这过夜?”
柴雪尽没明说,道:“随便问问。”
他不会问一句没用的话,斯百沼皱眉:“有,但夜里太危险,容易出事。”
“知道了,这边没我要找的那味药草,进林子里吧。”柴雪尽不想表现得太急,放慢脚步和斯百沼并肩而行。
这并不能让斯百沼安心,攥住他的手腕:“答应我,傍晚就离开这。”
柴雪尽眸光闪过丝复杂情绪,抬头看向四周:“没意外就走。”
斯百沼感觉更不对劲了,当即停步,抓着他的手也没放,逼得柴雪尽只得跟着一起停下。
“今日找不到,明日再来,别执着于非要找到才能走。”
“嗯,我知道。”
听着像是应和的好话,仍让斯百沼有种被敷衍的感觉,可他都这么说了,再纠缠不放,容易引起争吵。
而当下这种时候,并不适合吵架。
斯百沼也不想吵,沉默片刻,还是牵着他的手往林间深处走去。
柴雪尽看着手腕上那只滚烫的大手微微晃神,似乎在斯百沼心里,他的安危重过自己。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没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的感受到了珍视,太过贵重的无价之宝,所以更坚定他要救斯百沼的心。
以真心换真心,斯百沼想让他平安,他何尝不想让对方健康呢。
林子很大,枝繁叶茂之下形成了天然庇荫,挡住外面的暑气。
哪怕午间行走,也不会觉得热。
林间长着许多花花绿绿的草,颜色太过艳丽,引得斯百沼多看了几眼。
柴雪尽道:“别碰,越好看越有毒。”
“这么说,你应该能解我的毒。”斯百沼目光停留在他颤动的长睫上,害羞时候,他便不看人。
“不通用。”柴雪尽好半晌才反驳了句,“你知道这林子有多大吗?”
斯百沼:“还要走上一会,怎么?”
柴雪尽直勾勾看着斜前方,从药篓里取出了小铲子:“我想找个地方熬药。”
他看的地方是一束从花朵到叶茎都泛粉的六瓣花,花蕊是罕见的绿色,浑身写着不同凡响。
斯百沼提着药篓跟在他身后,垂眸看向那株像雪莲又不是的怪花:“它是你要找的那味药?”
“对。”柴雪尽蹲在那株花前,仰头笑弯了眉眼,压不住的高兴,“你很快就会没事。”
斯百沼的眼睛里倒影着小小的他:“嗯,我一直都知道你会让我没事的。”
柴雪尽唇角的笑不知为何僵了下,拿铲子的手小心探向那束花的根部:“它熬出来的药会很苦,我没带糖。”
“没关系。”斯百沼漫不经心看向四周,这里太平静,难免让人感到危险,“我没那么娇气。”
喝药必须吃糖的柴雪尽:“……”
“是是是,你最男子汉大丈夫了。”
“嗯,不然怎么博得小公子的欢心?”
嘲讽不成反被调戏的柴雪尽红着脸,忍住骂人的冲动,屏住呼吸挖花。
这花难寻,起到药效的条件也异常苛刻,必须完整入药,少一片花瓣都不行,而且这药的副作用不比斯百沼中的毒好到哪里去。
这些都没告诉斯百沼,一旦说了,便会陷入艰难抉择中。
柴雪尽决定这么救人的时候就想好了,他没必要担心和斯百沼上床,首先他的毒快解了,花落那条苛刻的必中效果会减弱,再者他备了避孕丸,吃的喝的都有。
双重保障,双份安全。
最坏的结果……柴雪尽甩甩脑袋,不该吓自己,他专心致志挖药,注意不到四周猛地静谧的氛围。
“挖你的,别怕。”
耳边响起斯百沼交代的声音,柴雪尽下意识想回头,最终按住了,无知者无畏,他不看就不会因为害怕受影响。
下定决心的柴雪尽挖得更快更准了。
身后有利箭穿过空气的咻声,也有重物坠地的响声,混成一片,淡淡的血腥味在周围蔓延开来。
接连不断了半炷香,渐渐归于平静。
柴雪尽也挖出了整株花草,他终于敢回头看,这一看差点呕出来。
遍地各种尸体,皆是一箭毙命,血渗透进土地,招来一群举着小尾巴的黑蝎子。
柴雪尽脸色微变,轻声道:“走。”
比起鲜血,他们两个鲜活的人对黑蝎子的诱惑力更大,再多待一会,保不齐死在这里。
斯百沼神色冷峻,一手提着药篓,一手牵着他,轻手轻脚往后退。
黑蝎子堵住了来时路,他们只能沿着太阳向西的地方往林间深处走,祈祷能穿过这里,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步两步,黑蝎子似乎让浓郁的鲜血糊住了脑子,埋头狂钻。
斯百沼仍不敢有一丝松懈,以他们目前的速度远跑不过黑蝎子的,得在远离黑蝎子嗅觉范围内才能放心。
渐渐的,就要看不见那群让人头皮发麻的小东西们,柴雪尽握着小铲子的手稍稍松了松。
他去看斯百沼,对方的眉间不见轻松,还有问题。
难道……
他看向已经成了黑影的小东西,还差几步就能安全。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乌鸦,黑豆似的眼睛看向他们。
在柴雪尽感觉不好的时候,乌鸦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刷刷刷,黑蝎子们举起了尾巴,感知活物的方向。
柴雪尽头皮发麻,人最倒霉时候莫过于此,他扭头和斯百沼相觑,不约而同道:“跑。”
饶是他们跑得快,黑蝎子爬过草地发出的声仍是越来越近,柴雪尽完全不敢想被追上的下场,憋红一张脸也不敢再出声。
这换做在平时,斯百沼能抱起他逃向远方,此时毒未解,身上还有伤,再带上他无疑是自寻死路。
“快到了。”
柴雪尽等不及想他说得快到了是什么意思,抖着手拆开个瓶子,一股脑将药粉撒在地面。
“那是什么?”斯百沼呼吸急促地问。
“……一种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驱逐药粉。”柴雪尽说话断断续续,“我没能找到东西试过。”
斯百沼忍不了钝刀子割肉感,不顾他惊呼和阻拦,猛地将他抱到胳膊上,提着劲踩上枝头,一路飞奔。
这熟悉的角度和宽阔的视野让柴雪尽耳晕目眩了片刻,后知后觉扶住斯百沼的肩膀,颤声道:“你的伤……”
“比死在这里好。”斯百沼不再言语,踩着枝头出了密林。
密林尽头是一道高山,形成天然屏障。
柴雪尽眼尖看见一处宽大的山洞,捏着斯百沼的耳垂,指给对方看:“去那。”
斯百沼没动。
“这株花得在两个时辰内熬成药,枯萎后失去药效。”柴雪尽没撒谎,“快点。”
以目前的处境,无法原路返回,他已经闻到斯百沼身上的血腥味,恐怕伤口裂开了。
柴雪尽:“你需要休息,更需要解毒疗伤。”
斯百沼叹了口气,再也不废话,提着气踩上石块飞向了山洞所在的小石台。
将柴雪尽放下后,斯百沼身形不稳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难以站立,不得不伸手撑住了石壁。
柴雪尽见状眸光微暗,一声不吭上前扶着斯百沼,往洞里去。
越往里走越暗,柴雪尽拿出火折子,照亮里面,很大很宽阔,有一块大石头足以躺人。
柴雪尽让斯百沼坐在上面,放好东西,忙前忙后点起了火堆,再将理好的花束放进药罐里。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斯百沼的身边,接过对方手里的金疮药。
“你有事瞒着我。”斯百沼哑声说。
柴雪尽垂眸,被火光照亮的侧脸恬静漂亮,话却是让人遍体生寒的。
“你不是信我会治好你吗?现在想后悔也晚了。”
斯百沼凝视着他:“那药的副作用是什么?”
柴雪尽扬唇:“要是我说你会变成情.欲的俘虏,你喝还是不喝?”
第五七章
山洞里陡然静下来,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到洞壁上,被拉长不断摇曳的黑影像他们的内心。
或挣扎, 或接受。
归根结底总是要有个结果。
咕噜咕噜。
用来熬药的小铁锅发出沸腾的声响,一阵清淡的药草香在洞内飘开了。
柴雪尽知道这是那株花的香味, 深深看眼沉默不语的斯百沼, 他起身到火堆旁,盯着铁锅里看。
“你早做好替我解毒的准备, 跑来这里在找罪受。”斯百沼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平静到柴雪尽恍然觉得他下一刻就会发疯。
“你就当我想找罪受。”
赌气的话一并堵住了斯百沼的嘴。
良久之后, 他身边悉悉索索,带着清凉薄荷香味的温热身躯坐在了旁边。
他看了一眼, 又火速收回视线。
这人怎么不把衣衫穿上!
不得不承认纱布不仅没让斯百沼狼狈,反而让他看起来多了些许强势的侵略性,诱得人心痒痒。
刚才上药太专注了, 弄得他现在看一下就心猿意马的。
冷不定他听见对方开了口。
“是我口无遮拦说错话了。”
斯百沼先说抱歉,柴雪尽闷在心口的火气一下子落了下去,他语气稍缓:“我也不想这样。”
但斯百沼中的毒并非情动这么简单,处理不得当,哪怕救回来, 也是个废人。
下毒的人心思太歹毒, 他必须小心又小心,唯恐会毁掉斯百沼。
结果人不领情就算了,还用那种无所谓的语气说话, 泥人都得气得骂街。
斯百沼不想再道歉, 考虑到他的心情, 字斟句酌道:“我舍不得让你为我舍弃到这份上,花落太邪门了。”
邪门到能改变人的身体构造, 让男人生孩子。
古往今来多少年的传闻逸事,几乎没听说过。
况且,他们都不知道男人怀了孩子会有怎样的后果,万一……
斯百沼不愿他涉险,这是在心疼。
话里话外真情流露,让柴雪尽再也生不起来气,他转过身面朝斯百沼。
“你在为我着想,我也想你好。”
“这种事——”
“斯百沼,上个床把你为难死了。”
“……”
这哪里是嘴上说说就过得去的事。
斯百沼无奈,可他决心已定,说再多也改变不了。
柴雪尽太倔强了。
“你是接受不了和我上床,还是接受不了万一我怀了孩子?”柴雪尽又问。
事关真心,斯百沼哪能不表态,严正道:“别怀疑我的心意。”
“哦,那就是不想我有孩子。”柴雪尽说,“我想了想,就算真有了,我也会把他生下来。”
画面实在太难想象,斯百沼憋了半天:“不该想那么远。”
毕竟他们连生孩子的第一步还没有迈出去,说再多都是在画饼。
柴雪尽成功把人重点带偏后露出个笑容:“知道了。”
斯百沼无言以对,待心情平复下来,再看火光旁的柴雪尽,心跳全乱了。
离开山上前,柴雪尽特意沐浴更衣,当时他坐在屋顶喂空吾,还在想小公子就是讲究,连出门都爱干净。
原来那时候他是在为这时候做准备,斯百沼摸摸裤腰,浑身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一个没有。
“在找什么?”柴雪尽轻飘飘地问。
“没什么。”斯百沼魂不守舍地回答。
这一声问让斯百沼的心热起来,连感觉到山洞里都燥了起来,焦灼油然而生。
柴雪尽无声笑了笑,垂着的长睫颤动着,透出主人波动的心境。
“药快好了。”
斯百沼盯着铁锅里熬到噗嗤响的汤药看,喉结滚动:“是吗?”
柴雪尽目不转睛的:“对,你去那边等我。”
等什么在彼此心里都有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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